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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菩提树泪 ...

  •   太后一走,笑语不断的殿堂霎时安静,气氛严肃。刘裕端坐,扫视堂下,道:“朕今日邀各位爱卿来此,可知所为何事?”
      一语问出,鸦雀无声。众人低头不语,心内打鼓。皆知此明为太后生辰宴,暗里另有乾坤。
      刘裕朗声道:“新朝刚立,百废待兴。正是我朝用人之时,不管高门、寒士,只要忠心效力,朕定当招而纳之。”语毕,对身边内侍低声吩咐。
      众人正百味横生,揣摩不定。忽听内侍高声宣道:“擢录真觐见——”
      殿堂立起嘈杂,一瞬哗然。好事者交头接耳:“录真是谁?谁是录真?”有灵通者朝徐氏方向指指点点。
      沅湘身子一震,几疑听错,下意识朝录爷看去。
      录真微笑起身,从容迈步,踏上红毯。所走不过数步,每步坚定沉稳,风姿翩然。站定后,一撩袍摆,衣不带尘,跪下磕头:“草民录真叩见皇上——”常人下跪,姿势谦卑,而他做来却超凡脱俗,赏心悦目,让受礼者陡生敬意。
      这般隽爽丰姿,娴雅姿容,不像是应召,倒像赴一场风花雪月呢。
      刘裕请录真起身,道:“朕听徐录尚书事推荐你‘天才英博,亮拔不群’,所以召你前来,看是否名副其实。”
      席间“哐啷”一声。众人侧目。
      谢晦案前杯盅翻倒,茶水滚落,湿了袍摆。一旁奉茶侍女脸色惨白,磕头如捣蒜。谢晦怒不可遏,却不便发作,皱眉挥手:“毛手毛脚的东西!拖出去!”仆从得令,驾着那女子胳膊,强拉硬拽,直拖出去。那女子早已吓晕,任人摆布。
      沅湘悲从中来,心道不过碰翻茶盅就遭此责罚,若冒名顶替,岂不更惨?心下惶然,却疑窦迸生。侍女执壶倒茶,不需碰杯,怎可能打翻茶盅?凝目朝谢晦看去,见他脸色慌张,隐透焦虑犹疑,正不安地看向徐羡之和录真。随后目光怨恨,朝对面王弘瞪去。
      顺目而望,王弘捻须微笑,全无刚才低头谦恭。一旁王锡恍然大悟,钦佩望向身旁阿父,对谢晦怒目而视。
      两大高门,凝目相对。不明就里者,还道彼此“情深意重”。沅湘早已糊涂。但听得录真回道:“草民何德何能,能当此评价?请皇上……”
      刘裕制止他客套:“朕招你前来,是有疑问未解。听闻你是一商人,可曾经营盐铁?”
      满座皆惊。众人心叹:圣上务实,不事清谈,不务玄学,一开口即如此实际!此问刁钻!
      沅湘隐忧,此问暗中试探录爷对当朝政权态度。以前听父王说过,“盐铁之利,国之大宝”。试想如此国宝,若私自经营,岂不让皇上忌惮?
      录真微微一笑,答曰:“回禀皇上,草民走南闯北,察访民情。各地对盐铁政令不同,有官营,有私营,有征税。草民奉公守法,未曾逾越。今宋尚未制定盐铁政策,然草民思国之刚立,海内虚耗,迟早要将盐铁收归国有,以增国用,故在此并无经营。”
      众人将心内情绪掩藏在低眉顺目下。只沅湘忐忑不安,朝刘裕看去。
      刘裕宝相庄严,不露声色,暗中审视各人反应。
      她收回目光。刘义隆背影挺直,全神贯注,表情不明。太子似再也坐不住,身子斜躺,静观好戏连台。刘义真端茶品茗,一脸不屑。这个二殿下刘义真似与世家大族交情匪浅呢。
      众人心知肚明,刘裕迟迟未将盐铁收归国有,乃是忌惮世家大族侵占山川,专擅盐利,与国争利。若强行收回,势必影响大族利益。如今新政刚立,根基不稳,唯恐平添事端。
      录真否定大族侵占盐利,投刘裕所好,却不知琅琊王氏听后心情如何。众人不约而同,朝王氏多投眼色。王弘捻须而顿,脸色晦暗。
      刘裕忽道:“你是商人,见利不取,说得过去么?商贾者不稼不穑,积贮倍息,以利相倾,何解?”
