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百鬼夜行 中元夜解散 ...
-
秦叡那日将陶南和阎嘉勋的尸身妥善安置好，为了保险，特意带走了溟花庄地宫中的一些大块的寒冰，防止尸身在路上腐烂。
正是七月之初，南方的气候仍然湿热难忍，秦叡一行人还有些担忧尸身的在路上的保存。快马加鞭的赶了十几日才到越州，携带的冰块只够三四天的消耗，可待冰块用尽之后，阎嘉勋和陶南的尸身仍旧保持完好。
回到镖局，秦叡为几个兄弟举办了风光的葬礼，他们大多无亲无故，年幼的兄弟便为年长的戴孝。只有陶南还有个的小妹，此时便茕茕孑立，留在世上无人照顾。
秦叡派人将陶南的妹妹陶音从郊外的老家接来，许她永远留在镖局生活，直至陶音出嫁，镖局便是她的娘家。
陶音身披素白的丧服，由叶凛扶着，她不喊不闹，只跪在棺材头流眼泪。陶音的相貌很像陶南，眉眼间充斥着灵气，一身素白更显得她洁净美丽。
“陶音，你兄长为营救我而罹难，今后镖局就是你的家，所有的兄弟都是你的兄长，我秦叡发誓会为你找个好人家，你若不恨我，不嫌弃，就将我当作大哥，今日起你就是我们阎家帮的大小姐。”
“秦叡哥哥，我和哥哥的命都是你救的，若不是阎大人，我们早就被恶人害死。你能给音儿容身之地，音儿就很满足了，不敢要求别的。”陶音十六七岁，仍然有些怕生，平日里不出闺门，镖局里尽是粗莽的汉子，唯一的亲人也去了，这一下哭的更厉害，拿袖子抹着眼睛。
秦叡赶紧从怀里拿出一张干干净净的手帕，陶音抬头看大哥，虽然他身材高大，冷着眉眼，但是细心体贴，长相又干净英俊，陶音就将手帕接过来，心里将秦叡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秦叡站起身来说：“陶音，灵堂里风大，你哥哥也会心疼你，快回屋子休息，大哥们替你守灵。”
陶音摇摇头，还是跪在棺材边落泪。
“叶凛，快把小姐扶回去。”
叶凛点点头，自己也不好再伸手去扶她，就叫来几个浣衣的大姐，把陶音劝走了。
秦叡寻思着，镖局里住进个姑娘家着实别扭，他便吩咐手下给陶音单隔出来个小院儿，再给她配了个小丫鬟，买了几身新衣裳，着实是对待大小姐一般。
秦叡为陶南日日夜夜守了几天的灵，将几个兄弟风光下葬了，就下到阎府的地下密室里去看看阎嘉勋。
他的身体不腐不坏，只是没有温度，没有跳动。秦叡打开水晶棺，用手轻触他的脸颊。
“嘉勋啊，你那张嘴不是厉害的很吗，快起来呛我两句吧。”他使坏捏捏阎嘉勋的脸，待到揪的有点变了形，才不忍地放了手，笑着给他揉回原样。
阎嘉勋的眉眼凌厉漂亮，却不带丝毫阴柔的脂粉气息。秦叡最爱看他生前审案时的样子，他聪慧敏感，洒脱桀骜。心中有怀疑之时，总会轻微的皱眉眯眼，他眼里的困惑，认真，思忖，愤怒，遗憾，宠溺，通通揪着秦叡的魂魄，让他不能自已。
而此时阎嘉勋躺在水晶棺里沉睡，面目的线条都变的柔和而脆弱，让秦叡顿生怜爱。
他俯下身去亲吻阎嘉勋的眉目，为他整理衣襟，摆放好双手，随即将透明的棺盖合上。
秦叡屈膝坐下，颓然的将头靠着水晶棺，把刀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手中有了一颗可以使人死而复生的珠子，此时又找到了阎嘉勋的身体。
秦叡忐忑地在心中做下一个决定。只是此时还未向任何人提及。
七月十五中元节前两天，秦叡有不少打算。他亲自提前去云门寺捐了一笔不少的香火钱，用于超度在他刀下枉死的那些亡魂。
回到阎府将家里上上下下清扫了一遍，好像迎接新年一般，又到自己镖局里去了一趟，带着兄弟们忙了一天，采买了不少给死人的祭品，又吩咐厨房购进了很多活人吃的菜和肉，做些可口的点心果子。
五子看老大这么勤快，就问：“大哥，咱们这是要过节吗，弄得这么热闹。”
“过啊，明儿是中元节，虽说是死鬼们过的，我们也跟着沾沾光。对了，明天带几个人在院子里摆桌子，喝过了酒，我们就去江边放河灯！”
“好啊老大！”满院子的弟兄听到要喝酒，都欢呼了起来，手底下的活干的更勤快了。
