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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逢南缘 北地的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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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阴沉,无根的雪花飘零。
这已经是她离开太子阿干的第三十九天了。哼,她才不信离了他没办法活下去呢。即使他娶了全鲜卑族最美丽的女子又如何?那个女子,巧笑倩兮地站在太子阿干身旁,肆无忌惮地拿她眼睛的颜色开玩笑。连一向维护她的阿干都不再向着她了。
热气腾腾的茶水中氤氲出一双秋水明波,完全不似慕容鲜卑的绿睐。这双被自己嫌弃了十三年的明眸,此时更是充满了委屈的泪水。
她用袖子一抹眼睛,再度睁开时已是倔强表情,正如当初一头扎入北国寒冷冬季,在彻骨寒风中,纵马向着北国更北放逐自己时的决绝一样。
相比燕国的偏隅一方,同为鲜卑割据的魏国却雄心壮志。在被拓拔王族励精图治了一百多年后,此时的魏国,大有虎踞龙盘,一举吞并天下之意。
这些都是闲时从太子阿干以及小阿叔的言谈中听来的。可这些东西对于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她现在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根本没人关心她的感受,她也懒得再去想那些对她不好的人。因为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她靠在马鞍上,缩在一家酒肆的屋檐下。落满雪花的鲜红裘衣将她双颊映得红艳。她假装问店家讨了杯热茶取暖,趁低头呼气时撇着乌溜溜的黑眼珠窥探周围情形。
她要找的,是另一双黑眼珠。那个和她有着同样眼色的满身污垢的瘦削少年,此时正落魄地蹲在酒肆外的空地上,垂首不言。
那是由两个魏国武士驱赶的奴隶队伍。因天寒路遥,让长途跋涉的人们困顿不已,不管是奴隶们,还是高高在上的奴隶主,都再无赶路的心思。一家紧邻着魏国都城的酒肆,便成了他们歇脚的驿所,所不同的是,武士们相携着在肆内拥碳买醉;奴隶们戴着镣铐在肆外忍冻挨饿。
如今天下割据征伐,不管战争如何胜负,都会捋走当地一批百姓是为己用。她沿途听说汉中刚被大夏统万的勇士攻破,很可能他们就是那边的普通老百姓。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盯上那个破落少年。只记得两日前,仍是一样的天色,一样的寒。他步伐蹒跚、衣着褴褛地向她走来。明明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可她却捕捉到了他清冷目光中的一丝暖意。
也许是同样的眼睛让她生出熟悉亲切之感,在自己赌气离家千万里时,她想,她定要救下这个少年,然后带回燕国去给太子阿干看。谁说整个燕国只有她是死鱼般得黑眼珠啦!
“有奴隶跑……跑啦!快追!”喝得醉醺醺的魏国武士甫一抬头,便透窗看到了空地上的混乱。他抄起马鞭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被冷风一激,四两的酒意已去了大半。
逃跑的果然是那个清秀少年。他捏紧马鞭赶了上去,没几步,就追上了几日米水未进的他。
“小杂种!还想跑!”马鞭疯狂地抽打在少年瘦弱的背上,划破单薄衣衫,血肉模糊。
沅湘紧了紧头上的镶玉皮帽,绑着白色皮靴的小腿猛一用力,座下白马便如离弦之箭,倏地飞了出去。
“大叔,这是我们家的牵马家奴,能否让我带回家去?”
那武士四周看了看,才明白对面少女口中所指的牵马家奴是他鞭下之人。这般衣饰华贵,且又说着流利鲜卑语,定是哪家的贵族女郎,得罪不起。遂恭敬的抱拳行了礼,谄笑答道:“小娘子莫怪!这南人是我们从一群匈奴人手里赢得的奴隶。小娘子要是喜欢,买回家就行。”说完,眼睛骨碌碌的盯向沅湘腰间荷包。(注:南北朝无“小姐”称呼,女子称“女郎”、“娘子”)
沅湘猜到他心思,也不气恼,护住荷包,为难道:“这个……不能给你。”
他刚想扬起马鞭耍一下威风,却在黄灿灿的金光前花了眼睛。一把缀满宝石的金制匕首递到他眼前。
“这样够了吧。”沅湘笑嘻嘻的把刀扔到他怀里。
他努力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再掐了掐自己,才相信不是在做梦。心喜之余,猛地留意到匕首背面赫然刻着的“宫制”两字,再想抬头问清楚时,见那少女已带着地上少年,跨马远去。
他的眉心微微皱着,仿佛是上好的宫纱起的褶子,即使沾了污渍,也掩盖不了本来的细腻质地。“真好看。”沅湘忍不住拨了拨他眉心下的柔软睫毛,真心想再次看看他明如夜星的眼睛。
他的眉心凝得更加厉害,终于在她注目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却是惊恐地瞪着她,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你是谁!离我远点!”
