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不见故人归》阿寒岫

7、情窦初开 聿沫与谢渊

　　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段令人唏嘘的爱恨情仇。直至今日，依旧为他人津津乐道。
　　当年，浩气盟赫然有名的琴秀得意弟子无垠，与恶人谷藏剑弟子聿长风一见钟情。两人的结合本不被赞同。七秀坊坊主不忍为难自家弟子，便让琴秀，也就是江湖上著名的琴魔高绛婷出主意。高绛婷心疼徒弟，便要求聿长风上无盐岛取得七秀定情信物腰鼓“悦”，才同意这门婚事。
　　聿长风凭着自身本事上了岛取了悦，娶了无垠。事既至此，浩气盟碍于高绛婷冷颜，便也不再阻拦，与无垠立下死约：无垠从此与浩气盟再无半点关系，无垠不可泄露任何浩气盟消息于恶人谷。
　　偏生的那一年有小人从中作祟，毒哑了无垠，令聿长风怀恨在心。十五年前，浩气与恶人在昆仑争斗，浩气军机泄露导致节节败退，最后恶人谷完胜浩气盟，浩气盟便怀疑是无垠向恶人谷泄密。无垠是个倔性子，听闻后便独自去了浩气与诬陷之人当面对质。
　　却不想这是一场局，为了铲除聿长风的局。浩气盟向江湖扬言，要处死叛徒无垠，若聿长风愿一命抵一命，便饶了叛徒无垠。
　　那一日，聿长风孤身前往浩气盟，于无垠面前自尽，死前只道，“我不怪你，为你，不后悔。”
　　两人相爱至深。聿长风一死，无垠伤心欲绝，抱着夫君尸身，自断周身经脉。
　　事后，王遗风带人杀到浩气盟夺走两人尸身安葬于恶人谷。
　　那年，两人女儿，5岁。

　　这段江湖轶事几乎人人都有所耳闻，但是黎天寒从来没想过，这个笑靥如花，性子如火焰般的乐观女孩竟有着这么悲惨的身世。此刻，他觉得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恨意，恨不能撕碎谢渊。
　　聿沫确实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恨意没有冲昏她的理智。自己和谢渊差多少，实力悬殊如同以卵击石一般，然而杀父杀母仇人就在眼前，自己却不能手刃了仇人，深深的无力感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双亲。”谢渊叹了口气，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当年参与害你双亲的人已经被惩治了，那些的恨你没有必要背负着……”
　　“没必要？”聿沫听了这句话，就似炸了毛的猫，怒视着谢渊。
　　聿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身体摇摇晃晃地看着沉默的谢渊，“我爹和娘亲被浩气奸人所害，你一句你惩治了那些人就想将这笔血债抹掉？呵……”
　　“谢渊谢盟主，我不信当年那件事没有你的默许！”
　　“……”
　　聿沫踉跄着后退，手扶着踱过来的坐骑，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手止不住握紧了双剑的剑柄。
　　不管过了多长时间，她都忘不掉那天——爹一身白衣，负着那大的离奇的重剑和精致的轻剑，笑着揉她的脑袋和自己告别。
　　“爹爹要去哪儿？”
　　“沫儿乖，听三娘的话。爹爹去接娘亲回家，回来给沫儿买很多糖葫芦好不好？”
　　“好，沫儿等爹和娘亲回来~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就回来。”
　　那天残阳似血，她和三娘站在三生路送爹离开，谁又知道这一去，爹和娘再也没有回来。二十天之后，谷主将娘亲不离身的腰鼓交到了自己的手里，那时小小的她不懂死掉的意思，只是看着抱着自己嚎啕大哭的三娘突然觉得好难过。
　　次年，年仅6岁的她就入了恶人谷。
　　本应在父母呵护下无忧的年纪，却早早地背上了仇恨，如此这般换了谁都恨不能手刃了仇人。奈何她所面对的仇人，却是强大到她无法撼动。
　　“阿沫，你……还好吗？”黎天寒有些不放心，赶紧走到她身边扶住她。谢渊将毛毛交于手下照看，走到聿沫一抱拳深深一鞠躬，道，“当年之事，谢某难脱责任，只是事情已过去许久。我想如果姑娘父母在世也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不要背负这些仇恨……若是姑娘真放不下，谢某在这向姑娘赔罪，以后遇到什么事谢某定当全力相助。”
　　“当真？”聿沫眼神蒙着一层水汽，恍恍惚惚地看着谢渊，“我要我爹娘活过来，你做的到吗？我要他们不是一堆白骨埋在土里，你做的到吗？我要你的命，你做的到吗——”