      沅湘手捏冷汗,烦恼不已。这可让录爷如何回答?他本是商贾,犯不着和朝廷搭界,又何必重农轻商,当众羞辱他呢?她怨怪地看了刘裕一眼,又紧张望向录爷。
      录真洒然道:“回禀皇上,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草民幼时颠沛流离,艰辛困苦,幸得好人收养。今日虽富贵,却不敢忘却辛劳。经商获财,流通物资,却只是一时之计,只有明君才能为天下苍生谋取福祉。草民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得求入仕。”
      殿堂寂然无声。众人对录真才德心生敬佩。
      沅湘却喜忧参半。“得求入仕”竟是他心中所愿。第一次听闻他志向,竟是在如此不该来的境地。男儿大志本是好事,可她却觉酸楚难当,隐约感到朝廷争斗的腥风血雨暗自迫来,忍不住寒噤而起。本以为他专心商务,也就想富可敌国而已。自己与他若有将来,也是闲云野鹤,逍遥自在。可却在刹那间,过去所想皆成泡影,离她远去。也许,也许,刘裕未必答应他。可若他失望,难道自己就没有遗憾?
      胡思乱想,心乱如麻。却听刘裕“哈哈”大笑,显对录真甚为满意。
      忽感衣摆被扯,茫然撇头。裘离一脸无奈,朝案前努嘴。沅湘这才留意,刘义隆茶盅早已空置。急忙收回心神,端壶斟茶。耳旁又响起刘裕洪音:“好个‘仓廪实而知礼节’,你虽富贵却不忘苍生,朕很欣赏。听说你还没有娶妻?徐录尚书事家的千金朕看甚好,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朕为你们做个媒人如何?”
      皇上要将他和徐大人联姻!众人立刻领悟,七嘴八舌,交口称赞。堂上气氛重又活跃。
      彷如雷轰,呼吸猛滞。她不由看向录真,见他低头不语,脸没阴影。她无端不安,下意识又看向明珠,见明珠满脸含羞,红飞双颊,亦是低头不语。倒是徐羡之点头赞许。
      沅湘敛息屏气,等待录真回答,又十分害怕他回答。“及笄许嫁”,他曾和自己定情,不会忘的。
      手上一暖,倏然回神。沅湘低头而看,立时花容失色,幸好及时掩口,才不至失声惊呼。
      分神间,茶水早已满溢,顺着几案濡湿了刘义隆半幅敝膝。刚才被罚侍女之惨又现眼前,心中惶恐,垂目待他责备。可半晌无声,他握着她手,丝毫不动。他手冰凉苍白,瘦削有力,是她此时唯一的温暖和依靠。
      手抽不出来,不安抬头,视线落入悲酸清眸。她心中一涩,忽起错觉,好似所有举动尽收他眼底。心虚移眸,猝然又与对面太子目光相接。刘义符唇边含笑,探究玩味。沅湘无心应对,低眉垂目。刘义隆缓缓放开她手,似终成全她心意。
      录真双膝跪下,磕头道:“草民低微,岂敢高攀?”
      这算是拒绝了。沅湘暗舒口气,心内甜蜜。可隐约道:低微,低微,若不低微是不是就高攀了呢?随即道:胡说!录爷大庭广众之下如何说得已与你订婚,岂不是连累你吗?终是后者占了上风。沅湘心漾喜悦,顿觉今日所受通通值了。
      正暗自窃喜,不料刘裕勃然大怒,将手中茶盅摔在地上,“吧啦”一声,因是竹制,未曾碎裂,却也溅得茶水四飞,一片狼藉。众人见皇上发怒,忙跪下讨饶:“皇上息怒。”
      沅湘匍匐,半天才反应,心中暖意转眼凉了半截。
      “都起身吧。朕有话说。”刘裕声沉有力,暗涌怒气。众人战战兢兢,起身回座。唯录真依旧跪地,不曾动弹。
      刘裕开口:“录真,你可知我朝服饰礼仪的规矩?你可知罪?”
