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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雨欲来 录真一怔, ...

  •   马车内安静到窒息。“得得”蹄声似敲击心石。沅湘垂着头,心情低落。
      录真阖目不语。今日“茶禅殿”之行,险象环生。刘义隆竟为他解围,实属意外。
      他看向沅湘,见她眉眼憔悴,不由心生怜惜。这个丫头,今日所受折磨不会比自己少。暗叹口气,不忍责备。伸手欲握她手,不料被她挡开,赌气撇头,不做理会。
      录真心头莫名隐怒,眼内暗潮如涌。
      马车骤停,录真一把拉下她,寒着脸往府内走去。
      手腕被抓得生疼,沅湘恼羞成怒,用力捶打,大叫道:“放开我!”
      录真猛回身,抓住她不安分的手,顺势一拉,将她紧贴胸前。他双眸冰冷,涌动刀光剑影。似乎做错事情的是沅湘自己。
      沅湘寒从脚起,如坠云雾。她移开视线,赌气不理。
      周围人多。三斗立于马车旁。二斗正与一马上小厮嘀咕。
      她羞急,软语低求:“放开我,这里这么多人……”录真一言不发,眼内冷冽稍稍缓和。
      “录爷,王锡派人送来密函。”二斗上前。录真伸手接过,抖开轻扫一眼。随即揉烂,碎成粉末,随风飘散。
      沅湘吃惊。他脸色愠怒,不容分说,拽她进府。一路无语,来到书房。
      录真一脚踢开,将她推入房内。
      沅湘一下扑倒,案上茶壶应声倒地,声脆入耳。她心内伤痛难言,今日为他担惊受怕,可他竟这样对待自己?还没和他算过徐家娘子的帐呢?他倒好,对自己如此轻薄,好像做错的是自己而不是他?沅湘越想越气,抓起案上茶盅,朝录真扔去。
      录真闪身避过。门边一价值不菲的青瓷却“哗啦啦”碎裂开来。
      他眼内锋芒骤聚,步步朝她逼近。沅湘心内惶急,抄起架上玉器、玛瑙,扔向录真。录真或躲或闪,灵巧避开,愈发靠近。
      沅湘抓起架上最后一件摆设,高举欲砸,不想被他牢牢钳住手腕,动弹不得。
      未及反应,他高大身影迫来,覆上她唇。他用力吸允,不带一丝怜爱。一手死死环住她腰,令她逃无可逃。
      她脑中空白,呼吸停住,无力闭目。黑暗中仅剩唇齿滚烫。他气息温软,如萱草悠悠,无孔不入,丝丝透心,酽出醉人芬芳。她只觉发软,被他钳住的手蓦地一滑,一珍贵琥珀坠地粉碎。
      沅湘惊欲挣开。不料录真拥她更紧,吻落更深,似想将她揉入身体。她只觉快要窒息,胸中满涨,绵软欲飞。
      她无力趴在他肩头,脸火烧绯红。看着满地不菲碎片,心内歉然,轻言道:“赔不起了,赔不起了。”
      录真一怔,待听清她低语,好气又好笑。“只要你能解气,就算把整个府邸拆了都行。”
      沅湘撅嘴嗔道:“那你今后是不是还要找些王家娘子、谢家娘子之类的人来气我!?”
      录真哑然,原来她在意的是自己对徐明珠的态度。心中酸甜不分。抬手轻揉她眉头,叹道:“沅湘,有时我也身不由己。”
      她眼中升起濛濛水汽,黯然道:“我明白。可你不该瞒着我。你的志向、抱负,为何不和我说?还有你更不能连着几天扔下我不管。你知道吗?一个人的时候,我有多想你……”她语带哽咽,晶莹泪珠和着经年相思,无声滑落。
      录真心中动容,轻抚她绯红脸颊,拭去泪痕,惨然苦笑:“傻丫头,跟着我有什么好?江湖庙堂,险象环生,犹如刀尖跳舞,一不留神……”
      “我不怕!录爷,我的命是你救的。这辈子我都不想离开你,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哪怕粉身碎骨……”她的口被录真抬手掩住。指尖热度如烈火,焚炙她心,亦传递他内心火热。
      眸光相触,流淌浓浓情意。她将头埋进他怀中,享受片刻温存。
      天色渐暗,门外轻叩两声,“录爷!”是二斗。
      沅湘满面羞红,轻推开他,抿唇而笑。
      “进来。”
      二斗推门而入,见满地狼藉,略惊。抬眼见录真并无回避沅湘之意,躬身禀道:“事情已妥,请录爷示下。”
      录真点了下头,吩咐道:“命人收拾干净。在此等我。”
      “是。”二斗拱手退下。
      录真拉着她出了书房,踱步到府门口。
      她知他有事要忙,也不强留。
      “你也累了一天,我让三斗送你回去,好好休息。我会抽空去看你。”录真紧了紧她手,见她丝毫未动,只道是女儿情深,不忍惜别。心中一荡,伸手刮了下她鼻头,揶揄道:“来日方长,小别不舍了?”
