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我们都未曾走远》宁笑尘

68、生命中的盲区（三）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他接到了张坤的电话。
　　“告诉徐凯的家人来认尸吧，我们不要出面了，免得有嫌疑”。
　　他还是偷偷去了趟医院，在一些人的闲聊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昨天晚上，徐凯突然精神了很多，然后去了卫生间，结果半个小时也没有出来。
　　陪在这里的警察生疑后，在敲门没有得到回应的情况下撞开了门，才发现徐凯已经死去多时了。
　　徐凯死于自杀，在卫生间里用类似刀片的东西划破了颈动脉，导致大出血而死，而凶器早已扔进马桶里冲走了。
　　警方中断了一切线索，没办法再追查下去。他不知道是该轻松还是难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他帮了徐凯，还是徐凯救了他，只是觉得都很可笑。
　　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为生活所迫，被社会伤害，一步步的误入了岐途，最后却因保住一个素不相识孩子的治病救命钱而丢了自己的性命，现实是不是很滑稽？
　　徐凯该死，他杀过人，他有罪，可是那些眼看着歹徒行凶而聪明自保的人呢？
　　是他们的冷漠助长了歹徒的嚣张气焰，如果没有徐凯，那个孩子因没钱治病而死，这些间接害死孩子的冷漠路人有没有罪？
　　如果在法律上没罪，那么在道德上呢？在良心上呢？
　　也许他们会说，不是他们自己的孩子，何苦为了维护正义去拼命？
　　也对，但愿他们自己的孩子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
　　晚上回家时，璐璐正在电视机前看着地方台的新闻调查，【行侠仗义的无名男子于医院自杀，——是没钱治伤，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他想都没想的关掉了电视，对璐璐说：“电视有辐射，你不知道吗？”
　　璐璐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进了房间。
　　保姆李阿姨从厨房里走出来劝他：“致远，就算紧张孩子也不能大呼小叫的，这样对产妇更不好”。
　　他大呼小叫了吗？他怎么没有注意到？
　　他在阳台上抽了支烟，然后进了璐璐的房间。
　　璐璐正在摆弄着那个小盒子，她唯一的“嫁妆”，里面有徐凯写过的信和那些张百元大钞。
　　“璐璐，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吵”，他在璐璐身旁坐下，诚恳的道歉。
　　璐璐摇了摇头，问：“致远哥，阿凯是不是出事了？“
　　“没多大事，凯子昨天打电话告诉我，现在正在严打，S市不安全，他出去避避风头”，他故作轻松的解释道。
　　其实他的谎话一点都不高明，如果徐凯要跑路，怎么能不先回来看看璐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只得继续自圆其说：“因为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回来看你。他让我告诉你，好好照顾你们的孩子”。
　　璐璐无限爱怜的抚了抚隆起的肚子：“我会照顾好他的。阿凯说过，如果孩子有事，他会杀了我的”。
　　他听了心里一惊，徐凯怎么会这样对他的爱人？以他的了解，凯子绝不会这样对璐璐的。
　　“知道我是怎么说的吗？我对他说，如果他有事，我就会杀了肚子里的孩子”。
　　然后璐璐凄然一笑，接着幽幽的说道：“致远哥你知道吗，阿凯他有多爱我？他那样说，是希望有一天如果他不在了，我能好好的活下去。我那样说，是希望他能一直陪着我”。
　　他听完怔了怔，原来不是所有的汉语都相通的，有些情话只有两个人能听得明白。
　　璐璐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坚定的说：“这是阿凯最后留给我的东西，谁也不能伤害他“。
