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汉阁》我不废

3、夜来城外三尺雪，断弦声里不知归（2） 败起家来都

　　帛昭一觉睡醒已是晌午。

　　不过她倒不是自然醒，而是躺在床上被人摇醒的。她懒洋洋的睁开眼睛，瞅了一眼还在抓着自己胳膊可劲儿摇的小丫头，开口笑道：“月九你再摇下去我的骨头架可都要散了。我起来还不行吗。”

　　月九见状，把装着温水的铜盆端了过来，“砰”的一声摆在她面前，一边抱怨：“帛昭姐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在巳时之前起床？”

　　帛昭从善如流的拿起手巾沾湿，在脸上胡乱的抹了一把，这才道：“只要不误了说书的时辰就好，况且我巳时之前起来作甚。还不是百无聊赖的到处晃荡，不如在被窝里快活。”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月九被噎了一下实在无法反驳。

　　帛昭洗漱完毕，瞅着天色还早，便穿戴整齐来到了大街上。

　　街道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小贩们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帛昭绾着发，如男子一般把手背在后头悠闲的逛着，约莫行了有一刻钟，终于是到了目的地。

　　只见一个小小的店铺前，悬挂着一幅深蓝色的招子，招子上写着“李记”两字。帛昭方才离店门还有几丈远时，就有香甜的气味争先恐后的往鼻子钻了，直到她走到店门前，已不知暗暗咽下了多少口口水。

　　李记的栗子酥，是整个洛阳城里卖的最好的。

　　帛昭迫不及待的撩起招子钻进了店铺，还不忘朝里头喊了一声：“李婶儿，来三个栗子酥，外头要脆，多搁点儿砂糖芝麻，蛋黄要足！”

　　里头立刻有一个慈祥的声音应道：“好嘞，这就来。”

　　帛昭兴致勃勃的伸着脖子往后边张望，恨不得把脸都凑到做栗子酥的炉子边一起烤了。这味儿实在是香的很啊，香的很。

　　大约不到半刻钟，飘着焦甜香味儿的栗子酥便做好了，李婶笑眯眯的拿油纸包好，给帛昭递了过去。

　　“又馋啦？”李婶笑着打趣道。

　　“嘿嘿。”帛昭不好意思的抓抓脑袋，丢下几个铜钱对李婶道：“我先走啦，一会儿还得说书哪。”

　　挥别李婶后，帛昭喜滋滋的捧着栗子酥出了店门往回走。

　　帛昭一路走一路吃，舌头早已被这种外脆里酥的口感给征服了。到了霄汉阁大门，她把还剩下的一个包好，拿在手上准备晚上留着做夜宵。一边迅速抹了抹嘴边的残屑，帛昭抬脚走了进去。

　　此时，一身月白的男子已然在与昨日同样的位置上落座了，面前的桌上依旧是摆着一壶银针。帛昭从他身旁走过，他微微眯起眼看了眼她怀中印有“李记”两字的油纸包，不着痕迹的在唇边勾起一个弧度，末了若有所思的拿折扇放在指间转了转。

　　帛昭没注意到他，朝一旁忙活的小二打了个招呼后便轻快的从后门闪了出去。

　　“哎哎哎月九！”恰好月九正从厢房那边走了过来，帛昭急忙一把抓住她，把怀中的油纸包塞了过去，“帮我带回房啊，我要上台去了。”月九没好气的接过：“又买栗子酥去了？你就吃吧，吃成猪才好。”

　　“吃成猪我可怎么说书！”帛昭被唬的惊了一惊，连忙反驳了一番。然后吧嗒吧嗒一阵小跑回了大厅。

　　待她登上戏台，底下人看见后又是一阵欢呼，皆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帛昭刚想开口，谁知方才跑的太急，又是因由栗子酥吃了不少，开口便小小的打了个饱嗝。帛昭
　　捂住嘴，偷偷拿眼角往台下瞅了一圈，好在台下的茶客们都没有发现，于是她松了口气眨了眨眼睛。

　　帛昭却不知，她自以为掩饰的很好的小动作，被月白衣的男子尽收眼底，他觉得有些好笑，遂执了茶杯酌了一口，掩住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厢帛昭也是喝了口茶已经开讲了。

　　“咱们昨天说到那锦衣华服的女子，她离开槐树林后便回去了。”

　　*

　　那女子正是当朝最受皇上宠爱的小女儿——九公主洛尺。

　　当时朝中上下重武轻文，朝中重臣有一大半皆是魁梧健壮的铮铮武将。洛尺的五个哥哥，也皆是从小被送去习武，个个开口闭口便是兵法剑术，在宫中习武场舞刀弄枪也属常事。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洛尺对于男子的印象自然都是些身披青铜甲，前悬护心镜，手持三尺宝剑之类。

