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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年前的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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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的天气一如既往的干燥,温度不温不火,丝毫没有以往料峭肃杀的样子。苏牧眼睁睁看着窗前日影渐渐东移,拉长,日复一日地,除了翻翻看不下去的医学古籍书本,摇一摇杯中冷掉的花茶底子,也就只有踢着棉拖在院子里闲逛,或者晒着太阳独自诵经。
相同的,在年关几天,殷朝歌还是总会疑似目的不纯地通过各种方式铺天盖地漫山遍野联系到苏牧,几条短信来往热络客套之后,终究支支吾吾地问:“楚泽呢?放假你联系他了没?”
“没有啊,我这里记了他在上海的手机号,不知还用不用,你要不要?”
“我有那个号码,不过一直关机,QQ留言许久也不回,江陵的号码估计扔了,得,今年又让这小子跑了。”
“莫不是在黄浦江被浸了猪笼?”
手机许久才收到殷朝歌的回复。“算了吧,肯定又去找他那个小女朋友去了!可怜我自个儿在上海游荡,现在都没有汉子女人啥的来找我耍耍。”
苏牧看完后轻轻嗤笑,随意将手机转手丢在沙发上,顺势后仰倒了下去。他知道殷朝歌这没胸没脑铁血女汉子在此刻隐匿的意思,话既然这么说出了,估计真的是郁闷到发疯,心意半遮半掩,年年光景空逝,不过也只为了攻破一座孤索独绝的城池。
心神转了两三转,苏牧到底还是坐起来,摸出落在坐垫夹缝中的手机,把这话头问到了高中宿舍舍长常乐那里:“大神……楚泽……有联系么?我说现在。”
果不其然,常乐马上回复道:“你不知道?你没联系?他的事不都得问你么?你都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了。”
苏牧愣在那里许久。好像看到彼端的常乐像往常遇到难题解不出一般眉头交错搔首踟蹰,一双眼角却略是薄责。
如他所说。
如果苏牧不知道楚泽的一切,白驹三载,百十个同学中,谁又知道多少呢。
这还真是看得起自己的殊荣啊。
可是无常世事大抵偏爱上一个“偏偏”,这二字不知扭断了多少理所当然心安理得的脖颈,演化出一出出的高深莫测不可把握,翻云覆雨,瞠目结舌。
楚泽就是苏牧自打眼后无休无止的“偏偏”。
江陵三中是江陵市里的名校,以校长开明老师年轻,周末全自习两周一大休外加周六晚上各班都能看电影出名,而论其生源却也算得平民学校,广招整个辖区内自市中心至本市极是偏远村头村口的尖子生,引得准高中生家庭趋之若鹜,唯恐同事家同学家邻居家发小家的孩子挤破头进去了,自己倒显得无能许多。
初升高的那个暑期刚过了几日,苏牧同几个要好的初中同学随团行至西塘,坐在餐馆里端着小瓷碗啜着明可见底的米汤,看他们拿着筷子拨拉盘中的几粒花椒百无聊赖,也觉得这饭食索然。突然旁坐王庆喜的手机轰然作响,几个人看着他只瞥了一眼屏幕,忙忙摔了筷子,也不及的捡,只顾腾出手来接听。
“哎妈怎么样?685?欧也!你刚查出来?报了没?能不能……正在去的路上?哎呀我小姑不是在江陵嘛,让我小姑去啊又不远……哦对还得用身份证什么的……哦哦……”
旁边几位面色淡然,而眼光明灭不定,苏牧俯身端起陶碗粗茶示意,却没有人看过来几分搭理,便耸耸肩只顾自己饮去了。才喝至一半突然感到裤兜里手机也陡然震动起来,只得左手摸索着掏出接听,果不其然是父母通知成绩,语调里压抑不住的欢喜:“不错啊!看来平常考试不怎么样,大考还是有点谱儿的嘛!”
王庆喜挂了电话,立马跳过来挤着听,苏牧转过头“嗯嗯”地应着,一边用手往旁边推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其他几位,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虎视眈眈”,难怪,此情此景在学生看来当真如同生死相搏。“691?哦哦好……玩的蛮好的,嗯……什么!”
