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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火海焚心 他昂扬着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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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被抛弃,无遮无拦,冰冷僵硬……沅湘将身子蜷得更紧,恍惚睁开眼睛。却发现手脚捆缚,被扔在船舱内。
天色蒙蒙,静谧到窒息。
沅湘转动脖子,见卢芸坐于窗边,落寞望向江面。水面雾气深重,窗纱无法抵挡,舱内弥漫着氤氲湿意。她本该气恼,却对着卢芸的背影莫名哀伤。他任由窗纱抽打,毫无所觉。周身凝露,更显寂寥。怎么看都觉楚楚可怜。
卢芸听到动静,回头扫她一眼,目光冷冷,又默然回首看向窗外。
沅湘猛地醒悟,忙低头,见衣衫完整,方稍稍放心。
卢芸眉间蕴痛,剧烈咳嗽,以帕掩口。白色绢帕瞬间晕染出朵朵“血花”。
沅湘心惊,“芸……”她留意到他翘起的兰花指,似极芸娘以往媚态,一阵心酸。“……公子,你是不是病了?”
卢芸盯住那红,惨然一笑。笑颜无限伤心,无限凄凉,看得沅湘悲从中来。她忍不住挣扎起身,察看他情形,关切道:“要不要吃药或请个大夫?”
“吃药?”卢芸抬眸看向她,面色苍白,眼神飘忽,幽幽道:“这不是病,是药石所伤,就算华佗再世,也……”他无力摇头。
“药石所伤?”沅湘不解。
卢芸收回心神,怔怔看着她。突然伸手摸向她的脸。
沅湘本能撇头,却不及避过。他的手轻抚过她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最后在她脸颊上留恋不去。她想趁他不备,一口咬下,却迟迟下不了口。因为……回避不了的是他的视线。那湿意迷蒙的眼眸内不是惹火情欲,而是悲伤无奈。
“录真有没有说过你像谁?”
沅湘愣了一瞬,想起录爷教她弹琴那晚恍惚看她的眼神。又回想起那恶人似问过自己“为何要扮作夫人?”。卢芸为何要和录爷交恶?难道真如他所说录爷利用自己貌似某人的外表设了圈套?
心乱如麻,只觉黑压压的风雨迫来,胸中憋闷。她深吸口气,定神道:“没有。”
卢芸无奈讥讽:“你的确傻得可爱。”
一凉凉玉石滑入沅湘颈内。她不由缩了缩脖子,瞪着卢芸,惶恐疑惑。
卢芸又靠回窗边,似有些疲惫:“这是秦淮楼宝匣的玉匙。宝匣藏在瓷瓶中。楼内产业绝不会便宜了录真。我以前手下见到这把玉匙,自会听命与你。不要亏待他们。”
沅湘也没细想,欣喜道:“你要放我走?”
卢芸无力闭目,唇边浮起一缕怪异冷笑:“想得美。我要带你去见录真。”
她心内打了个哆嗦,蓦地靠上舱壁。远处江面依旧云山雾罩。白色窗纱逆风噼啪,不停拍打,发出一声声“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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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曦微。偌大的秦淮楼空空荡荡,似一只蛰伏的野兽,尚未醒来。
卢芸下手为先,将人马财物转移。录真翻遍,也找不到账册薄本和号令信物。其与乔爷给他的教内产业相比,已无足轻重。他卢芸真正小看了自己。
录真冷冷笑着,穿堂过院,来到玉亭。那曾是他和她抚琴之所。琴弦上落了一支娇杏,似提示佳人如斯……
“录爷,好不好看?”抚完琴,她一脸娇憨,折了支杏花,偏要递给他看。
“颜若舜华,岂不美哉?”