秦叡准备趁着这顿酒，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七月十五的傍晚，阎家帮镖局里的大小镖师、马夫和总管都围着院子里一个个的大木桌子吃酒宴，殊不知此时阴曹地府也有白鬼不分尊卑，欢聚一堂。
秦叡与大家觥筹交错，兄弟们都是出身凄惨的可怜人，包括秦叡自己，他们大多是被阎嘉勋生前所救，又跟着秦叡奋斗，过上如今的好日子。对这个大院子里的人来说，阎嘉勋和秦叡就是他们的恩人，而此时阎嘉勋已经撒手人寰，只剩下秦叡一人。
秦叡看着这些同甘共苦，出生入死的弟兄，甚至有些不忍说出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趁着大家还未酒醉，秦叡拎着酒坛子和碗走到院子中央说：“兄弟们！听我说几句！”
所有人转过头来看着大哥。
“我秦叡，谢谢你们把我当大哥这么多年，跟着我吃的苦总多于享的福。这杯敬你们不吝相陪！”秦叡闷头喝下一碗，弟兄们觉得他不对劲，一时也忘记了起哄。
“今天是鬼节，咱们都是孤苦伶仃的人，亲人都不在了。我们在这大院子里相聚，他们却没着没落的。第二杯敬已故的亲人，祝他们早日往生。”秦叡在土地上撒了一坛酒，顿时院子里清香四溢。大家也纷纷将酒洒在地上。
“我知道你们多少也看出了我与阎大人的关系。今儿在这里跟你们坦白，嘉勋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此生挚爱。他是我的恩人，也是你们大多数人的恩人，第三杯敬嘉勋！”
秦叡举起酒坛，没有将酒水撒向大地，而是对着正黄昏的北方天空，饮尽手中那一坛酒。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齐齐呼号着向阎嘉勋敬酒。
秦叡让大家坐下，说：“对不起兄弟们，我准备解散镖局，今天这顿是我们的散伙饭。”
弟兄们面露惊愕，一个个从座位上站起来。
“老大！”
“大哥，你……”
秦叡又喝了一口酒说：“我有些私事要做，打算变卖家产去往南诏定居，那边……形势不稳，不能连累了你们，镖局里这两年收入不错，都是你们卖命赚来的，你们也都到了岁数，一人领一笔款子，可以做个生意，娶个媳妇儿，在越州安生地过日子。不必跟着我玩儿命了。”
“我们不跟着大哥又能去哪儿！叶凛不走，想去南诏咱们便去，阎家帮到哪儿不都是家！”
秦叡摇摇头：“那边民不聊生的，哪有镖可走，镖局是铁定要解散的。只有奉逸城习武之人还不少，我已经把溟花庄买了下来，在那山头自给自足，或招些贵族门徒习武，勉强得些钱财。你们若还是愿意跟我受苦，我也不拦着，咱们去山上再立门户，过清静日子。我还是奉劝你们留下，总不能一辈子疲于奔命。”
“总之，阎家帮解散了，今天散伙宴，我们喝个痛快，好聚好散，没有遗憾！”
秦叡好不容易才从院子里酒醉的兄弟们手里逃出来，看他们本来笑着闹着，享受分离前最后的相聚，而后又一个个借着酒劲儿哭了起来，自己也有几分于心不忍。
秦叡虽然走路步伐尚稳，但是脑子都有些不太清醒了。一张脸直发烫，想起还没给阎嘉勋放几盏河灯，就赶忙回房去拿自己亲手做的莲花灯。
“大哥。”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出现在拐角处。秦叡回头一看，是陶音。
陶音手捧着两盏精美的河灯，走过来塞给秦叡，说：“大哥，我亲自做了两盏河灯，是给阎大人的。”
秦叡接过来说：“多谢了。”
“音儿愿意跟大哥去南诏。”
“我本想让你跟着叶凛住在阎府里，阎府我不想变卖。既然我说了照顾你就不会让你无家可归。只不过，去南诏之后多少要委屈你了。”
“音儿不怕，能跟着大哥就好了。”
“快回去吧，外面阴气重，给你哥哥的河灯，我替你放了就是。”
秦叡转身离开，进了自己房里，他亲手做了两盏河灯给阎嘉勋，虽然不比姑娘家做得好看，但给阎嘉勋的河灯，秦叡还是决定亲手来做。
秦叡拎上四盏河灯出了镖局的院子。
虽是鬼节，大街上人却不少，越州水土富饶，商业繁荣，夜市一向热闹非凡，只是没想到鬼节的晚上还有如此多的行人。
晚间仍有卖冥器、瓜果和乳饼蜂糕的摊子，秦叡便买了一些祭祀用。
大街上一群老太太在“走八结”，他们提着灯笼，嘴里念念有词，吟诵经书，为亡魂超度。也有成年男子在街巷中放路灯，六人一伍，有的敲锣打梆，有的摆设香烛贡品。
