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双天帝》伊梨园

8、 归家

　　狮子少年打开门的瞬间，神情微微一愣。

　　叶诚怀里抱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孩子脸色发红，呼吸急促，俨然一副生病的样子。叶诚低头看着孩子的眼神，不像平日里冷淡他——那种柔软，让小狮子的心莫名一涩。

　　门外夜风灌入，狮子少年侧身挡了挡风，声音放轻了些：“叶先生，你哪里抱来的小孩？”

　　叶诚走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床上，掖了掖被角，才开口：“秋临国的小孩。”

　　狮子少年扫了眼孩子两颊不正常的潮红，立刻明白了：“密室里救出来的实验品吧？你怎么把他带到自己屋里来了？”

　　“我过几天要去秋临国，这孩子跨季节病症太严重了，到时候顺路带回去。”叶诚直起身，“张正平让我先照顾他。”

　　狮子少年刚想要说话，床上的孩子忽然剧烈扭动起来，嘶哑着嗓子喊热，双手胡乱去扯被子。叶诚刚把被子重新盖好，孩子又猛地缩成一团，牙齿咯咯打颤，喊着冷。

　　忽冷忽热交替折磨，孩子的脸色越发苍白，像一张褪色的宣纸，意识已经浑噩不清。

　　狮子少年忽然开口：“叶先生，跨季节病症，你是不是也得过？”

　　他的声音莫名暗哑，像被粗粝的刀刃刮过，“是不是也这样难受？”

　　叶诚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厉害，他一边从床头柜翻出降温贴，一边随口应道：“差不多的。”

　　岂止差不多。他那次跨季节病症来得凶悍异常，前所未有地严重。浑浑噩噩，忽冷忽热，像是在噩梦里挣扎，又像是被扔进了地狱的油锅——身体不是自己的，意识也不是自己的，每天都恍惚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活着。

　　眼前这个孩子孤身被俘，病成这样还没有人照顾。他心底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就把他带了回来。

　　狮子少年垂下眼眸，安静了片刻。金色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浅浅的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扫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孩子，平静道：“叶先生，你把他带过来，是不是很喜欢小孩？你记不记得，你这屋里只有一张床？到时候你睡哪儿？”

　　狮子少年的语调平静，可叶诚莫名听出了一股别扭的劲儿，像是暗戳戳的在意吃味。

　　叶诚觉得有趣，反问道：“你不喜欢小孩？”

　　狮子少年抱着双臂，下巴微微一扬：“我喜欢小孩干嘛？精力旺盛又麻烦，还要人照顾——”他顿了一下，金色的眸子一转，落在叶诚脸上，语气忽然软了半截，“当然，如果是叶先生的小孩，我一定喜欢。”

　　那神态，分明满脸都写着对小孩的嫌弃，可话到后半句，又硬生生拐了个弯。

　　叶诚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段时间我就睡客厅。这孩子在我身边待不了七天，等过几天把他送回父母身边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狮子少年脸上，声音低下去，“至于我的小孩……好像不太可能了。”

　　狮子少年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

　　叶诚没有说下去。他只是看着狮子少年那张明亮耀眼的脸，忽然微笑起来，像是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床上的孩子似乎熬过了一波难受的劲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叶诚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我们去商店买点小孩的吃穿用品吧。”

　　狮子少年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好啊，叶先生，我们两个好好出去逛逛！”

　　街上，摩天大厦像巨柱一样刺入云端，黑色的悬浮车在楼宇间穿梭往来，尾灯拉出一道道流光，满目都是匆忙的节奏。

　　叶诚以前也是这匆忙大军中的一员，从来没有好好逛过街。吃的用的，通讯手环上点一点，悬浮车快递员就送到家门口了。

　　今天托身旁少年的福，他终于能停下来看看。

　　狮子少年走在他身侧，步伐不急不缓，自有一番风度。金色的长发在霓虹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嘴角微微上扬，像一只慵懒而自信的幼狮。

　　叶诚抬眼望去，街道两旁的商店鳞次栉比，琳琅满目。大部分店铺门口都标注着一个醒目的标志——一只衔着鱼的狮子。

　　狮吃鱼集团。

　　这座城市的唯二科技巨企之一，丰极集团的死对头。多亏了它，公义市才没有完全笼罩在丰极集团的阴影之下。

　　狮子少年伸手一指前方一栋百层高的明亮建筑，笑着介绍道：“狮吃鱼集团百货商店。我们进去看看吧——大品牌，大信赖，绝对不亏。”

