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陈记》颜不周

2、第二章 历游苏杭风

　　历游苏杭风水人情，灵隐天台高香许愿，也没让苏牧逃了江陵三中的手心。开学那天苏父的车淹没在校门口千缠百结一般的车水马龙中，简直要逼得一家弃车徒步。偷偷透过玻璃观察，这所学校行政楼前的喷泉果然很是卖力，苏泽猜测它大概知道自己一年只喷新生入学一次，当然如果没有什么领导来溜达的话。还没待苏牧移转一下目光，苏父已然咬牙切齿地蠕动进了一个刚空出来的路边车位，酣畅淋漓拔出车钥匙吼了声“搬着走”，三口人只得忍痛割爱，大包小提卸下车来，自以为按部就班地开始寻找报名教室和宿舍。
　　等到面见班主任唐宋元，已耗时二十分钟。
　　及办完手续领着被褥找到宿舍，又花了三十六分钟。
　　苏母从进舍门便是东瞧西望絮絮叨叨不曾断绝，三头六臂风火轮般麻利收拾了床铺和橱柜，最后拍拍舒展开的凉竹席，还是低低叹了口气。苏牧知道母亲的意思，一大早就坐上车赶路的母亲心情早就不是最初报名似的高涨，而他也不敢偏过头去看苏父的表情，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得闷闷地问一句表示关心：“爸，妈，咱可是早晨走的，现在已经过午了……你们饿不饿……”
　　从食堂里出来，苏母回看苏牧的表情，悲愤得如同儿子要上前线慷慨赴死一般。
　　下午陪父母逛了一下校园，在操场上，缓缓地，就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终究还是在校门口送别了两尊万千叮嘱再嘱咐的人。
　　而苏牧还是看到母亲在关上车门的前一瞬间，另一只略是褶皱的手瑟缩着捂住了脸。
　　伫立眺望道路延伸的尽头，残阳如血，苏牧极目，到底只剩空洞的痛感。

　　又在操场上逛了许多时候，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想到晚自习终归是要有班会的，再不回宿舍准备实属不妥。而踌躇半晌，苏牧还是独身一人转到食堂，来回看遍了周遭，总觉还是没有胃口，只买了一碗稀粥细细地喝，饭讫再偷偷掏出看看手机，时间已然四点多了。
　　看来是拖不过去了。苏牧暗暗地叹气道。
　　后来熟悉苏牧的同学都很纳闷，最初沉默寡言说话打颤儿的一个普通内向男生，如何在混熟之后便成了在呆毛腹黑伪娘子心灵导师神吐槽诸多角色中随意切换的不折不扣神经病。而让苏牧十分犯愁的事也正是这个，如果在最初接触时对方没有一个主动的态度或者行为，没有笑容灿烂地一声“嗨”，估计自己是绝对没有自信去破开僵局的，所以舍友是什么类型，会不会冷场，自己要不要主动打招呼询问他们性别之类……啊不对，是年龄住址当然了入学考试成绩还是三言两语拖不过去的……
　　幸好宿舍有一位“大神”叫做常乐。

