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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来城外三尺雪,断弦声里不知归(1) 无奸不商, ...

  •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这千年帝都之城,王气盘踞之地。自是有它繁华昌荣的道理。

      无论是伊水流经,宛如长龙的龙门山色,还是殿堂巍峨,钟声悠扬的白马寺。

      无论是清溪萦回,水声潺潺的金谷园,还是苍翠如云,气势雄伟的平逢山。都是点缀洛阳城璀璨的瑰宝。

      但若要是再给这洛阳城之中的风雅去处排出个名次的话,那霄汉阁必定要在这前三位中占上一个名额。

      说起这霄汉阁,洛阳城的百姓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乃是洛阳城中心的一家茶馆。要说为什么有名气,当然不仅因为这里的太湖碧螺春香气清高持久,味醇而淡。还有一个吸引大家慕名而来的原因便是,这茶馆里头的说书人。

      这个年方仅十八,容貌秀丽的说书人,却是个姑娘家。她是半年前来到洛阳,从此便在霄汉阁说书讨生活。她说起书来,也不同旁人。屏障,扇子,抚尺,她一概不要。

      她说书,只靠自己这一张嘴。双唇一开一合间。那儿女情长,恩怨情仇便如同那画里画的,戏里演的,活生生跃在了听客们的眼前。让人听完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接着听下一个,又下一个。

      倘若是遇上她心情极佳,那您可就走运了,说不准她还会在说故事前给大家唱一两段时令小曲儿,保准听的您心花怒放。

      您且听: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楼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

      未时已过,方才还在霄汉阁内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一出《桃花扇》的戏子们,已习惯性的施礼下台。戏罢台空,台下候着的杂役们连忙搬来一张木桌,放在台子正中央摆好。一女子自戏台左侧缓缓踱步至桌后,执起桌上茶盏轻酌了一口。

      台下是一群正听戏听的昏昏欲睡的茶客们,见此情景纷纷来了精神。他们挺直了腰板朝台上善意的起哄道:“帛昭姑娘,你可又让我们好等。今天要说些啥?”

      帛昭搁下茶盏,抿唇攒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她面容秀丽,穿着一身略显寡淡的淡青色长锦衣,腰间如男子般围着一条宽不过三寸的蕃莲纹样的束腰。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玉簪绾起,这样一来秀丽的面色倒是冲淡了些,更多的是给人一种空旷辽远之感。

      她晶莹的眸子如往常一般机灵的转了一圈,却发现今日与往日略有些不同。

      帛昭所站戏台上方有一块牌匾,上有草书“霄汉阁”三字,牌匾正对着的便是霄汉阁的大门。戏台四周皆设有座位,因离戏台较近,这里向来是茶客们争破脑袋也要抢夺之地。而离戏台最远的便是大门左右两侧的座位,基本上无人问津。茶客们宁愿站着离戏台近些,也不愿坐在离戏台如此远的地方。

      可见茶客们对于帛昭的故事简直是抱着十二分的热情。

      但此时,那个原本应该空空如也的左侧位置上,却坐着一个陌生男子。一身月白,正从容的品着茶,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瓷杯上,虽说看不分明眉眼,但远远望去,依旧像是一副出自名家之手的淡雅水墨画。仿佛是感觉到了帛昭的视线,他略略抬起头朝这边瞥了一眼,两人视线交接后,男子朝帛昭打招呼似的扬了扬眉。

      帛昭不置可否的收回了视线,方才开口。声音如涓涓细流,甚是悦耳。

      “大家久等了。帛昭今日所言之事,与一个‘琴’字有关。”