沅湘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恼反喜,揉着屁股,高兴喊道:“南方阿干,你醒啦!我忘了你听不懂鲜卑话!一时心急,忘改口了。” (注:鲜卑称呼哥哥为“阿干”)
少年眼中映出她一身火红的鲜卑服饰,却在对上她柔和五官中的剪水秋瞳时,心里就算充满狐疑,敌意也少了两分。
低头发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缠上布条,再次抬眸时,正对上她盈盈笑脸。
“南方阿干,你喝水吗?吃饼吗?”沅湘取出水囊和饼袋。少年犹豫一瞬,默默接过,脸上依旧清清淡淡,透着冷漠。
沅湘一屁股坐在他身旁,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凝视着他。少年不自然的往旁边挪了挪。
“我叫慕容沅湘。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心内一惊。慕容氏!但在看向少女清澈眼神时,心内却放下戒备,淡淡道:“刘义隆。”
“义隆阿干!”沅湘紧跟着甜甜叫了声。刘义隆顿觉心中阴霾淡去几分,却仍冷冷盯着她,淡淡道:“为什么救我?”
“嗯,没有为什么。”沅湘忽闪了下眼睛,“刚好路过,看到那个大叔在打人,实在看不下去,所以就……”她总不能说自己被太子阿干嫌弃,然后想绑他回去“壮胆”吧。也许等与这位阿干熟络了感情,他会愿意陪自己回去呢。
可刘义隆不为所动,依旧一脸清冷,澄澈黑眸却泛起一丝涟漪。
沅湘见他不相信的样子,急着摆手解释:“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是坏人。”说完,拍了拍胸脯,“阿干,你要去哪里?我护送你去。反正一时半会我也不想回家。而且我武功很好的,可以保护你。”她想着若他无家可归,她不介意收留他的。
刘义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凝眉思忖。
沅湘的脸泛起一丝红晕,嘻嘻笑道:“当然啦,阿干你不会武功,所以我敢说自己武功好,其实……嘻嘻……”她挠了挠头,轻吁一口气,心想还好小阿叔和太子阿干都不在眼前,否则非要羞掉她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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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儿,阿母今后不能保护你了。你可要听阿父的话。”
“阿母要去哪里?”
“回姥姥家。”
“再也不回来了吗?”
“阿母——阿母——”一个小男孩拼命向前跑着,嘶声呼喊,却无法阻拦马车离自己远去。
阿父经年征战沙场,两个兄长又天赋奇高,自己从小体弱多病,免不了受阿父冷落。往事,在阿母的温柔怀抱之后,就是那硝烟弥漫的战场,旌旗遍地,冷意澹澹,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
“哈哈,车儿又想阿母了,哭鼻子羞羞!羞羞!”兄长们经常取笑他。小时候他经常哭鼻子,不知是因为思念阿母,还是因为人小力弱,无法像阿兄们那样,轻松地跨上一匹战马、拉起一把弓弦。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转身步入军帐。
“三公子,胡夫人曾留下一柜书册,托小的转交给您!”他的贴身奴才裘离搬来一个箱子,虽然笨重,但裘离搬起来并不费劲,“奴才看公子近来烦闷,特地取出来,也许看看书能解解闷。”
他揭开,见里面装满各种书籍,经、史、子、集、医,都是阿母平生最爱之物。轻抚发黄纸张,缓缓道:“这么多年,胡夫人为何不回来看看阿父和我?”
“这个……奴才……不知。”
“裘内侍,你会武功,不然好几次战场遇险我如何脱得。我年纪虽小,但也知道我娘亲已经死了,到底什么原因,你肯定知道!”