她羞红双颊,转笑嫣然。人面杏花相映红,可如今……
他唇角上扬,可笑未展开,已僵住。两日了,消息全无。卢芸应会拿她做筹码,可如此淡定……实不是他手段风格。
录真心绪不宁,屈指叩击着阑干。一只黄鹂落于琴面,正欲啄食那枚娇杏,蓦地被“嘟嘟嘟”的叩击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闪一边,歪着脑袋好奇打量。这玉似的男子为何要破坏院中宁静?翅膀掠过琴面,将杏花扇落。粉色花瓣滚入泥地,霎时碾上黑土,污秽不堪。
“大公子。”二斗迅捷闪出。他面色苍白,旧伤未愈。
“快说!”录真箭步抢上,焦急神情不似以往淡定。
“暗中搜遍全城,无果。”二斗直言不讳。
录真脸现失望,随即恢复如常,温和道:“辛苦了。”
“若增派人手,连带搜寻附近水面,定有所眉目。时间仓促,必还在城内。”二斗仍不死心。
录真摇了摇头,叹道:“我又何尝没想过。情势所迫,谢晦对我起疑,暗中派人监视。我们行动多有不便。刘裕遭刺,全城戒严,更不可轻举妄动。”
二斗紧握拳头,“怪不得我们行动时,发觉有人盯梢。莫不是公子叮嘱在先,早就将那帮宫卫给做了。”二斗似有所悟,“大公子,谢晦若想栽赃,也得有证据,难道……?”
录真眼望远处,冷笑着:“有人说见过刺客出入录府……”
二斗哑口无言。大公子尚未回来时,乔爷先行到达建康,的确住过录府,终是泄露了踪迹。
录真踱了两步,干笑着:“好个谢晦,想置我于死地。”他敛了笑意,猛地肃容回身:“备车!去徐羡之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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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低斜,透窗而入,将刘义隆等待的身影拉长。
裘离暗叹口气,心如焚煎。半天了,动亦不动。王爷身子并不强健,如何吃得消。想这三日,如历噩梦。可梦终会醒,而这却是现实。……唉。先是封禅那日亲眼见到皇上被刺;再是皇上重伤,却不许藩王探望;然后是有人参了侍郎录真一本,说其与刺客勾结;最后是手下来报,发现秦淮楼楼主芸娘和慕姑娘同时失踪,楼内关门歇业……千丝万缕,戏中戏,谋中谋,真不知该如何处之。
门外响动,裘离一个激灵,抬眼见王爷未动,抢步跳到门外,抓着同福问:“是好是坏?”
同福怔住,愣愣道:“何谓好?何谓坏?”
裘离翻了个白眼,听到屋内不徐不缓的声音传来:“带他进来。”
不敢迟疑,忙进屋行礼。同福忐忑,看看师傅,又看看王爷背影,不知如何开口。
“直说吧。”刘义隆的声音从窗前飘出,无喜无怒。
“是!”同福应诺,“我们搜遍全城,一无所获。”
刘义隆身子一震,缓缓转过,凝眉朝同福看去。
裘离狠狠瞪了同福一眼。
同福冷汗涔涔,忙将未完的话继续道来,“不过暗中盯着他们生意的人来报,说是发现一可疑船只。往常货船皆形色匆匆,而这艘船迟迟疑疑,在港口一呆多日,直到前天才急忙离开。”
刘义隆低眉沉思,默不作声。
裘离看了同福一眼,斥道:“楞着干什么,还不去盯好了!?”
“是!”同福感激师傅,行礼而退。
裘离瞥见刘义隆眉间疲惫,心内一酸,斟了杯茶,双手奉上。
刘义隆端茶不饮,垂目沉吟。碧绿茶叶在水中起浮,静静沉入水底。“在你手下中选一水性极好、身手矫捷之人,随时听命。”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裘离躬身而退,不料又传来殷勤嘱咐,似特地加重,“务必可靠。”裘离一愣,约略明白。
王爷一向言简意赅,可这次却千嘱万咐,关照细致。完全符合这水性极好、身手矫健、忠诚可靠之人找起不易。两个心腹徒弟同喜、同福武功高强,算是身手矫健,可这水性,勉强可以。为何水性极好位列首条?显然不重武功。这水性再好也好不过天天泡在海里的南粤海人。此次伤害陛下的刺客事先潜伏在湖中,半路伏击。难道是南粤海人?
