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心如梦》含茵梓

14、夜游(一)

　　入夜，荣福把我请到了茗央宫里。
　　坐在软轿里，四周只有几名抬轿的宫人和服侍的宫女们匆匆的细碎脚步声。掀开轿帘，夜色如同蘸满墨汁般压抑低沉，浓墨般的夜空中只悬挂着一轮明月，冷清极了。宫道两旁那立着的盏盏篓花石雕的宫灯在晚风的熏染下跳跃着闪闪的烛光，让这样无声的夜镀上一层诡异的色彩。
　　待到茗央宫后，荣福把我引进了内殿里。
　　入殿后，只见皇后眯着眼半倚在塌上。见我来后，笑着指着身旁的软垫说：“来坐这儿，跟本宫靠近点说话。”
　　我谢礼后，便挨着她身边的软垫坐了下来。心知肚明她同我要说的话必然是和白天的事分不开，可摆弄着袖角的手心仍然紧张的冒出一层细汗。
　　“今天的事，你怎么不开口问问本宫为何这么做？”皇后倚在塌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揉着太阳穴，脸上满是疲惫的神情。
　　软塌旁安放着的香炉里熏着佳楠香片散发出的香味弥漫在我们之间，甘甜、浓郁，充斥着我的味觉，竟让我有那么一刻晃了神
　　我摇了摇头说道：“皇后娘娘要做的事自然有要做的道理，沁心不敢乱加非议。”
　　“好一个晶莹通透的人儿。”皇后浅浅一笑，问道：“你明知是本宫陷害了陈御女，可你没说出实情反而帮着本宫，你说本宫的心里是不是该念着你的情呢？”
　　看着皇后那一脸恬静的笑，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她要的是我表明心迹。我跪了下来，朗声说道：“皇后娘娘今日以告诫过陈御女珠链易断，是陈御女不听劝才惹出这大祸来。沁心只是说出实情来，并没有偏帮着娘娘。”
　　“很好。”皇后起身把我扶了起来，眼里些许的赞赏让我知道她很满意我这一番话。“你有些小聪明，女人只要有些小聪明就够了。她坐定后，接着说道：“要是有大志有野心了，就会活得太累太苦了。”语气里竟有着一丝让人难以咀嚼的苦涩。
　　“谢皇后娘娘教诲。”
　　我知道皇后的这番话是说给我听亦说给她自己听。母仪天下二十载，我想自她戴上后冠那日开始，她就开始了为自身为儿子为家族争斗在这深宫的黑色旋涡中。
　　“今天的事本宫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贤妃流产，本宫自要找一个人来交代这件事，不然难平众多人心中的怒，特别是皇上心中的怒，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道：“皇后娘娘统理六宫，这其中的的辛苦也只是外人所不能体会。”
　　“你明白是甚好，这深宫里的女人，每天都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磨’。有人磨平了自己的心志，磨平了自己的欲念，这样的安安份份才能无病无灾。而有些人却磨出了棱角，磨出了斗心，那就没人能确保她们的将来是怎么样的了。”皇后说完，看了看我，笑道：“本宫是你的姨娘，自然心也是向着你。”
　　“得姨娘的爱护，是沁心的福气。”我嫣然一笑道。
　　“是个够明白事理孩子。好了，本宫今晚同你说了太多也乏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退吧。”
　　我欠了欠身，静静的退出了内殿。
　　直至大殿门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层层缦缦纱帐的深处。深处里的那一位高贵端庄的女子到底经历过了多少才让自己天真烂漫变成了城府心计？是不是至尊位后的女子都要这样不择手段的活着？她今日摔掉了贤妃的孩子，铲掉了淑妃这个眼中钉，让我无从选择的做了她的人，现在又在我面前讲出这么冠冕堂皇的一番漂亮话来。久居深宫的女人都会变得这么可怕，那我呢？如果一直活在这种环境下，是不是有一日也会变得同她们一样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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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栖馆前，刚下轿就看见贵全站在大门口侯着。
　　贵全一见我回来，忙走到我跟前，提着手里的食盒对我施礼道：“请郡主安。三殿下知道郡主喜欢甜食，今日特意命厨子们做出了八色八样的点心，让奴才给郡主送来。这些点心都是经奴才手挑出来的，都是极干净的，请郡主放心食用。”
　　我心下疑惑韫枫这死小孩又搞什么鬼，前几日还对我不理不睬，今晚却特意遣贵全来给我送点心？
　　贵全见我脸露出疑惑的神情，接着说道：“今早三殿下一出门便见内务府送来的两大筐新鲜生果，生果上都还滴着水呢。三殿下让奴才们送去给皇后娘娘一筐，另一筐就命厨子们合着桂花做成点心送来给郡主，说是郡主见到一定喜欢。”
　　韫枫这死小孩时好时坏的性格还真让人捉摸不定。
　　“就他能猜，知道我一定喜欢这点心。”我不以为然的说道。
　　贵全陪笑着说道：“郡主有所不知，三殿下把差事吩咐给奴才后就上前朝去了，奴才又摸不准什么时辰给郡主送来好，一拖就拖到现在。三殿下刚回来知道奴才还没把这盒点心给郡主送来，对奴才好是一顿骂，奴才随三殿下这么久时间，很少见到三殿下开口骂人的样子。就冲这郡主都该领下这份情不是。”
　　“你呀明说着暗说着都是在帮你主子说话。”我笑道。
　　贵全摸摸后脑勺，说道：“郡主可是个顶尖聪明的人，奴才这点花花肠子怎么能绕的过您法眼。
　　“都不知道你这一天喝了多少蜜水，把自己的嘴喝得这么甜。”
　　“奴才那可都是实话实说，绝无半句不真。”贵全讨好的说道。
　　“行了行了，你家主子还吩咐你别的些什么没？”
　　“三殿下只让郡主好好品尝一下点心，别的就没再交代给奴才了。”贵全说着将食盒交给了幽栖馆的宫女。
　　“知道了，替我谢过三殿下。”
　　面上只是笑着淡淡的回答，心里对着贵全那咬字略重的几个字暗笑个不停，不知那群宫人们会不会着了道。
　　“奴才定把郡主的话带到。这里风大，奴才送郡主进去吧。”贵全走到我身边，弯着腰说道。
　　“不用了，你早点回去伺候三殿下。”我摆手说道。
　　“那奴才告退了。”
　　我微微点了点头，便拾阶而上，往殿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