“……”裘离暗暗佩服三公子,的确聪明过人,可惜这样年纪的孩子应该调皮捣蛋,而不是如此城府。当年胡夫人将幼子托付给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守秘密,如今看来是瞒不住了。
“三公子,有些事您还不懂。但奴才曾受胡夫人大恩,又受临终托孤,自当万死不辞,护三公子周全!”说完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后来,他慢慢懂得,阿母是受恒玄之乱牵连而死,连阿父都无法保护她。是无法保护,还是不想保护?朝堂纷争残忍于战场血搏。他厌恶阿父给予他的一切,讨厌弯弓射箭,跨马横刀。只喜欢躲在屋里,从阿母留给他的书中寻找一丝慰藉。本就天资聪颖,加上废寝忘食,几年下来,他的学识甚至超过阿父身边的一些文臣。阿父见他虽不及老大勇武,也不及老二出挑,但是博闻强记,低调行事,开始对他青眼相待。而他始终对阿父不理不睬,凡事透着冷漠。
这次刘裕攻下关中,本来让二子刘义真坐镇。他主动要求留下,就是想躲着阿父。没想到阿父驭下不严,沈、傅二将邀功争宠,自相残杀,给大夏匈奴可乘之机。他和二兄在战乱中失散,约好在冀州相见。若不出意外,二兄应已脱险并赶往冀州。那是返回东晋最近的据点。
仿佛置身硝烟滚滚的沙场,后方响起“得得”马蹄。他无意识的向后望去,只见浑身是血的马背上空无一人,马身上挂满了血淋淋的人头,有沈将军的、傅将军的,阿母的,一个个怒目圆睁,透着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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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刘义隆从梦中惊醒,睁开眼,见一张脸正对自己,眼中透着恐惧……
“你是谁!滚开!”刘义隆吓得一把推开她,身上冷汗涔涔,心儿狂跳,在昏暗夜色中好半天才看清是救他的那个少女。
沅湘第二次被推坐在地,不仅不恼,反而内疚:“对不起,阿干,吓着你了!我看你睡觉皱着眉头,一脸痛苦,就想过来给你揉揉眉头,没想到你突然醒了。是做恶梦了吗?”
原是一场梦!刘义隆喘息未定,环顾四周,是在一座破庙中。他正准备赶往冀州去找他二兄。
沅湘翻了翻荷包,从里面掏出几个松子,拨好后摊在手心,递到他面前,“我看阿干睡不踏实,怕是饿着肚子。刚才的饼你没怎么吃,我身上就带着这些小零嘴了,勉强填一下肚子吧!”
刘义隆见她雪白皓腕上戴着一串银铃,不禁脸红,别过头。沅湘笑嘻嘻的将手凑到他鼻端,“闻闻,很香呢。阿干一定要到我家做客,我还会做五福饼、片儿饺、核桃糕呢!”她还在可着劲拉他去燕国,可内心却不失望于他的冷漠拒绝。
幽甜松香萦绕在鼻端,配上她明媚如四月天的笑容,刘义隆一瞬恍惚,心头一直以来的寒意,被眼前少女的热情和美好暂时驱散开去。他不忍拒绝她的好意,随意捡了颗松仁放进嘴里,滋味香甜,瞬间给人温暖,忘却梦魇。
从小到大,人们叫惯他“三公子”,似乎本应享受身份带给他的荣耀和财富,可他却深深厌恶。他讨厌看到人们巴结的眼神,谄媚的话语。甚至会在心底泛起嘲弄,这些都是阿父用阿母的鲜血换来的!在两个阿兄出入朝堂,结交党派,扩大势力时,他却在屋中一杯茶、一盏灯、一本书,一坐就是一整天。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暂时躲避尘世的喧嚣,寻找心灵的宁静。
“谢谢你救我!”刘义隆抿了抿唇,重新靠回草垛仰面躺下。屋顶残破,夜空当好。繁星满天,圆月空照。
“不用谢!不用谢!”沅湘摆着手,笑着躺到他身边。凑过脑袋,也想去看屋顶破处的那一片繁星。刘义隆不自然的动了动身子,却没有挪开,只是僵硬着不动。
“我有个和义隆阿干差不多大的阿干。唉,不过他快娶亲了,新娘子是鲜卑最漂亮的女人,他有了这个姊姊就不会再陪我了。阿父从来都很忙,没时间陪我。还有小阿叔,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大家都好忙,谁都没空,所以我只能一个人跑出来玩。南方阿干,你怎么会在这里呢?看你的样子,不像本地人。”
刘义隆沉默的闭上眼睛,脑中分外清醒。怎么会身在魏国?只能感叹天意弄人。本来以为,自己十八岁的生命将终结在大夏匈奴人的手里,可是,阴差阳错,又被魏国拓跋人抓住,拼了一线生机逃出生天,又遇上慕容氏的女子。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阿干,你知道辽东最好玩的是什么吗?”沅湘见刘义隆默不作声,絮絮叨叨讲述着辽东奇闻,“不是上山打猎,而是下冰湖抓鱼。可不是用鱼竿去钓鱼,而是用马、网、绳子把一群肥美的鱼给拽上来。老哈伦河就和萨满巫师一样会变幻多端,夏天的时候绿如宝石,就和小阿叔、太子阿干的眼睛那样美,可是一到冬天就冻成冰疙瘩,就和那位姊姊的眼睛一样了。他们都有和阿父一样的眼睛,可我却没有。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长这么丑。哈哈——”
刘义隆突然想到,曾听说慕容鲜卑个个俊美异常,赤髯绿眸,可她的眼睛却是黑色的。
“你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呢。没想到黑色的眼睛也可以这么好看。”沅湘撑着下巴,笑眯眯的痴看,“当时一看到你的眼睛我就呆住了,好像在哪见过似的,好熟悉!”