裘离越想越乱,理不出头绪。信步朝府外走去。来到一处河塘,倏然听到喧哗起伏,定睛一看,原是宫中换班侍卫在河中洗澡。闲暇之余,玩起了水球。见浪花点点,银球滚滚,一纤瘦汉子身手敏捷,如浪里白条,在水中翻腾,引得众人大呼小叫,阵阵叫好。
裘离盯着那汉子,眼前骤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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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车水马龙,酒馆、店铺热火朝天。
“五味居”酒楼临街而立,生意红火。店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一个个眼神阴鹜,面无表情。尤其是当头两人,黑纱遮面,不是泛泛。小二陪着笑脸,上前殷勤问候。
“这位爷,这位小……”小二瞥眼见那女子自面纱下垂落的长发,心想怕是位未出阁的女子,本想脱口而出“娘子”,可一想不对,未出阁的女子怎地和男子如此亲厚。身旁男子手隐于披风,似搭在女子腰间。小二不敢迟疑,忙改口,“夫人,两位楼上雅座请。有位置靠窗,临着屏风,既可赏景又不扰了二位……”闪电般的改口间,听来像是“小夫人”,甚为怪异。
那男子未显不悦,反而对“夫人”的称呼甚是满意。搭在女子腰间的手紧了紧,满目深情。那女子毫不领情,十分别扭地随他上了楼。两人都带着垂纱斗笠,这一来一去的交锋旁人无从可知。
靠窗落座,小二端茶倒水,巴结询问。男子扔给他一金锭,挥手打发。小二识趣,欢喜而退,见他手下择位就座,却一个个绷紧神经,左顾右看。小二怕惹事上身,忙缩回柜台,做起了“睁眼瞎”。
沅湘一脸凝重,心事重重。卢芸盯着她,唇边浮起一丝讥嘲,凑近狎昵道:“担心什么?录真不要你了还有我……”
沅湘“哼”了一声,咬唇望向窗外,不理会他的羞辱。
“五味居”对面是一家“秦记胭脂铺”,其售卖的“玫瑰花膏”和“紫茉莉花粉”色泽莹润,甜香宜人,勘称宋国一绝。整个建康城不管闺阁千金、诰命夫人,还是名媛淑女,都以使用“秦记”胭脂为荣。那时候“芸娘”也派自己来此购买过胭脂盒粉。
芸娘?沅湘“嗤”一声冷嘲,眼带戏谑的看向卢芸,却见他不以为意,冷笑着朝窗外努了努嘴,示意她不可错过精彩“好戏”。
沅湘转过头,见一辆红缎流苏马车停在胭脂铺前。车旁一高大青鬃马,马背上那风姿翩翩的人是……是……他!
她的心狂跳,存了最后一丝侥幸,将视线移向马车。纤纤玉手轻挑起流苏,一窈窕女郎就着录真的手,袅袅娜娜,下了车来。
徐大人的掌上明珠?!待看清那女子是谁,沅湘反笑。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男子温润,女子明媚,阳光将他们身形勾勒,温情脉脉,说不出的美好温馨。两人携手进入胭脂铺。
她呼吸凝滞,身子僵硬,只觉胸腔内的心被撕扯的七零八碎,那碎片是痛、是悔、是恨,一阵阵,一波波,似潮水翻涌堵塞。她回过头,看着卢芸,面上维持着一个随时会破碎的笑,“你的确守信用。”说完,强撑着站起,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摇晃。卢芸一把抱住她。
她将视线最后一次投向窗外,见录真一人急急从铺内出来,朝她所在的窗口看了又看,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对街跑来一男子,与录真低声交谈几句后,匆匆跑开。录真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步入铺内。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回去。沅湘干笑两声,似在嘲笑自己。卢芸扶着她,忙往楼下冲,喊道:“快撤!被发现了!”