　　“璐璐，你别乱想，现在只是风声紧，过一段凯子就会回来的”。
　　他的安慰很快被璐璐打断。
　　“阿凯的钱都在我这，他怎么生活？”
　　“我给他准备了，昨天就给他了”。
　　“那衣服呢，我记得他昨天走的时候，不是穿着他最体面的衣服”。
　　“他有了钱，衣服可以再买……”
　　他很快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璐璐孕妇装肚子的位置上，晶莹剔透的，一滴，两滴……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怕璐璐害怕，住在了她的房间。璐璐左侧卧背对着他，半夜醒来的时候，他看到璐璐的肩膀在轻微的抖动。
　　几天后，小虎在医院顺利的出生，可能是因为急于来到这个世界，比预产期提前了几天。
　　除了李阿姨在照顾外，又请了月嫂，他也一直在医院里忙来忙去，像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璐璐出院以后，丁妈妈过来住了几天。虽然嘴上说着不肯原谅女儿，但毕竟母女情深。
　　只是他与岳母碰面的时候，总是觉得两人都很尴尬，也许这才是丁妈妈在这里只住了几天的原因。
　　过年的时候，璐璐没敢回家，他拿着礼品回去看望了四位老人。丁伯伯老两口总是长吁短叹的，而自己的爸爸少不了又是一顿臭骂，险些将他扫地出门。
　　结果他只在家里待了两天，除夕和初一两天。
　　奶奶一周年的时候，爸爸将爷爷的骨灰接过来与奶奶合葬。
　　爸爸指着墓地下方的空地说：“我和这儿的老板说了，这个地方先给我留着。如果将来我有个孙子，就买四代的墓地，如果是孙女，三代就够了”。
　　他明白爸爸的意思。
　　从妈妈口中，他知道两家的关系大不如前，有时候出门遇到也都是躲躲闪闪的，尽量避免打招呼。
　　丁宁两家回不到以前了，因为两家有了一个共同的心结。
　　有时候他也在想，究竟是宁家负了丁家，还是丁家负了宁家？
　　也许，感情是一笔永远算不清的帐。
　　他没有忘记徐凯临终前的嘱托，他尽心尽力的照顾小虎，给他买最好的玩具，最安全的食品，最贵的奶粉，但却给不了他父爱。
　　他做不到与小虎亲昵，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只要别人不问，他绝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儿子。
　　他用的手机，一直是没有照相功能的，他做不到拿小虎的照片去炫耀。
　　一次小虎发高烧，他和璐璐连夜去了医院。小虎的高烧很严重，已经有些抽搐了，璐璐抱着他站了很长时间，双手都有些发抖。
　　值班的医生实在看不下去了，对他说：“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吗，孩子妈妈都累那样了，你也不知道帮着抱一下”。
　　“不用，我能行”。
　　璐璐抢先为他开脱，可是他却看到璐璐哭了。
　　璐璐提出过几次离婚，他没同意，当时小虎还小，他放心不下。
　　小虎两周岁的时候，璐璐又提出了离婚，他有些动心了。
　　恰在这时，丁伯伯突发心脏病去世，临终前连句遗言也没有留下。
　　他和璐璐回去奔丧，他做着女婿该做的所有事情，将丁伯伯好好的安葬。璐璐在灵堂哭晕了好几回，她已经两年多没见到爸爸了，如今见到的却是爸爸的遗体。
　　因为家乡有亲家不碰面的习俗，爸爸没能送丁伯伯最后一程。
　　当他忙完回家的时候，发现爸爸似乎一下子老了很多，爸爸对他说：“老丁走了，以后你就是丁家的支柱了”。
　　璐璐没再提出过离婚，安心的在家照顾小虎，有时候会带着小虎回家乡陪陪妈妈。
　　他能看得出，璐璐有心和他好好的过日子，毕竟逝者已矣，她也需要依靠。
　　有时候他也在想，不如这样吧，璐璐哪方面都不错，又对自己死心塌地的，等时机成熟了再要一个孩子，平平淡淡的也未尝不好。
　　可是有些事情他做不到，他们做了近三十年的兄妹，他无法对璐璐像丈夫对妻子那样，他觉得那是□□，他也无法在他们之间找到那份激情，那腔热血。
　　直到遇到了都雨婷，他才知道，有些人，即使天各一方，即使相隔十年，终究无法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