　　话语间，聿沫挣开黎天寒，抽出挂在马上的双剑，生生砍向谢渊。黎天寒大惊，长枪转瞬握紧就要冲上去，却在谢渊有所动作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聿沫面前。
　　幸而聿沫虽被仇恨和悲伤蒙了心神，好在还有一丝清醒，收了剑势才没砍在那呆子身上。
　　黎天寒握着长枪横在胸前，将聿沫护在身后，第一次如此立场站在这个自己最敬爱的谢大叔面前，“大叔，阿沫现在的心情你也知道，双亲之仇她怎么能不恨？大叔你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阿沫不过是气极罢了……”
　　“呆子！你给我让开！”聿沫气极，怒吼着。
　　“不行，说过保护好你的，就算是大叔也不行！”黎天寒不知为何突然比聿沫还生气，仿佛谢渊是他的杀父仇人一般。
　　谢渊无奈，收起长枪，轻声却掷地有声地道，“你要杀我，我能理解。但是我死了，中原武林必将乱成一团，眼下几大掌门还困于烛龙殿，乌蒙贵的天一教一旦有所动，中原就是一片血海地狱，生灵涂炭！”
　　聿沫咬牙，紧紧握着剑柄止不住地发抖。一时的怒火冲脑竟是没有考虑大局……
　　黎天寒收了长枪，回头看着垂首不语的聿沫，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的好残忍。良久，在谢渊的一声长叹中，聿沫终是按捺不住心中苦痛，摔坐在地上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黎天寒不忍，默默半跪下将那个哭得伤心绝望的女孩拥进怀里，轻柔地扶着她的背。
　　“天寒，你带着聿沫姑娘先赶去黑龙沼吧，这里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吧。”谢渊背对着他们，无奈道。
　　当年之事，谁对谁错，又有谁能说得清，欠下的就是得还。
　　“大叔，我本不该插手。但是，我只想问替聿沫问你一句。”黎天寒抱着聿沫，声音平稳有力地询问谢渊，“对于当年害死聿沫双亲，你可曾有半点愧疚？”
　　“无垠与聿长风之死，是我此生最愧疚，却无法挽回的一件错事。”谢渊摇着头，遂笃定地说道，“聿沫姑娘，谢某还是那句话，日后需要谢某之处，谢某必定倾尽全力帮助。”
　　四下皆无人说话，只有风声在不明的沉寂中悄然而过。
　　黎天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聿沫满脸泪痕，双目无神任由他抱着，只是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不愿再多听一个字。
　　“大叔，我们先告辞了。”
　　“嗯。”
　　黎天寒抱起失神的聿沫，唤来坐骑上了马，聿沫的那匹素月看到主人被带着走乖巧地跟着离开了。
　　马蹄声寂寥地在洞窟中回响着，聿沫靠在黎天寒胸前，安静着沉默，黎天寒也不喊她，任由她靠着自己，哼着无名曲调带着她走出洞窟。耽误了些许时间，走出洞窟的时候，太阳已经西移要落下了，看来赶路的话只能明早一早赶了。
　　从法王窟下来后，黎天寒左右看了看，挑了一处避风处，低头看向沉默不语的聿沫，“还好吗？”无人应答。
　　黎天寒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将聿沫抱了下来，又扯下放着马背上的披风铺在地上让她坐在那里，自己单独去附近捡些柴火来生火做点吃的，也保证晚上露宿野外有个取暖的火源。
　　很快，一个石头围着的篝火堆就弄好了，黎天寒沉默着利落地用打火石燃起了火焰，麻利地将方才捡柴火逮到的两只狍子扒皮掏干净内脏，用树枝穿起来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
　　整个过程谁都没有讲话，两人之间只有树枝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这静得令人觉得十分压抑。黎天寒自顾自地翻转着烤狍子，时不时还从马背上的包里掏出调料粉撒在烤的滴油的狍子肉上。
　　“嗯~~闻着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黎天寒切下一大块瘦肉，用洗干净的叶子托着递到聿沫面前。
　　聿沫双臂环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不愿意抬头。
　　“不吃吗？那我可要伤心了呀。”黎天寒保持着动作，笑着调侃道。
