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授魂 卞城将浑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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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城将浑身是伤的雪涯背回了山洞。
凡人必然伤不了一只豹妖，除非它不做任何反抗。卞城有些庆幸，更觉得心疼。他庆幸雪涯没有犯下更多罪孽，更心疼他任凭自己受伤也没有伤人的隐忍。
卞城为雪涯认真的处理伤口，它的前爪有很深的野兽撕咬的伤痕，有些是平整深重的，有些明显是与其他猛兽打斗留下的。
“雪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雪涯只是侧躺在被褥的一边，它今日终于感受了自己嗜血天性的迸发，在它口中凡人脆弱不堪，无力挣扎，它亢奋且骄傲。
而当它被另一只害人无数的豹妖蛊惑，当孩童的脖颈被它轻而易举地咬断，汩汩鲜血顺着自己的嘴角外溢时，它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畜生，它的兽性比凡人的喜怒哀惧更容易满溢而出。
卞城看雪涯在床褥上无法抑制的抖动，觉得十分奇怪，毕竟它皮毛厚实温暖，是不会冷的。
他走去轻轻把雪涯的身子搬过来。
它双目血红，一下把卞城扑在石壁上，卞城脊背一阵剧痛。
雪涯又无法驾驭兽性了，卞城在雪涯的压制下，艰难地抽出身后的鞭子。
雪涯张开尖利的口牙向卞城的脖子扑来，卞城用力摔出鞭子，绕在雪涯脖子上，他发力一抽，将雪涯抽向崖壁，他颓然坐在地上，直到雪涯睁开眼睛，他的瞳仁从血红恢复了碧蓝。
“卞城……”雪涯突然不顾全身的伤口弹起来，像一直受了惊吓的大猫，钻进卞城怀里。它的耳朵不住地馋颤抖，尾巴快要整条贴在地上。
“我伤人了。”雪涯的声音颤抖。
“我知道，雪涯。”卞城抱着雪涯的大脑袋，轻抚他的毛发。
“你有没有事卞城！”
“我没事，别怕，我不会扔下你，别怕雪涯。”卞城轻轻抚着雪涯健硕的背。
“可我刚才想伤你，我真的想咬你……我就是你要找的妖怪吧。”雪涯站起来，舔舔卞城的手，“卞城，我是该死的，我说不定今后还会咬死人……我也愿意死在你手里，卞城。”
卞城背过手去抽身后佩戴的七斩，但是一瞬间就颓然的将手放下，他找到了很多饶恕雪涯的理由，却无法立下一个抹杀它的决心。
“不会的，你只是一时冲动，我会看好你，不再让你伤人。”
“若要累你伴我在这阴湿的山洞中蹉跎一生，我也不想这样活着。”雪涯钻到卞城身后，叼出他的鞭子，放在卞城腿上。
雪涯惧怕自己的兽性，它怕这兽性为自己带来的残忍孤独，甚至更怕对卞城的难以预料的伤害。
若有一天卞城倒在血泊之中，而自己口中遗留着他的鲜血，那将比死亡还令它痛楚千倍。
雪涯忍着伤口的疼痛变回人身，它费力地挪到卞城面前坐好。
它握住他的手，胆怯而亲昵的摩挲他的手背，那样子笨拙却很真诚。
“卞城，我们妖不该有情爱，而且我怕是穷尽此生也无法飞升成仙。可我们纵是走兽，也会有珍爱之物，我本想那可能是一块好看的石头，一件助我修行的珍宝，这处惬意的山洞，甚至是一头鲜美的梅花鹿……我会活得很长，也可能突然魂飞魄散，但我没想到那天会在这儿遇见你，我不知道你们人对珍爱之人会有什么想法，我只要一直跟在你脚边，无论你去哪里，这样就够了。”
卞城心口酸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要跑出来，可他听到雪涯可爱的说辞，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哈……你就把我和石头，山洞，梅花儿鹿比？我还是个物？”
雪涯窘迫的攥紧了卞城的手：“不不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最珍惜你了，我是没下过山的，那些都是我见过的好东西。”
雪涯接着说：“若有一天你被我害死，那比我自己死要痛苦的多。”
说完它放开手，把鞭子塞到卞城手里。
“说完了吗？”卞城只是板着脸。
“嗯。”
“你果然是只畜生，不懂人事。”
“……”
“你既然知道杀死珍爱之人的痛苦，为何执意要我去痛苦。”
“我本以为……”
“别废话了，既然互相有情，与其在这儿磨叽谁杀谁，谁痛苦，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卞城是个走江湖的人，何时这样小家子气过，听雪涯啰嗦了半晌，索性直来直去：“一个男子汉寻死觅活的逃避，兽性都战胜不了，你自然无法成仙。”
“我不想害死你。”
“我没那么没用。不是说想一直跟着我吗，今日便说好了吧，你已经不能后悔了。”
卞城点头：“可别把我撇下，卞城。”
它笨拙的将卞城摁在自己怀里，让他听自己心口战鼓般凌乱的跳动。
卞城本来心乱如麻，他不知道如何对那些无辜的山民交代，不想看着雪涯一度兽性失控忍受痛苦……