      *

      断弦是个琴师。

      他抚琴的技巧举世无双。

      而自古这些在琴上棋上字上画上,有着非凡造诣的人,大抵都是一个模子的怪癖性子,断弦当然也不例外。

      世间多少名门权贵一掷千金,只为求他一曲。可惜他天生为人耿直,为人清高孤傲,即便家中已穷的一贫如洗,他也不愿折腰向那些有钱有势之人献媚。更别提为他们抚上一曲了。

      他视琴如命,却也视铮铮清骨如命。

      他的琴音,只有真正入得了他眼之人才能有幸一闻。

      而闻过之人不仅皆赞叹此曲只应天上有,还对他抚琴时的绝代风华不胜唏嘘。

      那一年杏花开的正好,他携了自己的结发之妻,离开家乡淮岳,四处游历。他的妻子相貌清秀,性格温婉如水,无论是说话做事,都带着南方姑娘特有的安静恬淡。

      一路上夫妻俩靠着接些琐碎的零活讨生。妻子曾经劝过他,有如此被上天眷顾的琴技,为何不让两人的生活过的更好一些。断弦轻笑道:“两人一琴已是足矣,我不奢求更好的日子,但求和你一起四方游,共白首。”

      妻子闻言也是作罢。断弦自以为俩人只要情投意合,那么俗世的这些纷扰又算的了什么,却是忽视了妻子背后偶尔的忧愁神情。

      两人行了数月,终是在栀子花盛开之前,来到了天子脚下的皇城。皇城乃一国之都,自古便是文人雅客琴师画家们的聚集之地。断弦初到此地,打算与妻子在此住上一段时日,也好顺便结交各路鸿儒大家,为自己即将谱作的新曲寻找些许的灵感。

      况且抚琴之技,永无止境。断弦并未就此便自得意满,他还年轻,可以走的路还很长,而他的琴艺也可以更加精进。

      于是他同妻子在皇都城外的槐树林前搭了一个小茅屋,便这样住了下来。茅屋虽小,但经过俩人的布置和清扫,看上去倒也十分温馨可爱。

      断弦每天清晨出门寻人切磋琴技,到申时已过才会背着琴缓缓而归。偶尔得了空,他便在茅屋外的槐树林间席地而坐,为自己的妻子抚琴。生活虽拮据了些,日子却也过的潇洒自在。

      光阴似箭,掐指算算,俩人已在皇都待上了足足两个月,从栀子花开一直到槐花满树。

      一日,天朗气清,满树槐花香气徐徐,断弦同妻子入了槐花林想要折些花枝下来,放于家中养着,也好给小小茅屋添上几分清幽花香。妻子穿着一身淡粉色罗裙,同断弦漫步于林间,树下遍地的槐花花瓣,踩上去的触感柔软至极。

      妻子难得的笑的很开心,此情此景,映在断弦的眼里,如同一副天下最美的风景画。他兴之所至,从茅屋抱来古琴,坐于林间,一边抚琴,一边望着妻子温婉的侧脸,断弦的嘴角不由也勾勒出一抹淡笑。

      他温柔的唤她:“颜儿,让我生生世世与你抚琴。”

      辞颜,便是他妻子之名。

      生生世世,这四个字说来轻巧,不过唇齿间打了几个转就从喉咙里一跃而出。却不知一世就已经如此漫长,又何谈生生世世。

      断弦不知,那日抚琴,在场的却不止他与她夫妻二人。

      一锦衣华服的女子隐在了不远处一株槐树之后,她身边跟着数名随从打扮的护卫。女子怔怔的看着他抚琴时笑意清浅的侧脸,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断弦已经携着妻子回屋之后,那女子才欣喜的转头问道:“呐,那人就是传说中的琴师断弦罢。”

      身边的随从们也皆是沉浸在了袅袅琴音中,听及此言回过神来不住的点头。

      *

      “于是那女子抿嘴一笑,又道:‘今日一闻,却觉比传说中更盛,身姿也是更为风雅。’之后便转身离开了槐花林。”帛昭说完,又就着茶盏喝了一口润喉。“她今日这一见,也是牵出了往后的半生痴缠。”

      台下已然热闹了起来。

      “那锦衣女子是谁啊?”

      “后来怎么样了?”