楼下已开始打斗,两方各为其主,酣战正激。卢芸手下有限,本以为录真会增派援手,不想仅来十几人。
他将沅湘护在身后,持剑开路,心内焦急。录真暂时被徐明珠拖住手脚,一时半会难以现身,然而时间越久越不利。他起了脱身之意,手上用了狠劲,招招取人性命。前来拦截他们之人却得令活捉,招式顾忌,落了下乘。卢芸一声断喝:“拜托兄弟们了!”掷起飞剑,一招“天女散花”,暴涨的剑花舞过上空,势如流星。众人皆缩脖抵挡。卢芸趁机拉着沅湘跳出门外,跃上马背,绝尘而去。
耳边是呼呼风声,心中是空空落落,只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刚才两人携手的旖旎身影。她心如死灰,任由卢芸摆布。
一口气跑到船上,卢芸将她扔下,匆匆解缆开船。刚行出不到几里,见追来一艘快船。伫立船头之人正是录真。眨眼便赶到卢芸跟前,截住去路。
沅湘强忍疼痛,欲挣扎站起。抬头一瞥,见到迎面而来的熟悉身影,眼泪顿时夺眶而出。他来做什么?难道是救自己?可救下了又能如何?
卢芸似早有所料,“哈哈”笑道:“录公子不陪新欢了?”说完,眼角瞄了一眼坐在甲板上的沅湘。见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低头抱膝,看不清楚表情。
卢芸猛然心生歉疚,却不服气地瞪着录真。
录真不急不恼,笑道:“我自有办法护她周全。只是你,二公子,既然来了,是否还有本事安然离开?”他虽盯着卢芸,却不时关心沅湘反应。第一言出,明显感到她身子抖了下。
卢芸冷笑道:“这个问题该我问你!”他一把抓起沅湘,用匕首抵住她咽喉,得意地朝录真投去一瞥。
她的脸露在璀璨白日下,面色无华,血色尽失。连眼神亦是涣散,仿若生死置之度外。
录真隐在身后的拳头紧了紧,脸上敛了惯常笑意,正色道:“说吧。什么条件?”
“回答我几个问题。必须说真话,若有半丝虚假,你旧情人的小命就没了……”
身后二斗闻言一惊。各人心中自有褒贬。若录爷言真,而卢芸认为是假,那么……故录爷只会挑卢芸认定之事去说,行此缓兵之计。
录真皱眉思索一瞬,颔首道:“好,我答应你。不过等我回答完你的问题,必须放了沅湘。我们之间的恩怨单独来算。” 录真负于身后的手微微抬了抬,二斗、三斗心领神会。
沅湘眼中焕出一丝神采,遥遥朝录真望去,转瞬将视线移开,瞥向江面。事到如今,亲眼所见,还有什么可说?
卢芸用匕首拍了拍她脸,望着录真,面上虽笑着,可语声却无任何笑意:“你带沅湘回建康,将她安排在秦淮楼,到底什么目的?”
录真笑如春风,“为了迷惑你。要不然你怎会相信我真心对付刘宋?”
沅湘觉得心猛被人掏去一块,虽知道他是为了救自己,可这“真话”听起来却有如割骨利刃,一寸寸将自尊刨去。她紧咬着唇才能让自己不发出一声。
卢芸未有丝毫惊讶,反而点了点头,“一开始我就起了疑心。你果然狠。”他冷笑两声,忽而脸现悲愤,“没想到你前脚和小情人卿卿我我,后脚就把她推向事先设计好的陷阱,利用摄魂之音,乱人心魄,杀害乔爷……是不是事实?”卢芸情绪激动,握着匕首的手不住颤抖。刃身反射江面粼光,寒气逼人。
录真不假思索道:“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我好奇得很,既然当时你在场,为何没被魔音蛊惑?”
“失望了吧!我早就料到你歪门邪道甚多。埙音一响,我就知不对,赶忙找东西堵住双耳。”卢芸强压着胸口怒气,不甘心的问道:“为什么?养父母对你我恩重如山,你不思报仇,反而恩将仇报,到底是何居心?”
