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我们都未曾走远》宁笑尘

9、往事与来者（二） 第一次，总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她的声音，她的语气，她的笑声，总是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的出现。也或者说，他喜欢上了与她聊天的感觉，虽然陌生到从未见过，却有一种总也聊不完的默契。
　　他想，这或许就是一种缘分，让他遇到她，然后他们彼此吸引，然后他们情投意合，然后他们相互折磨，然后他们两败俱伤。
　　通过聊天，他知道她叫都雨婷，社科系的大一学生，比他小半岁，家在省内的凤城。
　　她有很重的辽东口音，可他偏偏喜欢上了这种口音。以至于直到现在这么多年，只要一听到辽东人讲话，仍会觉得亲切。这或许也是他近两年常驻凤城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最终还是上了瘾，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他拨通了她寝室的电话，他们再次聊到深夜。
　　最后他说：“我们见个面吧”。
　　“什么时间，在哪见面？”
　　“明天吧，明天周六都没有课，哦，不对，应该说是今天。那就早上九点吧，给你一个睡懒觉的机会，在一食堂门口见面，吃完早餐，我们去北陵转转”。
　　她没有应答，他以为她会拒绝，问道：“怎么了？不愿意见面吗？”
　　“哦，不是，不是。我是想说，我们能不能早点，北陵公园清早是不收门票的”。
　　早晨六点，他准时出现在一食堂门口，为了防止她忘记了自己的样子，他特意穿着他那天比赛时穿的运动服外套。
　　可是他忽略了一点，大清早的一食堂门口是没有人的，他只看到一个女孩抱着早餐冲着他笑。
　　女孩将早餐递给他，低头看了看他的裤子笑着说：“快吃吧，运动酷”。
　　他看到她手里只剩下一杯豆浆和一个茶蛋，问道：“你早餐就吃这么点？”
　　“是啊，这是我的习惯”。
　　第一次真正的见面，他并没有感觉到不自在，人是陌生的，但感觉是熟悉的，很熟，很熟。
　　他毫不避讳的用一种近乎于色狼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的穿着很普通，背带牛仔裤，宽松的白色T恤衫，掩盖住了她的曲线，却散发出青春该有的气息。短发，脸很小，很白净，五官端正，鼻子坚挺，不笑的时候，嘟着的一张小嘴很可爱。
　　而他最愿意看的，是她的那双大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明亮中透着狡黠。这与他更早认识的鲁茜茜的哪种清澈的眼神是不一样的，都雨婷的眼睛使她显得更为顽皮，这或许就是他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她算得上很漂亮，至少没有让他失望。不知道在男女比例为九比一的H院，这样的女生到了大一下学期还没有被人追到手，算不算是暴殄天物，还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傅老大在暗恋别人的时候曾说过，一见钟情就是第一次见到她就有一种想把她揉碎在怀里的冲动。
　　当时听起来，觉得这个说法很粗暴。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这个说法很简单，很直接。
　　他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过马路的时候，能不能以车多保护她为由趁机牵住她的手，像电视剧里经常发生的一幕那样，给她安全感的同时，拉近两人的距离。
　　可是他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因为从H院到北陵唯一需要横穿的一条马路，在这个时间段几乎没有什么车经过。
　　北陵公园，S市占地面积最大的公园，位于S市内北部的黄金地段。数千棵参天古树净化着这里的空气，使其成为附近人们晨练的首选。而位于公园中心保存完好的清昭陵，正是清王朝满族文化的标致之一。
　　这里埋葬着清朝第二位皇帝皇太极以及孝端文皇后，也就是孝庄皇后的亲姑姑。
　　遥想当年，一生戎马的皇太极，该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可时过境迁，现在看来，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罢了。
　　虽然他们的陵墓得以完好的保存下来，可是每天要受大批游客的叨扰，也不知道这对于长埋于地下的他们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北陵公园的西门与当时H院的正门隔街相对，得天独厚的地利位置，使这里成为H院学子们的常来之所，几乎每个人对这里都很熟悉。
　　清早的北陵公园更是热闹非凡，跑步的、打太极的、舞剑的、耍鞭子的、吊嗓子的，无论男女老少，比比皆是。S市人口密集的特点，在这里充分的显示出来。
　　两人沿着小路走着，都雨婷突然笑了。
　　“怎么了？”他以为哪里不对了，问道。
　　“我们俩还真是有意思呵。别人约会都是花前月下的，我们却是在陵墓”。
　　听到她说“约会”两个字时，他心动了一下，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讲下去。
　　“这里不好吗？至少这里象征着永久”。
　　“你是说皇太极和他的老婆吗？也对，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是啊，就算他们早就过够了，也得天天睡在一起”。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就不能往好的地方想？你怎么就知道他们过够了？你问过他们？你和他们很熟吗？”她连珠炮似的说道。
　　“呃，好吧，就当我没说过”。
　　老实讲，他喜欢和她抬杠的感觉。可是一大清早，为了两具躺了五百多年的尸体争论个不休，多少有点别扭。
　　一批跑步的人在他们身边超过，看年龄应该也是H院的学生，其中有几个人回头看了看他们。
　　也许有人是认识自己的，他想，毕竟他在球场上出现的频率很高。
　　H院是真正狼多肉少的地方，能分到一杯羮实属不易，被别人看到他带着一个女生逛公园，使宁致远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只是不知道当这些人看到了之后，是羡慕多一些，还是嫉妒多一些？
　　“你说，我们这样散步是不是也算晨练？”都雨婷并不知道他在想乱七八糟的事，笑着问他。
　　“晨练？哪个练？”
　　“你又来。除了这个练，还有哪个练？”
　　“除了这个练，当然还有别的练”。
　　“别的练是哪个练？”
　　“我在问你”。
　　“我不知道，所以又问你”。
　　“我若是知道，又何苦问你？”
　　“明明是你说还有别的练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是有别的练，可是我忘记了”。
　　“那你好好想想呗，想到了告诉我”。
　　“我想不起来了”。
　　“那你再好好想想”。
　　“呃”
　　……
　　他们一路打着哑谜，却始终谁都说出谜底。
　　终于到了昭陵的正门，正红门。这里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许多人在此驻足，看着石碑上的简介，三三两两的拍照留念。
　　不知道为什么会很多人都喜欢在景点留影，是想证明自己曾经来过吗？难道若干年后如果找不到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你就真的会忘记这里，或是忘记照片上的自己？
　　周围有很多快照的摊位，可惜这些摊主收了钱，能够准确无误的捕捉到一张张笑脸，却永远无法照到藏在笑脸下面的心情。
　　此刻，宁致远的心情是愉悦的，他将这初升的太阳、和暖的晨风、美丽的春色、热闹的人群，以及身旁的女孩，和着自己的心情统统印在心中的胶片上。以至于此后这么多年，脑海中时常播放出这段情景。
　　虽然后来他们也来过几次北陵公园，却远没有第一次这样记忆深刻。
　　第一次，总是那么令人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