　　叶诚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商店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开阔。中央是透明的传送梯，上下无声穿梭；周围一圈圈的货区层层叠叠，像一个精致的机械蜂巢。

　　除了在各个货区安静站立的导购之外，只有自动打扫的悬浮机器人悄无声息地滑过地面，偶尔发出细微的嗡鸣。智能悬浮框像忠诚的小狗一样跟在人身侧，随时准备托起顾客选中的商品。

　　从远处看，两个人像是走进了一座奇妙的星空。

　　琳琅满目的商品如星辰点缀，空旷的廊道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安静得不像是繁华都市的百货商店，倒像是一座只为他们开放的私人宫殿。

　　狮子少年一进服装区，目光就在一排排衣架上扫来扫去，金色的眼睛又亮又热，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

　　叶诚随手拿起几件小孩的衣服、几罐吃食，扔进身旁的悬浮框里。智能框稳稳接住，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他拿得越来越顺手，脚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饰品区。

　　目光忽然一顿。

　　一根长条形的红色绳结安静地躺在玻璃展柜里，绳结编得精致，两端缀着鹌鹑蛋大的红球，在灯光下流转着张扬的喜意，浓烈而喜庆，像一团凝固的火。

　　他悄悄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悬浮框。

　　“叶先生！你快来试试这件——”

　　狮子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套衣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穿这件一定很好看！”

　　叶诚看了一眼那件白色蓝边对襟的单袍，银色狐绒滚边，配着一串玛瑙项链，确实精致。他故意道：“我来不是买我衣服的。”

　　“叶先生你就穿嘛——”狮子少年的声音拖长了尾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撒娇意味，“我们两个一起穿，很好看的！”

　　叶诚原本还想多逗他两句，可对上那双祈求和期待交织的金色眼睛，那里面像是盛了一整片碎掉的星光，他的心就软了。

　　算了。

　　他接过了衣服。

　　换好衣服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狮子少年整个人都呆住了。

　　银色的碎发，冰蓝的眼眸，清俊疏离的面容——这已经是顶好看的颜了。可此刻，白色蓝边的对襟长袍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银色的狐绒单袍披在外面，毛领簇拥着下颌，衬得他肤色如玉。玛瑙项链垂在胸前，暗红的珠子在银白之间添了一抹浓艳。

　　好一个清俊无双的贵公子。

　　叶诚对着狮子少年轻轻一笑。

　　那笑容像是清冷月光下荡开的一圈涟漪，不急不缓，却让人心头微颤。

　　狮子少年眼里的痴迷和喜爱几乎要溢出来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叶诚，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叶诚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你的衣服呢？还不过去换。”

　　少年这才如梦初醒，抱着一套金色的衣服，脚步轻快地冲进了试衣间。

　　等他再走出来的时候，叶诚觉得整个服装区的灯光都亮了几分。

　　耀眼的金发披散在肩上，一双璀璨的金眸熠熠生辉，衬着那张精致立体的五官，像是神话里走出来的少年神祇。金色的长袍和叶诚身上的是同款，穿在他身上却多了几分张扬和热烈。

　　好一个明亮灼眼的少年郎。

　　叶诚忽然想伸手去拉他。

　　他这么想了，也就这么做了。

　　狮子少年猝不及防地被拉入怀中。一米六的身高刚好到叶诚下巴的位置，叶诚的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金色的发丝拂过肌肤，带着淡淡的温热。叶诚闭上眼睛，在这个拥抱里贪恋了片刻的温柔和安宁。

　　狮子少年愣了不到一秒，随即紧紧地搂住了叶诚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很久。

　　久到悬浮框都耐心地在一旁悬停等待，久到远处打扫的机器人绕了他们三圈。

　　良久，狮子少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温柔地插入了他的发间，像按摩一样轻轻地梳理着。

　　“叶先生……你在做什么？”他眯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餍足。

　　“礼物。”

　　手上的动作结束了。

　　狮子少年走到旁边的镜子前一看——披散的金色长发被扎起了一半，一条红绳在发间穿梭，绳尾坠着两个约五厘米长的红色小球，一高一低，垂在耳侧，像两只俏皮的小绒球。

　　他歪歪头，小球轻轻晃动。

　　“果然很衬你。”叶诚站在他身后，看着镜中的少年，嘴角含着笑意，“很喜庆，很活泼，很可爱。”