　　如断弦那般丰神俊朗温文尔雅的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只这一见，便足够为君倾心。

　　从那天起，洛尺便时不时便装出宫，甩掉随从，去城外隐在槐树林后偷偷的瞧他。

　　她发现他开心时喜欢扬起左眉轻勾唇角，嘴边会荡起小小的皱褶。

　　她发现他谱曲时会放一壶美酒在身旁，待到谱完再一饮而尽。

　　她发现他闲暇时极爱躺在茅屋前的草地上，曲起一条腿抬头看天边云卷云舒。

　　她还发现他唤辞颜时的音调温柔的能掐出水，明明他的声音是清冷如玉碎。

　　洛尺那一天，是垮着脸回去的。

　　伺候的丫鬟见了，便知这九公主必然又是偷偷去见那琴师了。不由得摇摇头，公主不过刚十七岁的年纪，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这十七岁的年华里从未爱上过什么人，可这好不容易爱上了，却是个已经有了妻的断弦。

　　若是其他人，还可让她父皇一纸诏书把她许过去，量对方也不敢不从。可惜这人偏偏又是断弦，那人孤傲偏执的性子，世人皆知。就算是皇上，估摸着也无法勉强他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罢。丫鬟又是一叹气，可怜她九公主一片真心，倒不如换个人托付来的更好。

　　想到这便开口劝道：“公主，敢情这事勉强不来，既然这断弦已有了结发之妻，俩人感情看上去也甚好，您还是忘了他罢。”

　　洛尺低头不语，丫鬟又道：“朝中这么多的青年才俊，公主就没一个看的上眼的？”

　　“多又如何，”洛尺咬着下唇，“又不是他。”

　　到底是十七岁的小姑娘性子，第二日洛尺便忘了前一日的不快，又偷偷去了城外看她。

　　直到现在，洛尺还记得那一天的场景。

　　那是断弦第一次见到洛尺，也是断弦最后一次好声好气的对洛尺说话。

　　她穿着一身鹅黄的散花百褶裙，梳着双平髻，被断弦从槐树后拎了出来。他皱眉的神情都如此的好看，质问她：“你是谁？”

　　洛尺结结巴巴的告诉他：“我叫洛尺，恰好刚刚经过而已。”

　　怎么样的恰巧会让她躲在槐树后躲了将近半个时辰，断弦不知。

　　但大约是她通红的小脸和羞愧的神情太过于讨喜，他最终也是被逗笑，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道：“天色已晚，不知你是哪家的小丫头，还不赶紧回去。”

　　洛尺捂着额头回了宫，整整一个晚上都乐的睡不着觉。

　　第二天是太皇上的生辰，宫中整整热闹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洛尺又迫不及待的换上便服奔去了城外，这一次随从们都识相的没跟上去。

　　只是这一次，洛尺回来的极晚，大约是亥时将过，她才回了宫。回到自己的寝殿才发现，门外宫女太监们哆哆嗦嗦的跪了一地，皇上正在大发雷霆。

　　若是自己再晚些回来，估计他们小命都不保了吧。

　　皇上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宝贝女儿，训斥都来不及赶紧把她拥入了怀里。被拥入怀里的那一刻，洛尺哭了。

　　哭的很惨，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光似的。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城外槐树林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洛尺为什么哭。

　　大家只知道洛尺哭完后，在皇上的怀中抬起头斩钉截铁的道：“父皇，我要琴师断弦做我的驸马。”

　　虽说眼角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十分坚定。

　　皇上一时没能反应的及，只是在看见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那副神情后，他只问了一句：“你不后悔？”

　　“洛尺不悔。”抹了抹眼角，洛尺只说了这四个字。

　　于是，第二日大早，皇上的圣旨便颁到了城外槐树林前的茅屋里。

　　“朕之华昌公主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且断弦公子贵而能俭，无怠遵循，克佐壶仪，轨度端和，敦睦嘉人，特赐华昌公主与断弦公子，得佳姻。”

　　繁琐而冗长的圣旨颁完，断弦便冷笑着直起身，接过后一把扯烂。

　　“放肆！”前来颁旨的太监气的抖啊抖，末了也只憋出放肆两个字。

　　断弦嘲讽的望向他：“我不知道我何德何能得你们华昌公主青眼，回去告诉皇上，想让我娶公主，除非我死。”

　　说着他想扶起跪倒在一旁的辞颜：“颜儿，这地我们也待够了，该回去了。”

　　辞颜没有起身，依旧沉默着跪在原地，倒是那被他气的两眼发黑的太监又趾高气昂的发话了：“你可要考虑清楚，皇上交代了，若是你拒旨，连带着她也得遭殃。”说着抬起下巴朝辞颜的方向指了指。

　　遭殃两字说的极狠，听的断弦目眦尽裂。

　　他抬头狂笑三声：“拿妇孺女流威胁在下，皇上倒也是本事。我断弦怎敢不从。”唇边嘲讽的笑看上去极其刺眼。

　　太监听完显得有些得意：“这就对了，好了圣旨你就留着，我回宫复命了。”说完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便走了。

　　断弦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后他哑着声音对辞颜道：“颜儿，等我。”

　　辞颜却一直垂着眼眸，眼睛并没有看他。

　　*

　　“据说是奉了公主之意，俩人的大喜之日，便定在了这个月的初八。洛尺查了很久的黄历，说是初八宜纳娶。”帛昭淡淡的说完，看了一眼时辰。

　　众人便知又是到了打烊的时间了，各自表达了一下对于下一段剧情的期待和鼓励后又皆是散了。
　　那男子的桌上又是留下了十两白银，晃的帛昭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唉，这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就是不知柴米油盐贵，别的不行，败起家来倒是都跟练过似的，熟练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