录真语气似有千斤,缓缓道:“我从未忘记‘报仇’二字。只不过你们皆目光短浅,急功近利,不听我言。没有深谋远虑,如何扳倒刘宋!”
卢芸用匕首指着录真,“借口!无耻小人之言!”他眼神有如毒蛇狠戾,从齿缝中迸出几字,“今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原来真相的代价就是万念俱灰。沅湘突然脱力,身子失去支撑,一寸寸萎倒。
那个曾为自己挽发插簪,并承诺说过“及笄许嫁”的人,此时比杀手还冷酷,静静望着自己遍体鳞伤,却无动于衷,无动于衷……
江风肆虐。卢芸的发结突然松散,被风吹散,飘扬飞舞。丝密长发扑打在沅湘脸上,一股刺鼻药香呛得她不住咳嗽。心内电转,似曾相识的味道让她想起三月初三,她去接录爷回来那天,无意走进芸娘房间曾遭遇过的袭击……
“录爷,小心暗器——”她朝对面大声呼喊。不想再欠他什么情,救命之恩也罢,相扶之情也好,就让她一人用此时去还。
录真呆呆凝望着她,突闻喊声,猛然醒悟,忙闪身躲避。不料卢芸已甩手掷去一枚毒镖。镖如流星,高速旋转着飞向录真命门!
卢芸暗器手法高超,录真心知肚明。可船身狭小,跳不开去,只能避开要害。不想飞镖回旋,堪堪将他右臂划破,顿时血流如注。
“不——”沅湘长大嘴巴,眼含悲戚。心知卢芸心狠手辣,镖上定喂了……毒。
“录大公子,你就等着全身皮肉寸寸腐烂而死吧。明年此时,我定会带着沅湘到你坟上祭拜。哈哈——”卢芸张狂大笑,一把拉起沅湘,“恕不奉陪!对了,还有大礼相送,恳请录大公子笑纳——”说完,以暗器手法将手中硝石掷向身后的磷粉堆。火星四射,风助火势,霎时火焰窜起,将搭在其上的十几条引线纷纷点燃。引线另端分别连着若干炸包。
卢芸冷笑着,拉起桅杆绳索,迅速扬起船帆。此时风从背后吹来,正好鼓风而进,将一船炸药送到录真面前。
沅湘蓦地清醒,冲上前去,死死扒住卢芸的手,不让他固定绳索。船帆失力,往下坠落,船速陡慢。
引线“嘶嘶”的燃烧声丝毫不停。卢芸骇得脸色惨白,焦急喊叫:“疯子!这样我们都得给他陪葬!”推开沅湘,手上加劲,落下的船帆又升起。
沅湘力弱,见无法阻止。情急之下,一口咬向卢芸手背。卢芸痛叫一声,反手将她击翻在地。此时“嘭”一声炸响,震耳欲聋,船身剧烈摇晃。气浪将她身子掀起,在空中翻了几翻,重重摔落,头晕脑裂。
录真见她受伤,脸色煞白,眼神却冷酷至极,下令道:“二斗!”