拐角处的饭馆给亡魂准备了馒头山，不知死人吃不吃，活人倒是吊在馒头山上玩的痛快。
到了江边，秦叡仍然昏昏沉沉，就先放了两盏陶音做的几盏莲花灯，给去世的弟兄们。
河边放花灯的百姓很多，一盏盏弥补的烛台汇成一条闪烁的河流，好像涌动的天河，繁星点点，飘渺悠远。
人行陆路，鬼行水道，秦叡怕阎嘉勋找不到回家的路，就为他加了一盏红烛，因为家乡有习俗，人们要为自己心爱的人在新婚之夜点一盏红烛，秦叡曾经没有来得及做，便只能为他在祭祀河灯中放上两盏。
烛台在花瓣尖明灭闪烁，但那灯飘的悠远平稳。
秦叡欣然微笑。
然后他坐在河滩边上，把贡品拿出来，自己一边吃着，一边给阎嘉勋上供。
秦叡还真的有些饿了，就拿出一个刚买的饺饼来吃，搭配着一壶上好的本地醪糟。
秦叡正吃着，突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有你这么上供的吗，只顾着自己吃。”那声音有点沙哑低沉，如受了风寒一般。
可这个人的嗓音，秦叡不会听错。他看见水中映着那个人的面容，一时间眼睛鼻子都酸酸的，便傻傻地站了起来。
“你个傻子，转过身来啊。”
秦叡转过身来，面前的人他朝思暮想，此刻却不敢伸手触碰。他白日里还躺在寒冷的冰棺中，听不见秦叡对他说的话，感受不到秦叡在他眉眼间落下的吻，秦叡每日都要唤他几遍，他却从没有应答过。
此刻却站在面前了。
“嘉勋，嘉勋？”秦叡试着触碰他，骨肉气息皆十分真实，甚至还能闻到阎嘉勋身上带着些酒气。
“我看见你放的灯了。”
“我是不是喝多了，你真回来了吗？”秦叡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轻轻描摹他的脸颊。
“中元节探亲，我便回来找你了，日升之前，我就得走。”
“跟我走！”秦叡拉着他的手，却被他拖住。
“慢点儿，我好久没用腿，走路不太利落。”
“来，我背你。”秦叡一把背起了阎嘉勋，才发现他出奇的轻盈。
包靖慈本身在鬼王殿醉的不省人事，当时只是想出去起个夜，没想到此时地狱之门大开，他醉醺醺的，就莫名其妙的去了人间。
百鬼夜行之时，他也跟在队伍里，有些鬼魂找到了亲人为自己放的河灯，便同至亲团聚，虽然他们看不见亡人，但却可以以各种方式交谈。
烧冥纸的火堆上烟尘弥漫，迷离的街景和夜空在热浪中扭曲激荡，刺的人们眼睛发胀，随即在虚空中看见已故的亲人，无论虚假与真实，都使他们热泪盈眶。
他不知秦叡也为自己放了两盏，就走到了自己生前的阎府，转了几圈，却没找到他。
此时突然看见一个姑娘在阎府里走动，像是陶南的妹子。他怕被发现，就躲进了地下密室，那里只有自己和秦叡知道。
下了密室，包靖慈便又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被秦叡打理地洁净利落，穿着自己喜欢的款子的衣衫。
此时只有面前这个身体才能真真切切地触碰秦叡，包靖慈觉得自己对乔北阴的承诺又将落空，只要秦叡还在，他就无法拒绝。
他将魂魄附了上去，试着操控僵硬的手脚，睁开眼皮，顺畅气息，努力的爬起来，跌出了水晶棺。
他想秦叡，不仅是心中思念，身体也有着真实的想念。
而且不是作为阎嘉勋的身份，是作为包靖慈。
好在江边不是很远，包靖慈磕磕绊绊地走着，总算找到了秦叡。
他正在放着一盏莲花灯，灯芯里摆着的是红烛，烛光扑朔，险些要沉入水底，包靖慈便用法术将那灯稳住了。
他们兜兜转转仍旧逃不过重逢，好在此次彼此都能看见，能触碰，能感知气息。
秦叡把包靖慈背回阎家，刚进了房间，关上门，秦叡就把包靖慈放在屋里的桌子上，转身站在他的两月退之间，抬头与他忘情地亲吻，啃咬他的下巴。
包靖慈将手指插入秦叡的发间，用力回应他的亲昵，闭上眼感触着秦叡紊乱的呼吸和微颤的嘴唇。
桌上的茶杯滚落，满地的碎片。
烛光也在阵阵阴风中破碎，如混乱的脉搏般难以梳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百鬼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