      “是啊是啊,帛姑娘你莫卖关子了,赶紧同我们说说吧。”

      帛昭望着台下,粲然一笑道:“实在不是帛昭有意如此,现如今天色已晚,霄汉阁也到了要打烊的时候了,想知道后续如何,还请大家明日再来吧。”说罢众茶客也不继续纠缠,毕竟这是霄汉阁历来的规矩,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众人作鸟兽散。

      哪里是什么有意如此,不这么吊人胃口的话,霄汉阁那令同行发指的营业额又是从哪来的?无奸不商,古来皆是如此。

      帛昭笑着目送茶客们离去,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朝门口左侧的位置看去。原本坐在那儿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去。桌上留下了白银十两。

      帛昭眨了眨眼睛,友好的招呼一边正在收拾桌子的小二:“之前坐在那儿的男人,你记得他点的什么茶吗?”

      小二把手中的抹布一甩,搭在了肩上,朝帛昭指的地方望过去:“他呀,我记得。这人奇怪的很,明明未时刚到就来了,却也不往前头坐,径自就坐在了离台子最远的地方。我问他要喝些什么,他看都没看就说随意。之后我便随意的给他上了一壶普通的银针。”

      帛昭听完弯起眼角盈盈一笑,随即拍着小二的肩打趣道:“那你可是赚了。”小二一头雾水没太听明白,帛昭又是伸手一指:“你瞧,他桌上留了十两白银呢。”

      一壶普通的银针也不过就五六十文的价格,这冤大头留了足足十两银子,可不是赚了。

      小二看见银子,快活的上去收了。帛昭也觉得有些倦意,伸了个懒腰往霄汉阁的后门走去。

      出了后门,是一条人工修建的河,河上架有一条雕花的长廊,长廊的尽头便是霄汉阁的人所住的厢房了。帛昭的房间在最左边。她刚抬起脚准备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便瞅见长廊左侧的水榭内有一个曼妙的女子身影。

      帛昭一眼便认出了她是谁,便踮着脚轻悠悠的飘了过去,待她站到了与她触手可及的位置时,她抬起双手蒙住了女子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故意压低的声音里还藏着隐忍的笑意,那女子丝毫没有诧异,微微一笑嗔道:“这霄汉阁,除了帛昭还有谁能同我玩这么幼稚的把戏?”

      帛昭笑嘻嘻的松开手,声音里却带着抱怨:“老板娘你也忒没劲了,下次可得先猜一猜呀。”

      此女子便是霄汉阁的老板娘,姓秦名鲤。虽已年过三十,但脸上却是丝毫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柳眉朱唇,明眸皓齿,梳着个简单的凌虚髻。她待人处事极有分寸,这霄汉阁的大小事务皆是由她掌管。一介妇人,能做到如此实属不易。

      帛昭很是钦佩她,平日里也总爱同她嬉笑打闹。

      “对了,今日阁里来了个奇怪的家伙。”帛昭笑嘻嘻的开始同秦鲤乱七八糟扯着家常。

      秦鲤好奇的“哦?”了一声:“说来听听。”

      “不是我自夸,自从我来到霄汉阁之后,还没见过在我说故事时愿意离戏台几十丈远的人呢。”帛昭先是摆出一副有些得意的小神情,接着又似是有些不能理解的继续道:“还有啊,小二不过就给他上了一壶极普通的银针罢了,他足足留下了十两银子。”

      秦鲤听完后倒是没有惊讶,只道:“这大手笔估摸着又是哪家的公子哥出来寻个乐子罢了,夜深露重的,你且回房睡下吧。”

      帛昭脑子里向来也是不爱计较这些,听及此言也是点点头,打了个呵欠回房了。

      待帛昭的身影已经隐在了厢房的大门后头,一个人影方才从水榭的后头闪身而出。

      “王爷,她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帛昭,您觉得可是?”秦鲤恭敬的朝面前的男子施了个礼道。

      男子一身月白,淡雅如温玉。正是方才帛昭口中提的那个冤大头。

      他手拿一把九骨折扇,眉形细长,一双桃花眼里宛如春波潺潺,此刻正从容的凝目朝帛昭刚才消失的地方看去,然后开口道:“面容倒是同之前不大一样了,神情却别无二致。”像是追忆起从前,他嘴角勾起一个云淡风轻的弧度继续说道:“不过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改变了相貌倒也说的过去。你派人去一趟扬州,问问甲贺便是。”

      秦鲤闻言立刻明了,她弯下身来回应:“秦鲤明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来城外三尺雪,断弦声里不知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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