      方才联姻为媒的座上宾,转瞬成了口中戴罪之人。帝王心,难测。
      众人揣摩,皇上怕是被录真拒绝美意,恼羞成怒。有人落井下石,窃窃私语,苛责录真的话不绝于耳。
      沅湘恼怒,深感人心凉薄。可又不明皇上所指,不安的打量起录爷服饰。他今日着了一身暗紫锦服,风流倜傥,俊雅出尘,并无不妥。以前听父王谈及汉人服饰,曰汉人重礼,身份不同,服饰相异。商人着绢、布,有钱亦不能穿绸。可绸缎冬暖夏凉,贴合肌肤,凡人皆爱。当今天下纷争,人民迁徙,汉人胡服,胡人汉服早已常见。服饰礼仪逐渐淡漠。现刘裕当众指责录爷不该穿绫罗绸缎,真不知意欲何为。
      沅湘看向刘裕,想从他脸上找寻答案。可他面无表情,冷冷而视。高高在上的权威无人挑战。她竟觉他的表情与父王有几分相似。幼时躲在朝堂后面,偷看父王上朝理政。那时阿母去世早,深感孤独,唯有悄悄伴在父王身边,才稍觉安心。父王亦是目光炯炯,不怒自威,捍卫燕国,保护黎民。那种威严让她深感安全。可如今,帝王盛怒,却只得体会 “如履薄冰”。
      身上冷汗涔涔,求救四顾。太子?吊儿郎当,一幅只看好戏,哪管洪水滔天的样子。刘义真?高傲昂头,连对录真都不瞧上一眼。徐大人?老谋深算,禅定不语。倒是徐明珠一脸焦虑,指望其阿父。虽与她曾较劲赌气,此时却心有灵犀。可明珠却无法置喙。沅湘叹了口气,看向旁边谢晦,却见他洋洋得意,瞥向对面王弘,似在说:“这就是你推荐的人才么?”王弘凝眉不语。
      沅湘浑身凉透。皇上盛怒,谁敢碰钉。录爷罪名可大可小,弄不好,救人不成反伤己。
      捏了捏颤抖双手,心里盘算:既然无人肯为录爷出头,不如自己上前将这罪给顶了。说自己服侍录爷更衣时,拿错了衣服。哎呀,我这个宜都王的侍女,怎会去服侍录爷呢。这不是把义隆阿干也搭进去吗?怎么办?怎么办?眼内蓦地湿润。
      突觉白影晃动,清风拂面,一瘦削清逸身影缓步而出。沅湘心中预感,不敢相信的抬起头来。见刘义隆上前,与录真齐肩跪下。
      漆黑心中迸出光亮。她大睁双眼,期待接下一幕。
      “儿臣叩见父王。禀皇上,儿臣在荆州时遭遇百年一遇的水患,当时物资缺乏,民不聊生,幸得录真运送大批物资赈灾,才避免荆州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刘裕颔首思忖,点头道:“确有此事。”语气较之刚才和缓两分。
      沅湘的心稍稍放下,继续凝神听得:“父王,录真身上所穿并非锦缎,而是岭南新贡的筒装细布。”
      刘裕凝眉沉思,问道:“那为何沉默不语?”
