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心如梦》含茵梓

13、珠落(三)

　　待我赶到庆柔宫时，宫殿里早以慌乱成一团。进进出出的宫人们从我身边低头行色匆匆的急步走过。
　　大殿里，元康帝的脸色阴沉如冰，焦躁的来回走动着。地上跪着早先已经被荣福带往庆柔宫的淑妃，此时的她全身颤抖，泣不成声。
　　贤妃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从里屋传了出来。急乱的脚步声，抽泣的哭声，虚弱的痛楚声，声声搅得众人的心都惶惶不安。
　　我的出现并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便在殿中的角落找了个地方静静站着。
　　许久，皇后和湘贵妃从里屋走了出来。皇后的神情哀伤不以，湘贵妃的双眼通红，象是刚刚才哭过的样子。
　　见她二人走了出来，元康帝忙迎上前，急切的问道：“孩子怎么样了？”
　　自古君王多薄情，这句话果然没错。一开口关心的不是那为了他的子嗣在接受生与死考验的女人，而是那流着他血液的腹中一块肉。
　　皇后带着哭腔答道：“臣妾无能，不能替皇上保住龙胎。”
　　一听此话，元康帝先是一楞，身子既无力的向后倾倒了几步。皇后见状忙上前扶住元康帝的手臂，宽慰道：“皇上保重龙体，妹妹还年轻，还怕将来不能为皇室多添龙裔吗？”
　　皇后的宽慰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元康帝眼里悲和痛像是一道浓雾一般，挥之不散。他反握住皇后的手，语气竟像个孩子迫切需要答案般问道：“朕近年连失数子，是否是天不佑我鹕国了？”
　　“皇上！”她看着元康帝郑重的说道：“皇上自登基以来一直勤政爱民，这天下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您的臣民无不在赞扬皇上的功德。皇上是真龙天子，上天是会保佑皇上和皇上的鹕国！失去龙胎那是因为贤妃妹妹身子福薄，不能承受这诞育龙裔的厚福，和皇上又有何干呢？”
　　皇后的一番话让元康帝眼里的浓雾渐渐的散开了。
　　“皇上。”湘贵妃也走到皇上的身边，叹气惋惜道：“稳婆刚才取出胎儿的时候说，看这样子十有八九是个龙子。”说着眼眶又泛红起来。
　　湘贵妃的话无疑增加了元康帝的怒火，他眼里那刚刚散去的浓雾慢慢冻结成冰。元康帝怒视着跪在地上的淑妃，说道：“你这个贱妇，让朕白白失去了一个龙子！”
　　淑妃跪在地上，脑袋不停的磕着地板，头上的发髻因为磕头太过用力而变得杂乱无型，那枝六凤衔珠簪半垂着挂在散发上，样子狼狈极了。
　　她跪着爬到元康帝的身边，手抓着皇袍上的衣袖，哭声道：“皇上，臣妾是无心的，臣妾是无心的。臣妾不知道那串珠子会散开，更不知道贤妃当时就在台阶上，请皇上饶恕臣妾这一次。”
　　不等元康帝开口，皇后便走到淑妃身边，抓着淑妃的手腕一把扯开她抓着元康帝衣袖的手，冷冷的说道：“你无心？你不知道珠子会散？当时荣福已经来通报贤妃正往这边来，你拿着那串珠子的时候，本宫也已经提醒过你，串珠子的线是用丝线攆成，经不起你这么拿着。你现在跑皇上这里来哭诉说你无心，你不知道！”
　　我吃惊的看着皇后，她的脸上一丝说谎的慌张样子都没有，语气、表情都表演的那么自然，就如同她说的一切真的就是那么真实的发生了。
　　淑妃的眼里的不可思议同样取代了之前的惊恐，她睁大眼睛大声说道：“皇后，你为什么要冤枉我！”突然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手指着皇后大笑道：“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你要害贤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陷害我，让我替你承担这个罪名……哈哈哈……我知道了……”
　　“你疯了。”皇后一字一字的说道。