　　好一会，聿沫才抬起头，低垂着哭红了的双眼，略有嘶哑的声音道，“对不起……”
　　黎天寒见她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不由松了口气，拿着包了肉的叶子坐到了聿沫身边，撕下一小块肉递到她嘴边，“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还说我呆，来，吃点，明早还要赶路呢别饿着了。”
　　聿沫看着递到嘴边的野味，张嘴接了。黎天寒终是彻底了送了口气，放下烤肉，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繁星满天，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其实，你爹娘的事情我也听说过，换了是我看到杀父仇人在面前我也会按捺不住的。但是，阿沫，你爹娘如果真的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你过得不开心，对不对？”
　　“我爹娘埋在恶人谷小少林的后山……他们早就化作黄土一抔了，我过得怎么样他们早就看不到了，我还没长大他们就……就……”聿沫说着说着，又咬紧了唇抱紧双膝，将脸埋进了臂弯，“我一直拼命练武就是为了能报仇……可是，我却发现当我真的看到仇人就在我面前，我却在发抖……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黎天寒看着缩成一团的聿沫，不忍心微皱着眉头，犹豫好一会终于伸出双手将这个瑟瑟发抖却压着所有委屈伤心的倔强女孩拥进怀中。他能感觉到，他触碰到她的时候，她似只受了惊的小兽僵住了身体。
　　“你想哭的时候，就哭出来好了，我肩膀借你，别在自己忍着伤心难过了好不好？”黎天寒紧紧地拥着她，埋在她有着独特香味的黑发里，轻轻地说着不可摧破的誓言，“以后，我陪着你，护着你，我会疼着你，不让你再被伤害一分一毫，不离开你一步。阿沫，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终是再也无法压住心中那份压抑良久的委屈伤心，在这个披着铁甲的少年人怀里，她找到了那丢失过早的温暖。他说他会陪着自己，再不会让自己一个人，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天地之大，这么多年的拼命只不过想有个臂弯能让自己靠一靠，安慰自己。
　　爹娘死了不能复生，但是现在她不会在一个人面对所有。这个身着盔甲执长枪便能阻挡千军万马，却有些呆的男人会陪着自己一起面对今后的所有。
　　即使是梦，她宁愿长梦不复醒。
　　夜深了，哭得累了的聿沫枕着黎天寒的腿睡了过去。入夜了天有些凉，黎天寒褪了外袍披在聿沫身上，细心地替她理好鬓边发丝，笑着看着墨色天空轻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这一晚，聿沫睡了最踏实的一觉。

　　许多年后，聿沫穿着红裳，右手腕处印着恶人谷的标志，每当站在高而陡险的昆仑山上看着那飘渺美丽的极光，她总会想起那个在白龙口的夜晚，想起那个人在耳边诉说的轻却坚定的誓言。
　　每当这时，巡逻的恶人谷禁卫看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恶人谷少将，看着浩气盟营地的时候，偷偷擦去的泪水。

　　第二天一早，聿沫在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的骚扰下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特别欠揍也特别养眼的脸。
　　“早……啊——”
　　“啊——”聿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拳塞到眼前那张脸上。
　　黎天寒捂着脸只喊痛，聿沫的拳头不偏不倚正中鼻梁，好在她的力气也没多少，不然他鼻梁骨非断了不可，不过这也让他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聿沫被他这一喊觉也醒了，连忙爬起来看他被自己打的重不重，“你是笨蛋吗？喊我起床都不按套路走！”
　　“嘶~我怎么知道你个小懒猫的反应这么大，好痛。”黎天寒轻轻揉着鼻骨，轻吸气。聿沫连忙扒开他的手检查，“……打到哪儿了？”
　　黎天寒微低着头，笑的一脸得意，伸手给了聿沫光洁的脑门一个烧板栗，“我哪有那么娇气，你那跟馒头一样的拳头还能把我鼻子打折了呀？好了，赶紧起来洗洗脸我们继续赶路，速度快的话四天后就能到黑龙沼了。”