      刘义隆看了看录真,答道:“回父王,录真他乃是在默谏。”
      众人面面相觑,满腹疑问,不知三殿下何意。连录真都不免偷瞄他一眼。
      刘义隆缓缓道:“岭南去年新贡一批筒装细布,精美华丽,堪比绸缎,父王对此不置可否。上贡之人妄揣圣意,以为陛下喜爱,连年进贡。父王有所不知,这种筒装细布需耗费大量劳力,虽是布料,然工艺复杂程度不亚于绸缎。录真不语,就是想要规劝皇上下旨制止之意。”
      刘裕听罢,欣慰点头:“朕差点犯下大错。御史大夫呢,回去写好折子弹劾进贡这种细布的岭南太守。”
      “臣遵旨!”一官员颤颤巍巍,从席间爬出,磕头领命。沅湘注意到他身着罗俏,服饰华丽,估计心虚至极。
      心总算落地,她感激地看向刘义隆。这般大智大勇,不卑不亢,实与录爷不相上下。
      但又听刘裕朗声道:“录真,朕欣赏你的才华,加封你为尚书侍郎,今后为朝廷效力。”
      “谢皇上隆恩——”录真磕头而起,微侧头与刘义隆目光相接。两人眼中皆充满探究和疑惑。
      忽惊忽喜,大起大落。沅湘已无力再去思索被封“尚书侍郎”是好是坏,从早上进寺到现在,担惊受怕,滴水未进,顿生虚脱之意。只觉脑中茫然,耳边嘤嗡。好不容易挨到刘裕宣布散会,才移动发麻双腿,跟着刘义隆朝外走去。
      出了殿门,迎面而来气势汹汹的主仆三人。沅湘随刘义隆停住脚步,见庐陵王刘义真长身而立,神情倨傲,负手身后,不言不动。
      刘义隆恭敬的叫了声:“二兄!”沅湘和裘离正欲向庐陵王行礼,却见刘义真对天白了白眼睛,“哼”了声,拂袖而去。
      沅湘看着刘义真扬长而去,又看向刘义隆萧索背影,鼻端发酸。刚才他冒险为录爷解围,无意得罪了自己阿兄,好生过意不去。
      刘义隆怔了片刻,默默走开。穿过庙舍绿树,来到初时马车停靠之处。四周鸟鸣啾啾,菩提环绕,松枝掩映。三人脚步轻轻踩踏,声音微不可闻。
      突然,一少女娇笑传入耳中。三人不约而同随之望去。
      倩纱马车前,一少女身形窈窕、姿容英丽,正婷婷而立,双手摆弄垂下青丝,含情脉脉看着对面男子。
      是录爷,正风姿翩翩,含笑倾听着对面女子说话。
      沅湘掐了掐自己手,心中自劝:他们只是在做普通告别,没有什么。可当她看到录爷双眸,身形不免一晃。那眼中脉脉是那么熟悉,曾也让她心潮澎湃,如饮甘澧。她只觉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扶住树干,才得以站立。混沌间,隐隐听到徐明珠语笑晏晏:“我爹爹很欣赏你呢……”
      呼吸一下,心痛一分。眼前花好人美:录真殷勤为明珠掀开车帘,体贴地扶着她手,温柔地送她进入马车,挥手作别。明珠霞飞双颊,欢喜无限,与录真依依惜别。
      录真目送马车远去,回过身来。一眼瞥到绿影处的刘义隆,假装惊讶,忙上前行礼。
      刘义隆步出树丛,请录真起身。
      录真笑道:“多谢王爷解围,录真感激不尽。”目光却盯着身后沅湘,语声严厉:“沅湘,不得再叨扰王爷,快跟我回去。”
      沅湘憋了一肚子气,再听他责怪语气,顿生不满。身子不由后缩,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录真未料沅湘竟拒绝他,心内燃起怒意,面上笑着,可眼中笑意全无,冷声道:“王爷府上不缺你这样的丫头!”说完,不等她反应,伸手绕过刘义隆,欲拉沅湘。
      说时迟那时快,身旁裘离以为他要攻击王爷,不做细想,飞快出手,抓住录真胳膊。
      录真瞬间受制,动弹不得,颇为尴尬。心内暗道:不想刘义隆身边竟有如此高手!
      裘离一惊。录真出手迅捷,武功不低,要暗算偷袭王爷不成问题,此人高深莫测。
      刘义隆面色平静,冷冷道:“裘离,不得对录侍郎无礼!”
      “是——”裘离放下手,躬身赔罪。
      录真挥手笑道:“王爷误会了。我只是想把自己家的丫头领回去。这丫头不懂事,给王爷添了许多麻烦。还请王爷恕罪。”说完,轻抬起手,一把抓住沅湘,将她拽到身后。
      沅湘被拽得手臂生疼,内伤外痛,只觉眼泪汩汩,欲夺眶而出。
      录真一刻不愿多呆,朝刘义隆拱手道:“王爷,我们这就告辞——”不由分说,回身扯着她,朝寺门走去。
      沅湘心内有气,虽不满他强硬,却也想着回去问清楚。走了一段路,突生歉疚,回头望去。见刘义隆一人兀自立于菩提树下,绿荫成盖,白衣飘飞,岿然不动,一如千年不变的雕塑。她心中莫名一涩,不敢多看,匆匆回头,跟着录爷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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