一双清眸不染尘埃,长长的睫毛如蝴蝶停歇其上,仿若初春池边,波光潋滟,花蝶翩跹。
“你的眼睛也很美。”刘义隆将凝视她眼睛的目光移开,淡淡道。
“真的吗?你可是第一个夸我眼睛漂亮的人呢。太子阿干总是嘲笑我笨,那位姊姊也说我丑……”
“不要去管别人说什么,你就是你,没有人可以改变。”
“嗯!”第一次有人这般认可她,她心中透着喜悦,盈盈笑着,银铃般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她讲了很多很多辽东有趣的见闻,讲她爬山,讲她骑马,讲她阿母,讲她阿叔……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好像向着自己认识很久的朋友那般倾诉着。里面有生离,也有死别,却不曾给她的生活带来黑暗。她就好像山坳里一株野草,努力向着阳光生长,只争取光明。沅湘讲得趣味盎然,生动活泼。刘义隆起初听得并不是很专心,后来逐渐进入到她描述的场景中,一个热情活泼的少女在他心中活跃起来,帮他驱散着阴霾,慢慢进入梦乡。
晨曦初绽,刘义隆微微醒来,发现自己竟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美梦。他低头看了看,发现沅湘正抱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身旁,睡得正酣。睫毛如两只美丽的蝴蝶停在眼睛上,自然安详。嘴角微翘,似乎从来不会有什么噩梦能打扰到她。
刘义隆凝视着她,心中动容,微微一笑,温和的将她脸上的乱发捋到耳后。
“阿干……”沅湘醒转,好似突然想起什么,懊恼起身,“呀!忘了今天还要赶路,阿干,你怎么不早点叫我起来?”
刘义隆也觉得奇怪,自己一向睡不踏实。可昨晚却睡得特别沉,是不是听着她絮絮叨叨睡得特别好?
“阿干,你怎么脸红了?马儿牵来了。今天还得委屈阿干扮我的马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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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茂密的山林间,“哗哗”流淌着老哈伦河绵延的河水,水声在清冷的夜色中掩盖着赶路人的脚步。水面上倒映着一弯冷月和一个颀长身影。
那人二十岁出头,一身暗紫色镶金胡服,黑发如缎,俊美的脸庞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透着冷暖交替。他唇边抿了丝笑,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随即抬起一双幽黑眸子,里面似有锐光闪过。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落在他身后阴影处,跪下行礼道:“二斗参见大公子。刘义隆还没有死,被携带此金刀的叫慕容沅湘的女子所救。”说完,从怀中掏出那把用来交换刘义隆的金制匕首。
那个被称作大公子的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然而依旧抿了丝笑,接过金刀,细细抚摸着上面的宫印,思忖良久。
二斗试探着问道:“大公子,是否需要按照乔爷的意思杀了他?”
大公子视线扫过,眼锋如两柄利剑。
二斗“咚”得磕了一下头,匍匐在地:“属下该死!”