      沅湘笑皱了皱鼻子:“谁舍不得了?只是炖的百合汤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无人知味……”
      录真微微一笑,拥她入怀。顿了顿,似带艰涩道:“一个月后,我会叫三斗去接你。”
      沅湘重重点头,铭刻在心。
      录真避开她清眸,扶着她肩,朝外走去,一字一字道:“一定带上我送你的簪子。等我。”
      沅湘虽不大明白他用意,却也知他约她出去相会。红着脸点了点头。
      人已远去。录真笑意消失,凝重步入书房。房内燃起烛灯,影影绰绰,映照一室幽暗。
      “大公子,乔爷已知封禅大典的时日和地点,称赞公子料事如神。”
      录真脸隐入阴影,不辨喜怒,“东晋末年,大家为皇位都争得你死我活,哪还会在钟山的防卫上多加留意。”
      “大公子,属下有一事不解。既是刺杀,那就要秘密进行,为何选择如此声势浩大的大典?怕到时防卫森严,难以下手。”
      “只不过应了天时、地利、人和。成功不敢保证,但至少让人心有余悸。”
      “公子的意思是让氐王和魏……”
      录真默然,负手立于窗前。远望黑漆天空,乌云翻滚,春雷隆隆。寂冷天色划过一道闪电,耀眼白芒映上他硬朗脸廓,透出一缕诡谲。
      录真淡淡道:“惊蛰未到,已是春雷滚滚。今年茶叶品质未必好。”
      “大公子放心,以前公子手下的产业都有精明厉害之人打理,只乔爷新移交给公子的生意尚需时间观察。”
      录真缄默不语,片刻,缓缓道:“最近周围动向如何?”
      “羌人中的袍罕彭氏、党氏、不蒙氏等部落首领依然对我们言听计从,只不过胃口太大,动不动就要钱要物。氐王杨盛刚被刘裕招安,封为武都王,对我们的笼络态度暧昧。”
      录真唇边逸出一丝冷笑,“那就让他继续拭目以待吧。魏国那边情况如何?”
      “拓跋焘已被封为泰平王,魏帝命他征战柔然,现在应该忙着整顿军队。”
      录真眼中闪过思量,似下了很大决心,回身看向二斗,郑重吩咐:“魏国国内太子之位空虚,众人虎视眈眈,提醒他低调些。他要的铁矿、军需、粮草想从我这拿多少就给多少。只是务必注意隐藏行迹。”
      “是!”二斗颔首领命。
      “哗啦啦”又一阵闪电当空劈过,狂风呼啸而至,窗户被吹得大开,劲风直入,瞬间扑灭烛火,一室漆黑,只余窗扉开合碰撞之声。
      二斗掏出硝石,重燃蜡烛。幽幽红烛刹那亮起,映出录真颀长身影。二斗无意抬头,不免呆住。录真立于风口,似欣然面对风雨欲来。脸上不见惊惶,唇边反笑,幽深黑眸中映出小小烛火,熊熊不熄。二斗凛然想起,当年迷失荒漠,曾遇狼王,那浑身竖起,根根如银针般的皮毛,那嗜血残忍眼神,似与眼前大公子的神情颇为相似。
      ******
      沅湘回到秦淮楼,已近傍晚,恰好变天。冷风猝然吹来,直灌脖领,吹得她汗毛倒竖,冷透夹背。芸娘不知所踪。她懒得理会,早早躺倒。
      一夜多梦。梦到一株千年菩提,巨大伞冠漫天。他背对着她,站在树下,白色身影萧瑟哀怨。她心里莫名难受,忍不住珠泪纷纷。心形叶间突然长出红色菩提,随着她的眼泪洋洋洒落,如急雨般砸落在他白色衣衫上,晕出片片血痕……
      “不要——”沅湘惊叫坐起。摸摸头上冷汗,只觉心乱跳,头欲裂,鼻塞喉干。窗外透出微亮曙色。她拥衾呆坐,再无睡意,起身穿衣,“阿嚏阿嚏”连打喷嚏。
      昨晚定是受了风寒。她赶到厨房,在砧板上拍了块生姜,煮水灌下。然后找了块绢子叠好,绑在额上。不适稍稍缓解。她庆幸身体底子好。匆匆净手,生火烧水,做起了糕点。
      沅湘抿唇一笑,心道阿干屡次帮助自己,都未好好谢他,亦未为过去误会道歉。太后寿宴一过,藩王回各自封地,今后再见一面怕难。
      天色微亮,街上空无一人,寂寥凄清。昨日狂风未停,似不催下一场春雨不罢休。
      沅湘在马背上被风一吹,不禁又连打几个喷嚏。心道送行完,回去请个大夫看看。
      宜都王府不远,才一盏茶功夫就到。两队护卫侍立,刘义隆轻车简从,似欲登车离去。
      她飞身下马,朝刘义隆奔去,不料侍卫发现后,个个亮枪举戟,封住她前后,瞬间进退不得。
      刘义隆一时怔仲,呆看她出神。裘公公急忙上前喝退护卫,朝她温和笑道:“慕姑娘来找王爷?”