卞城的一切顾虑消失在雪涯温暖结实的胸口，他第一次没有期待并焦急的赶往下个目的地，他想永远留在灵山，这个阴湿的山洞里，雪涯安慰的怀抱里。
他们在洞中躲了几日，雪涯伤好了后偷偷去山中找些吃的，它有时会不经意地把卞城抓伤，卞城刻意隐藏，但它都知道。
这日傍晚雪涯出去找吃的，去了很久也不见回来。
他实在是着急了，打算出去找它，山洞下的树林对面走来一群人，是还在找妖怪的百姓。
他们举着锄头地犁，尽是些壮年男子，中间簇拥着一个模样怪异的人，大略是个道士。
而后面的铁笼中，锁着满身伤口的雪涯，它无法脱身，那笼子外用法术加了封印。
他听见雪涯嚎叫，它知道自己在这里，它想让卞城快点走。
“我本想那可能是一块好看的石头，一件助我修行的珍宝，这处惬意的山洞，甚至是一头鲜美的梅花鹿……我会活得很长，也可能突然魂飞魄散，但我没想到那天会在这儿遇见你，我不知道你们对珍爱之人会有什么想法，我只要一直跟在你脚边，无论你去哪里，这样就够了。”
——那是雪涯的想法，也是卞城的想法。
因而卞城去救雪涯了。
他用鞭子挟持着那个道士，逼他解开雪涯的封印，村民看到昔日为民除害的卞城少侠与豹妖勾结，便也把卞城当作是妖。
在凡人眼中，关乎人命的背叛自然是不可饶恕的，卞城违背侠义信条，与豹妖勾结，这一点无可厚非，卞城认命了，任由他们手中的刀剑砍向自己的后背。
在仍然存有意识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曾经奉行的行侠仗义，惩恶扬善，是否正确，甚至是否存有意义……无非都是弱肉强食，人与妖又有什么不同，善与恶需要什么准则。
不过是都有热望的东西罢了。
就像雪涯为了自己而求死，自己把命给了雪涯。
他倒下的时候，看到雪涯冲破那道封印。
它的眼里没有兽性，没有癫狂，它瞳仁碧蓝，看起来十分坦然。
它缓缓的走到那个砍了卞城致命一刀的村民面前，干净利落地咬断了他的脖子。
卞城笑着闭上眼，他知道雪涯会来找他，一直跟在他脚边，无论他去哪里。
这样就够了。
雪涯将卞城的身体驼在身上，回到了山洞。
它变回人身，找了各种草药，为卞城包扎，给他喂水，喂药……然后等着他醒来。
可是卞城的尸体早就凉了。
雪涯终日不吃不喝，不分日夜地为卞城暖身体，直到他开始腐烂。
阴曹地府，卞城的身上仍然伤痕累累，他跪在殿下听候审问。
“许州人卞城，一生行侠仗义，救人无数，惩恶扬善，不图钱财……你已经行侠几世，广积功德，地藏王已经预言了六殿下的降临，你便不用投胎了，卞城王。”
“大人，你是说，我便是阎王？”
“你腰间别一副铁索夺命鞭，年少英俊，我是不会记错。哦，你我平级，不必称我大人。”
“那我可以做什么？”
“主宰生死，魂魄，只要坚守你生前的正直即可。”
“主宰魂魄吗？我可以分配灵魂？”
那位殿下摇摇头：“不得擅自进行，魂魄是转世轮回的凭证，不是你的，你自然不可以胆大妄为。”
卞城就这样就住在了阴曹地府，在前往第六殿之前他生前的罪孽终于在第五殿终结了，他受尽了刑具的苦楚。虽然他仍有介怀，对于雪涯还有那些村民。
他去凡间看了雪涯，它已经守在自己的腐烂身躯旁很久了，不吃不喝，没有修炼，妖的元丹已经干枯，它快要变成一尊石像。
元丹消散，就是妖的死亡。
雪涯瘦的脱了形，死亡已经在它身上显露出来，它正在追寻自己的路上。
而卞城索性就等着为雪涯收魂，可是等了许久都没有什么动静，他便翻了下生死簿。
本册上没有雪涯，它是妖，元丹一旦消散，将彻底死亡，无法入阴曹地府轮回往生。
卞城焦急不堪，雪涯的元丹，顷刻间就要熄灭了。
他想起自己有主宰魂魄的能力，便决心要授魂给雪涯。
而对于鬼来说，魂魄只有十分，死时掉三分，只剩七分，在阴间也有争斗，一旦魂魄掉尽，这个鬼就将魂飞魄散，彻底消失。
阎王咒法高强，尽管遇到危险也很难失去魂魄，可卞城却将三分魂魄直接授予雪涯，体能上便大打折扣。
他没有任何犹豫，果断使用了授魂咒法，在雪涯魂飞魄散前，将三分人的魂魄给了他。
雪涯死了。
他果真没有消散，而是来到了阴曹地府。
“雪涯，半人半兽……”那判官看雪涯的生平册寥寥几语，甚少记载，也觉得纳闷儿。
雪涯不知自己为何是半人半兽而不是妖怪，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地府的。它现在只想找到卞城，无论他转世头胎，或永受地火之炙烤，自己将寸步不离，与他同受。
雪涯看完孽镜台上自己的罪孽，其中与妖有关的过往全部模糊了。
“我要找卞城。”雪涯对阎王说。
“找六殿下卞城王？他手下正缺个阴阳兽，不过你若与他签下契约，当生死同命，不离不弃……”
雪涯没听见那判官后面说什么，只迅速换了豹身，挣脱了鬼兵鬼吏，赶往第六殿。
生死同命，不离不弃。
它走进第六殿，看那人腰间别着副鞭子，手机却捻着一朵樱花，还似原先那般英气飒爽，只是瘦削虚弱了很多。
雪涯静静走进去，它知道他在等自己。
它蹲在卞城脚边，抬头看他。
“我本想那可能是一块好看的石头，一件助我修行的珍宝，这处惬意的山洞，甚至是一头鲜美的梅花鹿……”
“我会活得很长，也可能突然魂飞魄散，但我没想到今天会在这儿与你重聚。”
“卞城，我又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