没有顾得上王庆喜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扎破了的水泡,苏牧言辞不禁有些激烈了:“妈,我真的和他们说好了在咱们渭水上就好了,就是在家上,我们几个都是……在路上了?这个事情没……我真的,江陵……”
挂断电话的时候,苏牧才意识到为什么这次出行父母未加驳斥,除了年既长大应加历练啥的冠冕堂皇,甚至更是调虎离山!如今自己看来,这纯粹是毫无逻辑不负责任的意淫猜测,但当时苏牧简直是一口咬定自己已然中计无力回天。心灰意冷之下一回头便收到了无数暴虐的目光,不禁吞了一口唾沫,稍稍陪笑道:“大家不喝茶啊……”
“你竟然考了这么多!我一比肯定考砸了啊啊啊啊!”
“边儿去吧王庆喜你以为你考得少?你也差不了那里去我告诉你……”
“得了吧高一分也是高说不定一分就进不去了我就只能留在渭水了……”
“渭水有什么不好的就是差劲了点嘛!我的怎么还不来啊!我爸我妈好慢真是的!”
“爸!多少分?啥?你还没挤进去?我同学得分都出来了你看看685是多是少……姓王的你别打岔!”
小餐馆内几人打打闹闹,鸡飞狗跳杯盘狼藉,苏牧手指敲着落漆雕花的旧木窗,俯视着夕阳余晖下潺湲渐缓的河流,窗扇来回吱呀呀地慢摇,簌簌的叶影长远惨淡起来,民居有妇归来提着菜篮在青石路口没来由的寒暄。身后王庆喜不时喊道:“谁是最高分,回去请吃饭!”
这大概是他至今学业中极其难忘的一次出成绩了。
或者还有近来那次,苏牧盘腿坐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刷新学校教务处首页,想象在千军万马中一旦能够挤入虚拟的缝隙,登陆,选择年份,学期,查找成绩。他良久抬起头,却不知是对着同样奋斗在深夜推塔刷怪的舍友还是早已麻痹了半边身子的自己还是面前模糊惨淡的一片虚空,毫无感情地吐了句:“呃。人体解剖挂了。”
“嗯。”隔了半晌不知从哪个角落含混地应了一声,同样是漠不关心。
“推啦!啊呜!”老五向后一仰,双手揉着头发,嘿嘿嘿地笑。周围仍旧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鼠标啪啪啪的点击声,伴着这干巴巴却有节律的干笑,空荡的深夜显得莫名诡异。
屏幕到底映的苏牧一脸惨白。
这些楚泽都不知道。
苏牧搞不清楚,三年高中,楚泽是如何看待他的成绩。不管是那一次和他只差两个名次,还是平常被他远远地甩出十条街,他总是微微皱起眉头,抽过苏牧在他桌前举着炫耀或藏着掖着死活不给的成绩单低头去看,偶尔会在英语和数学上手指逗留,终究扫上两遍便“嗯”一声递还回来。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苏牧在这个时候总是很沮丧,“我要看你的……这次我的数学比上两次都进步了,语文还是比你高啊哈哈哈……”
“嗯。”
对着楚泽抬起头来默默一双黑瞳难有起伏,苏牧立马失语。扭头“哼”了一声,借以错开自己微微发烫的两颊,以及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有力心跳。
结果就看到那张帅的一塌糊涂的脸以及在走道懒懒伸开的长腿。不知何时易初坐在了彼端,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脸上笑容不明所以。
初入秋的阳光仍是干净刺眼,喧嚣教室中三人一时无言。苏牧回头瞥了眼再次坐稳班级第一的楚泽,他正在作业本背面开始给刚过来的林云岫演算物理卷子的倒数第二道题,大段公式缓缓浸染开来,满纸行书清崎峻峭。前头殷朝歌隔了好远扯着嗓子喊:“云岫你又去找楚泽讲题!你就知道找他是了!我也会你都不找我!”
苏泽转过身对着易初耸耸肩,帅哥马上笑的阳光灿烂,起身一把搂过苏泽,修长的右臂似松实紧地把他箍在身边,令人难以抗拒,他压下身子靠近低声来问:“你怎么不问我考了多少,嗯?”
此刻身后低沉轻缓的讲题声,毫无苏牧盼望的些许停顿或语调起伏。
苏泽没有再次回头。
那年大概是高二上学期,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