“二斗,你来我身边几年了?”大公子语气温和,却透着寒意。
“禀公子,二斗是胡人和汉人所生的孽种,受尽屈辱。本是奴隶的命,幸遇大公子相救,悉心培养。二斗只认大公子,刚才一时口快,请公子责罚!”二斗依旧匍匐,不敢抬头。
大公子微微笑着,弯腰扶起他,语气淡淡:“你心里有数就好。快去吧,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把刘义隆的身份透露给拓跋嗣,抓住也好,抓不住也好,反正让刘氏今后对魏国心存芥蒂。还有燕国最近的动向,通知三斗盯紧些。记住,凡事欲速则不达,刚才你赶路时太心急,被我察觉到行踪。若换成敌人,就不会对你手软了。”
“是!”二斗内心惭愧,正准备领命而去。
“慢着!”大公子背过身,似近似远的盯着水面,缓缓道:“跟踪那个女子,看看她和燕国宫廷什么关系。”
山风吹过他脸庞,扬起他比黑夜还黑的头发。光影流转间,隐入黑暗的耳边闪过一丝金光,是一只精巧耳环,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老鹰和一只凶猛扑食的熊,明明暗暗间,仿佛活了一般,透着一股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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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赶时间和避人耳目,两人在郊外露宿。明天就能进入冀州城。刘义隆突觉心情烦躁,绕过刚点燃的篝火,朝远处走去。
“阿干——等等我——”沅湘追上,见他停在一个高坡上坐下。仍是繁星满天。
沅湘坐到他身旁,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玉陶笛,拉着他袖子道:“阿干,你怎么不喜欢笑啊?”
“因为没什么感到高兴的事情。”
“啊!那生活岂不是很无趣?娘亲临终前曾对我说,不要因为她去世而感到伤心,她希望我快快乐乐的。还把这个玉陶笛送给我,说要是想她了,就吹一首她教我的曲子,她就会回到我心里。”沅湘摸了摸胸口,欣然笑道:“阿干,我吹一首陶笛给你听吧,你闭上眼睛静静听,不要去想不开心的事情,心情就会好起来的。”
一首《湘君》呜呜咽咽的响起,可怜这首幽怨的楚辞被她吹成了喜乐,还好她气息绵长,勉强演绎下来。
“……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湘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
采忘萱兮水中,搴芙蕖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
清越的笛声萦绕在耳边,不知不觉缠绕进他心中。他盯着她的璀璨双眸,冰冷的心中流淌着温暖。
“不好意思,我自己瞎练的。只记得印象中阿母是吹的这个调子。”沅湘也知道自己吹得不好,红着脸解释道。
“陶笛音域不宽,很难把握。你能自己练到这个程度不错了。很有天赋。”刘义隆真心赞道,对着她施施然的回了个微笑。霎时,仿佛满天星辰都坠落在他清澈的眸中,光华流转,风华绝代。
沅湘呆看着他,喃喃道:“阿干,你的眼睛笑起来真美。以后要多笑一笑哦,你看天上的星星都笑了,地上的露珠也笑了呢。”
月明星稀,夜深露重,天上的星星和草尖的露珠遥相辉映,明明灭灭,闪闪烁烁间,好似少女那笑意弯弯的眼睛。
她低下头,想起明天进入冀州城后,如果顺利找到他二兄,他们就要分别了。语声突然艰涩起来:“阿干,明天就要分别了。这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能遇见阿干很开心。以后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去南方找阿干玩,到时候你可要尽地主之谊哦。”
“嗯,好。我住在建康。到了那,只要到城门处打听一下就能找到我。”
“好。明天我也该回家了。阿父该担心我了。我再吹一首陶笛曲给阿干听吧。”沅湘顽皮的笑着,把陶笛凑到了唇边。
是一首《相见欢》,欢快的曲调荡涤着心灵,随风飘散到很远很远……天上的繁星忽闪着依偎在一起,透着温暖亮意,遥看着地上一对抱膝而坐的少男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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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的时光很快来到。刚进入冀州城,他二兄的手下就找到了他。虽谈不上伤感,却还是有些舍不得。
沅湘看看表情依旧清淡的义隆阿干,突然想到什么。摘下挂在脖上的玉陶笛,套在他身上,盈盈笑道:“阿干,这个陶笛暂时放你那。一是今后吹起陶笛就要开心的多笑一笑,二是以此为信。我定会若干年后去建康找阿干要回来。你可不要忘了哦。”
刘义隆从腰间摸出一块楠木虎符,郑重放到她手上,“这是符节,到了建康城凭此符节就能找到我。”
沅湘向他挥手作别,刚跃出去百丈,蓦地想起,她还没问问他愿不愿意先陪她回去呢。可如今已来不及了,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瞥,却见他仍在她视线中,不曾动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