      沅湘将手中食盒捧给裘离,嘻嘻笑着:“替我谢谢王爷!”说完,鼻子痒劲上来,急忙掏出袖中绢子,掩鼻而去。
      沅湘躲到街角处,畅快“阿嚏”。心道还好没被阿干看到,不然怕要嫌弃自己糕饼。喜白之人,定是极爱干净呢。这道糕点特地花了巧思,不管吃不吃,他看后便知自己心意。
      正牵马欲行,无意抬头。一抹白急速向她奔来,衣袂翩翩,俊冷异常。
      刘义隆担忧的凝视着她,眉头紧蹙,抬手欲抚上她额角。沅湘本能撇头,满脸困惑。
      他眼中难掩失望伤痛,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他……对你……可好?”
      “嗯?”沅湘不解。他是问录爷对自己可好?思及录爷,她不禁垂眸而笑,霞飞双颊。冷风贯入,激得她忙掩鼻,连背转都不及。她揉揉鼻子,歉意一笑。
      刘义隆皱眉,眼中泛起自嘲。飞快伸手握住她脉门,凝神诊脉。
      沅湘讶然,“你还懂医术?”
      他充耳未闻,脸色清冷,默默切完脉,毫无情绪道:“情郁内滞,外感风寒,配些陈皮、白芍煎水。”说完,深深一瞥,转身而去。
      她看着他瘦削背影,心中牵疼。为何每次和他见面总是话不投机?
      水天茫茫,江天一色。乌云层叠,如帘幕压住人心。
      刘义隆独坐船头,心内情绪起伏。刚才见她模样,误以为录真因上次宴席事件打了她,不想她和他正两情相悦,甜蜜无比。到底为何生气?为录真?为沅湘?还是为他自己?
      裘离奉上沅湘送来的食盒。红色盒盖缓缓打开,“啪”一声,一根小小荆条掉在白色糕点上。
      裘离忙磕头认罪,“奴才该死,没仔细检查。奴才这就将糕点撤下去……”
      刘义隆脸色如常,静静看了会,眉间竟带上释然。他意态闲然,捏起荆条,叉住一色泽如玉的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竟是甜腻的白糖糕!沅湘,你这是缓解我当日在秦淮楼所品之苦吗?他仔细端详手中荆条,虽粗褐,却精心在上雕刻了花纹。用荆条做取食餐具,用心独到,别有风味。他眼中含了几分打趣,轻捻荆条,沉吟不语。
      “王爷……”裘公公目瞪口呆,王爷一向喜洁,居然愉悦地拿着荆条叉食物吃?
      刘义隆缓缓道:“她这是负荆请罪……”
      裘公公这才恍然大悟。这个鬼丫头,老奴的胆差点被吓破。可她忒大胆,如此戏弄,还好王爷才思敏捷,性情宽厚。笑着奉承道:“慕姑娘真是为王爷花心思。”
      提及“沅湘”,他目光黯淡几分,轻叹口气,起身走到船边,“有没有打听到五斗米教的消息?”
      裘离回禀:“王爷根据录真身边叫‘五斗’的小厮,推测他们可能与五斗米教有关,果然料事如神。录真九年前来到建康,似一夜之间崛起,富可敌国。奴才觉得可疑,却找不到其与五斗米教勾结的证据,只能派人到南粤暗查。五斗米教自灭后,仍有残余势力在活动,与当地越人起过争执,后来莫名其妙化解。除此以外,似再无任何形迹。”
      刘义隆凝望低空黑云,徐徐道:“当年孙恩发展‘五斗米教’,尊黄帝,信老子,以捐五斗米入教,庇护百姓,兴修桥路水利,确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时战乱纷争,民不聊生,岭南百姓大多心向归之。可惜到后来政教不分,对朝政起不轨之心。孙恩被诛,其妹夫卢循接过义旗。此人是难得的人才,对教众仁心满怀,安分守己。可他却偏偏输在‘仁’上,父王当年根本容不下岭南有个世外王国,平讨他是迟早的事情。”刘义隆轻叹口气,“番禹大战火海连天,几乎无人逃生。据说卢循本人及其妻子、部属都葬身火海……”
      虽没亲身经历,谈起当年惨景,仍心有余悸。从来都是“顺者昌、逆者亡”,哪有什么长胜之人,不败之躯。今日父王为胜,他日取代宋国又是何人?一场轮回一场梦。
      “王爷,接下来怎么做?”裘离打断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卢循虽死,其产业仍应在。听闻当年他偏居岭南,与邻国外族互通贸易,说句富可敌国亦不过分。也许正是这点让父王忌惮。他当年留下的产业与录真现在的财富有何关联?刘义隆忽有所悟,开口道:“暗中盯着录真的生意,看他手下都和什么人往来。”
      “是——”
      “还有,”刘义隆背转身子,望向深浅不一、交杂糅合的迷蒙烟水,眼内情绪复杂,“派人保护慕姑娘的安全。我担心有人对她不利。”
      一声闷雷自头顶滚过。江面紧接漾起圆晕,一个赶着一个,越来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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