二斗听令,跑到船尾,掀开帷布,展好一长三尺,高三丈的弩箭台。三斗迅速给箭台装上铁箭,拉满弩弦,对准了一点点逼近的炸船。
卢芸将杆绳密密缠紧,系以死结。他匆忙跑去拽沅湘,却也被气浪掀翻在地,不过凭着武功护体,并未受伤。他迅速爬起,拉起沅湘,拖她一起跳船逃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呛的沅湘立刻清醒。她狠狠推开卢芸,跑向桅杆。卢芸挥手击向她后脑,蓦听一声尖锐啸叫,未及反应,胸口一凉,一黑色铁箭贯胸而透。卢芸怔怔,呆看胸口血红箭羽。一瞬后,终于认命,对天冷笑两声,用尽最后力气,变拳为掌,重重拍在沅湘背上。自己却踉跄倒地,鲜血染红身周。他面上无一丝痛苦,反而唇边带着一抹凄厉惨笑,大睁双眼,似讥嘲,似愤怒,迷望硝烟天空。
沅湘只觉后背一震,身子飞起,重重摔在船边。胸口剧痛,一股腥甜自口中喷出。好半晌,她才有力气捂着胸口坐起。回头看去,见卢芸倒地而亡。她心生寒意,扭头朝录真看去。
“沅湘,跳过来,快——”录真朝她伸手,满面焦急。他一向冷静沉稳的声音竟充满慌乱,在隆隆的爆炸声中时近时远。
沅湘傻傻凝视着他,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巴,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此刻,她只觉他陌生。一如那次在北方初见,那种无力读懂他内心的恐慌和孤独,再次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没想到与他相逢,是为了今日最后的决绝。他的手伸在那不远处,似乎只要轻轻跃起,就能够到。可她不能……她已不愿回去。
火船载着炸药离录真越来越近。火焰窜上桅杆,将风帆烧成“火舌”。引线的“嘶嘶”燃烧声不绝于耳,有炸包提前隆隆炸开。再不采取措施,无人能活。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睁大眼睛,忍住心痛,对着录真把头摇了又摇。然后奋力爬起,拾起卢芸掉落的匕首,用力砍向杆绳。一刀一刀又一刀,只有想办法把杆绳砍断,风帆落下,船速慢了。即使炸包全部炸开,只要不撞上对面,录爷他们就会安然无恙。
她一刀刀砍向粗大的绳索,虎口被震得生疼。身周不断响起爆炸声,时不时掀起的热浪,阵阵燃起的刺鼻硫磺味,不断侵袭着她。她咳嗽着,大声喘着气,手上却一刻未停。金属导热极快,窜起的火舌蔓延到她手边。“啊——”匕首变得滚烫,根本无法握住,她下意识地扔掉手中匕首,随手抓起一根长木条,继续砍向桅杆。
呼呼江风咆哮着。她丝丝黑发张扬,碧绿裙衫鼓涨,手中飞舞着木棒,眼神却出奇的冷静。火焰映红身周,可她却如山巅一抹雪莲,笑傲风雪,冷对灾难。
不远处三人见那火红中一抹清绿,独面冷对,凛然不屈,不紧呆住。
录真猝然醒悟。“沅湘,我不会让你死——”他跳上船头,准备跃上火船。却被身后二斗紧紧抱住,“公子不可鲁莽,那船都是炸药,危险万分——”回头朝三斗大喊:“快开船,驶离此地,快撞了——”
“放手——”录真急吼,匆匆去掰二斗。不料二斗死不放手,不停规劝:“公子三思!公子三思!”
烧焦的绳索脆弱易断,在棒力的捶打下,很快断裂。桅帆失去支撑,如抽去骨髓的恶魔般,软软瘫下。沅湘心喜,只知呆看漫天火红从天而落,却不知躲避。恰此时,一炸药爆开,巨浪将她身子掀起,堪堪避过掉下的“火帆”。她重重摔在一边,再无力气爬起。躺在炙热甲板上,漫看速度减慢的蓝天,心灵冷静至死。后悔么?能后悔么?当初义无返顾的沦陷,而今生蹈火海的决绝。不管是对是错,这场火都会将她的心焚毁埋葬。她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清泪滑向抿着笑意的唇角……剧烈的摇晃和冲撞中,她觉得身体不由自主的堕入黑暗、冰冷……天旋地转间,似曾相识的是从悬崖滚落的绝望……