　　苏牧刚拐进舍门，就听见那一声“哎呦，回来了！”，从最远的上铺发出来。抬头一看，敢情床上床下三个人正聊，刚才一声便应是坐在上面荡着双腿，半扶半靠着床栏的男生，正笑眯眯地转头看他。
　　貌似母亲收拾的时候他就过来搭讪了，当时那表情竟熟的如同旧交。
　　这么一声招呼，三人都看过来了，苏牧暗自叫苦，看样子对面又没有下文，看来焦点转移不得，得靠自己往下接了，只得搔搔头，憋出几个字：“啊。是啊。”说完当真是热血冲上脸面，竟隐隐有点眩晕之感。
　　结果对方兀自开始了，在苏牧看来简直是不依不饶：“哦哦，把叔叔阿姨刚送走了吧？哎呀不要多想不要紧张，到了这里就都是一家人了嘛，我叫常乐，江陵本地的，这都是咱宿舍的，呐呐，何必。”
　　正好奇此句前后不搭，却见常乐对面下铺胖胖的男生冲自己挥挥手，又指指自己，强调了一遍：“何必。”
　　苏牧简直是纳闷了这一宿舍都是什么名字啊也太随心所欲呼之欲出了吧。
　　常乐果真乐呵呵地往下接：“我小弟。”
　　眼看着何必貌似面色如常，既没有开口顺上一句“我哥”也没有出言撇撇清开句玩笑，俩人也不一个姓，苏牧倒是真搞不懂其中原委了。
　　“那个是……”“叶渭。”离得最近的男生，没有戴眼镜，此时站起来淡淡的说。常乐也笑笑，住了嘴。
　　文艺青年，是的，目测这一定是尚在自我文艺小清新中不可自拔的阶段的男子。苏牧猜得六七成，笑着问道，“哪个渭？”“渭水。”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好诗句。”
　　叶渭笑了一笑，眼睛里满是幽暗难明的光芒，刚欲开口说些什么，又听见常乐打起岔来：“我们都介绍啦，你呐？”
　　叶渭收起欲言又止的表情，笑了一笑，便坐回去了。
　　看来今后还是有的好戏看的。苏牧心想。
　　可是现在为什么还是轮到自我介绍这一环节了啊啊啊啊啊！
　　勉强按捺住心中万马奔腾而过的感叹，苏牧还是很艰难地临场斟字斟句道：“呃，大家好……”何必“噗”了一声，叶渭不语强作淡定，常乐倒是不论其他人的表情，接着催促“接着啊，还有呢？”
　　苏牧发誓等到混熟了非得让常乐吃点哑巴亏尝尝滋味才好。
　　“啊？哦，我叫苏……”突然听常乐笑道：“哈，又来一个，好赶巧。”
　　回头一看，一个高过半头多的家伙正站在自己身后，身旁放着大包行李，提着的编制袋子颇是陈旧，他略低着头微微皱眉，却没有看向自己。苏牧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还挡在门前，不禁向屋内一闪，红了脸道：“不好意思哈，你站后面看不到的。”那人也不答言，低身拿起自己的行李渐渐走进来，方才环视了一眼众人，当看到自己的时候，苏牧鬼使神差地脱口出来。
　　“我叫苏牧。”
　　这下把其他人的注意又转移到自己身上了，唯独除了眼前的男生，他貌似毫不关心什么苏木苏火苏水啥的，眼光未做丝毫停留，只是按照报到单上的号码找到自己的柜子，把衣物袋子一股脑塞了进去，什么都没有说，其他几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短暂的沉默，常乐也没有说什么，一直看他把洗漱用品也在柜子里摆好，便登了上铺掏出手机，躺下身去自顾自按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有没有一起去吃饭的？”常乐收回眼光，笑着问众人，何必与叶渭自然是要去的，他们便把目光转向了苏牧。如果说自己吃过了估摸着确实太不给情面，再言之，中国人聚众吃饭大多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到这里，苏牧还是应和道：“没呢，一起去吧。”
　　常乐点点头，却还是没有马上动身的意思。
　　苏牧看叶渭瞥向自己，便耸耸肩，两下知意，不必多言。而何必不知内涵，目光在众人间轮番几圈，问了起来：“还不走？”
　　抬头看看彼端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便听得常乐从床上跳下来，也是比苏牧高一些，直向外走去，到了门口转身停下招呼：“走啦走啦。”
　　苏牧最后出的宿舍，当在他的床前经过的时候，苏牧突然想，如果再一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是否有可能收到一点点回音。
　　远远听得常乐在走廊中嘀嘀咕咕：“那啥……那谁来……”叶渭接着喊了声“苏牧”，马上由常乐接过去：“苏牧走啦吃饭啦！”
　　把门轻轻带上的前一秒，回头看了一眼，那修长的手指还在机键上跳跃，苏牧回了声“就来”，独自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