　　淑妃不理会皇后的话，对着元康帝说道：“皇上你都看见了吧，是皇后在冤枉臣妾，臣妾是无辜的。”
　　“皇上，当时沁心也在场，你若不信可以问问她，臣妾有没有冤枉淑妃。”皇后说着看向了我，脸上从容的表情里闪过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凉气，我没有想过皇后既然对我也设好了圈套。皇后看我的眼神像是很有自信我能给出她想要的答案。她计划的没错，她赢了。这个局面上淑妃已经处于弱势了，有一百双眼睛可以证明是她的过失让贤妃流产，却没有一双眼睛看见是皇后陷害淑妃。最重要的一点，是看皇上的神情他的心里早以认定了皇后的话。如果我想救一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需要救的人，那无疑是引火烧身，救不了人还烧伤了自己。我不是个会打抱不平的人，在这个皇宫里就更不是了。突然想起雨琳曾对我说过的话：越想明哲保身的人只怕死的越早。
　　“沁心你过来。”元康帝对我招了招手。
　　我缓缓的走了过去，眼角扫了一眼一旁的湘贵妃，她正皱着眉看着我。
　　“皇后说的话可属实？”
　　我刚想开口，淑妃轻轻的唤了我一声：“沁心。”她的眼里满是期待，但是我无能为力。狠下心，对着元康帝点了点头，说道：“皇后说的全部属实。”
　　皇后的嘴角露出了笑容，湘贵妃松开了眉头，眼里却更是复杂的看着我。
　　淑妃猛得站了起来，双手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臂。她那因为愤怒变得狰狞的脸在我瞳孔里无限放大，她尖叫道：“为什么连你也要陷害我！你知道真相的，为什么你不说出来！”
　　我别过了头，害怕看她的脸。
　　“来人，把这个贱妇给抓起来。”皇后喝声道。
　　“是。”两名宫人应声道，便走了过来一人抓着淑妃的一只手，把她架到了旁边。淑妃的手松开后，我才发现我的手臂既然像是被折断了般的疼痛。
　　“皇上你看现在如何处置。”
　　元康帝叹了口气道：“淑妃，朕平日对你一直都宠爱有加，想不到你既然能下此狠心，杀害朕的亲儿，朕是不能再容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住在宫里了。皇后拟旨吧，淑妃陈氏废除封号，降为七品御女，逐往北林偏殿。”
　　“臣妾遵旨。”皇后施了施礼，便转头对那两名宫人说道：“还不把陈御女给带下去！”
　　两名宫人应声便拖着陈御女要走，陈御女挣扎着想要逃脱，但仍是被死死的拖着往殿外走。她边被拖行边诅咒道：“皇后……我变成鬼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沁心……你这个贱人……你将不得好死……老天会来惩罚你们两个……你们会有报应的……”
　　“把她的嘴给我封上。”皇后不耐烦的说道。
　　没一会儿，便不在听到陈御女的声音了。
　　“你们陪朕进去看看贤妃吧。”
　　“是。”皇后同湘贵妃应声道。
　　“沁心先行告退了。”我欠了欠身。我本想进去看看贤妃，可不忍看见她痛失孩子的模样，想想还是做罢了。
　　“不进去看看贤妃？”皇后看了我一眼，说道。
　　“这也好，里头那也不是她这种姑娘家能进的地方，怕撞上不该撞的东西。沁心你就先回去吧。”湘贵妃柔声道。
　　走出庆柔宫，暖阳直射着我晃眼，低下头，眼角不觉得竟流下了一行泪。紧握拳头，指尖触碰到肌肤依然是冰凉如冰。我不想惹上后宫里的争斗，却还是当了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也许我早就身在这棋局里了，却天真的以为能靠自己的小聪明一次又一次躲开。
　　深吸了口气，看着这突然变得陌生的皇宫，那琼楼玉宇，花团锦簇的背后像是藏着无数枝锋利无比的毒箭，随时随地的都能要了我的命。我第一次开始感到了恐惧。
　　后宫，这个地方埋葬了女人青春和自由，同时也埋葬了女人的纯真和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