　　说着就揉着有些发麻的腿站了起来，步履虚浮地走到自己坐骑旁开始整理行李。聿沫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一边用手散开有些散开的发，走到水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脸上那两抹可疑的红晕出现在自己脸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以后，我陪着你，护着你，我会疼着你，不让你再被伤害一分一毫，不离开你一步。阿沫，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想到那个呆子昨晚在耳边说的话，聿沫觉得脸上突然就跟烧起来了一样，连忙掬了水洗脸降降温。
　　水边哗啦啦的动静引得黎天寒无奈地看过去，笑着摇头，“这丫头，洗个脸也不怕掉河里。”拿了包好的烘热烤肉和干粮、水走向聿沫，拍拍她的肩准备把吃的递给她，“阿沫，吃点东西，我们……”
　　“啊！”
　　“小心！”
　　聿沫在黎天寒碰到自己的一瞬间跟炸了毛的猫一样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看到他站在自己面前，面上又是一红紧张地就往后退，只是害羞过了头的她忘记了身后是河水，幸亏黎天寒军旅出生反应快，一把拉住了向后倒去的聿沫，拽进了自己怀里，手里的食物还好没有因为慌乱甩掉。
　　“我、我、你——我、昨、昨晚……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聿沫紧张地揪着袖角，急的不知说什么，一抹脸上水就要走开被黎天寒拉住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自己脸上烧得厉害，怕他嘲笑自己。
　　“阿沫，如果是因为昨晚我说的话让你困扰的话，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的，但是我还是会履行我所说的，我是认真的。”黎天寒站在原地，拉着聿沫的手，静静地说着一句一句话。
　　聿沫轻轻挣开他拉着自己的手，转过身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的脸，支支吾吾道，“我没有……额，就是想说谢谢你，呆子……”
　　“嘿嘿，这样啊。”黎天寒挠着后脑勺，不经意间拉起聿沫的手握住，一起走去坐骑旁，“走吧，赶路去黑龙沼了。”
　　聿沫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覆着银甲的背影，昨天阴郁的心情转瞬消失了个彻底，脸上晕开满满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跟到他身边，侧着身子看他，“喂，呆子，你昨晚哼的是什么曲子呀？名字是什么？”
　　“随意哼的小曲，哪有名字。”黎天寒把吃食塞到她手里，开始整理马鞍。
　　聿沫挑着块肉嚼着，呆站着想了好一会，拍着黎天寒的肩甲，道，“那叫山亭燕，好不好？”
　　“唔，山亭燕，不错啊。”黎天寒收拾好，上马，向聿沫伸出手，“来。”
　　聿沫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磨蹭了一会，大方利落地拉住他的手，两人共骑一匹马。黎天寒替她拢了拢有些散开的发髻，动作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个珍贵的瓷器。聿沫笑着把手中的早饭吃了，将别在头上的发簪取了，只用一根红布条将乌黑的长发邦成了一个高马尾，看着整个人都利落了许多，还添了几许英气。
　　黎天寒看着那发带，又看着自己昨儿撕开的袖子，忍俊不禁，“你这丫头真是猫不成？还有收集布条的癖好？”
　　“你这个军痞懂什么~这叫节省，不用的布料当发带挺好的，颜色也是我喜欢的。”
　　“那，你来我天策府吧，什么红都任你选，怎么样？”
　　啪！
　　听出他占便宜的话来，聿沫毫不留情地一巴掌就拍到了他脑门上，唤了自己的素月来跟着，仰头回看着他，“哼，那要看你是不是举世的大英雄了！走，出发，黑龙沼！”
　　“遵命，女王大人！”
　　一双马，一双人，红颜仗剑走天涯。若是这样，江湖也不见得有多无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