江风呼呼的吹着,火势燃得更烈,将一天晚霞映成红色。船身被火舌舔舐,如一只从地狱逃出的恶魔,张着血盆大口,静静窥伺。谁都没有想到,火船燃烧到最后,只剩木架,重量变轻,速度反而渐快。短暂停顿后,又急速撞向对面。
伴着一声声震天巨响,那个绿色的纤弱人影在火海中晃了几晃,然后消失不见。录真脸色蓦白,手上青筋直爆,绝望嘶声:“沅湘——”可身形依然被二斗死死钉住,动弹不得。他怒火上涌,一掌打在二斗身上,“放手——”。
二斗以内力相抗,闷声承受,仍死死抱住他腰,绝不放手。
录真哀怒交加,熟悉的锥心之痛又被剥开。眼前仿佛幻显出那日番禹火海,养父、养母等人被火舌裹身,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不喜此种失去至亲之人的感觉,那种连心都被掏空的绝望,似拔除生命中一切意义……他又一掌打在二斗背上,“放手!你们胆敢抗命——”他整张脸都已扭曲,双目发红,脑海里皆是火海漫天的惨厉情景。他一掌又一掌打下去,渐渐失去理智。
二斗本就身负重伤,在连番掌力下,渐渐不支,身体慢慢滑落,可仍死死抱住他腿。
三斗见二斗快要被录爷打死,却不能上前相扶,心内伤痛难言。他勉力镇定,摇动船杆,扬帆借风,希望尽快远离。或者等炸药全部炸完,再撞无妨。
火船失了桅帆,速度减慢,再加上三斗及时扬帆,两船拉开不少距离。可在火势下,质量减少的火船,反而轻巧快速。船上爆炸此起彼伏。近了,近了,若按此进度,只要控制住距离,即使撞上,炸药炸完,亦无大碍。三斗拼命划桨,心中默祷。果见火船随着爆炸在水面碎裂开来,日渐消隐的爆炸声提示着行将结束的噩梦。最后一声巨响炸开,将水浪高高扬起,落下的水花加速推着破船撞来。出乎意料,三斗加快划桨,已是不及。他急中生智,拉起一旁巨大帷布,大吼一声,“撞了!卧倒——”边吼,边将帷布甩向录真和二斗,自己一个“蛟龙过江”,倒地滑行,滚入帷布底下。
录真突感头顶一块黑布罩来,下意识全身一缩。一阵猛烈撞击。剧晃中,身子不稳,倒在帷底。二斗因抱紧录真,也顺势滚下。厚厚帷布隔绝炙热飞屑,安然将主仆三人护在底下。
连着几声隆隆,船身剧烈摇晃。紧接着因沉船而激起的水浪,生生扑打过来。虽隔着厚厚帷布,身子仍不免被水湿透。即使是人间四月天的江水,亦让人寒彻心扉。
录真第一个掀身站起,面对静如死水的江面,一阵眩晕。他勉强扶住船沿才得以站稳,心空落落的,恍惚中,她的声音依稀响起……
“此品名叫‘湘君团’,一青一白,青者先苦后甜,白者先甜后苦,汤汁用藕汁勾芡。请各位公子品尝。”
“百合清心安神,做成汤品给失眠之人食用正好……”
“我不怕!录爷,我的命是你救的。这辈子我都不想离开你,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哪怕粉身碎骨……”
“录爷,……”
那个巧笑嫣然的少女再也不见了……
往事一幕幕浮现,心却如坠深渊……
“二兄,二兄!”三斗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他深吸口气,掩饰住情绪。回头查看二斗情形,见他仅是外伤,并无大碍,遂放下心来。取出一粒河车再造丸给他服下,歉意道:“多谢二位制止。是我鲁莽了。”
二斗、三斗互看一眼,似有些不信,随即道:“我们二人忠于公子,万死不辞!”
录真点点头,拍了拍他们,转身走向船帆,语声疲惫:“三斗照顾二斗,我来开船,尽快离开此地。”
风依然呼啸,只需扬帆,便可前进。
录真茕然而立,背影萧瑟怅惘。“三斗,等会派人告知徐家娘子,说我有事先行一步,日后去府上给她赔罪。再派人来此清理痕迹,我要万无一失。”
“是!”三斗扶着二斗,看向他寂寥背影。听得他语调牵强,鼻头一酸,不忍多想,低下了头。
残阳如血,红霞映天。一船自江面无痕而过。他昂扬着头,冷对一天清凉,静看空中一双双玉燕结伴而翔……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