　　“叶先生怎么会想到送我这个？”狮子少年抬手轻轻碰了碰那两团红球，金眸里映着红色，亮得惊人。

　　“你不是叫小狮子吗？”叶诚笑得意味深长，“舞狮耍球，听说过吗？”

　　狮子少年愣了一瞬，然后放肆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而快意，像草原上一阵慵懒的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意和张扬。

　　“叶先生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他转过身，仰头看着叶诚，金色和红色的绳结在发间轻轻摇曳，“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叶诚心中一软，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碎发，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这四年来你送了我不少小东西，这是我的回礼。虽然有些迟到了，但——它永远不会消失。”

　　他的指尖亮起一抹微光，神力如丝线般注入红绳。

　　“我注入了我的神力。”

　　狮子少年笑得更快意了，金色的眼睛里有光芒在跳动。

　　“叶先生，这是我四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回到出租屋，狮子少年的心情依然好得像是整个人在发光。他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主动提着食材进了小厨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偶尔夹杂着油入锅的滋啦声。

　　叶诚坐在沙发边，静静地看着他忙活的背影。

　　金色的长发被红绳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少年的动作熟练而利落，切菜、下锅、翻炒，一气呵成，像是在跳一支节奏分明的舞蹈。

　　叶诚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光，那光太浓了，浓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床上的孩子应该饿了。转身拿起碗勺，倒了小半碗餐粉，用热水冲开搅拌，乳白色的糊糊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谷物香气。生病的人吃不下米饭，餐粉流食最容易入口，营养也够。

　　他端着碗走进房间，小心地坐到床边。

　　孩子依然浑浑噩噩，脸烧得发红，但闻到食物的味道，本能地张开了嘴。叶诚一勺一勺地喂进去，孩子机械地吞咽着，有几次差点呛到，叶诚就停下来轻轻拍他的背。

　　等一碗餐粉喂完，叶诚终于松了口气。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愣住了。

　　客厅的餐桌上摆满了一大桌菜——全是土豆。

　　酸辣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酸香扑鼻；粉丝土豆汤清亮见底，土豆片薄得透光；腊肉炒土豆片咸香浓郁；香葱土豆饼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软；还有土豆泥、土豆炖排骨、干煸土豆条……

　　叶诚呆呆地站在餐桌前，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怎么……做了这么多土豆？”

　　狮子少年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沾了一点面粉，笑得意气风发：“因为今天要给叶先生做你最喜欢吃的啊！”

　　叶诚说不上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么样的。

　　只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酸辣土豆丝放进嘴里。

　　土豆丝脆嫩爽口，酸辣恰到好处，那股熟悉的香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叶诚的眼睛忽然有些发涩。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叶诚是个厨房杀手。

　　他做出来的东西难看、难吃，严重的还会引起消化不良，被他妹妹吐槽了无数次。所以这四年来，他从来没有做过饭。

　　但他母亲做的饭，是这世上最好吃的。

　　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推开门就是饭菜的香气。母亲会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油烟熏出的红晕，笑着说“快去洗手”。那些菜总是摆得满满当当，每一道都做得用心又好看，像是把一整个家的温暖都煮进了锅里。

　　他一直觉得，母亲的饭是最好吃的饭，没有人能比得上。

　　可现在，他发现小狮子做的饭，也这么好吃。

　　好吃到可以和他母亲比肩。

　　叶诚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土豆丝，眼眶有些热。他不敢抬头，怕被看到眼底的水光。

　　他忽然害怕起来。

　　害怕这个少年只是自己的一场惊梦。梦醒了，人就不见了，自己又变成孤身一人。

　　他停下筷子。

　　“小狮子。”

　　“嗯？”

　　“你的性格……是人为设定的吗？”

　　狮子少年正在喝汤，闻言放下碗，平静地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清澈而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叶先生，我是独一无二的。”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有人可以设定我。除了我自己。”

　　叶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他也不像个少年，不像个机器人。但任何人都有秘密。他想，有些事情，没必要深究。

　　日子接连过去了两天。

　　小孩的病时好时坏，叶诚寸步不离地守着，喂药、喂饭、换降温贴。狮子少年每天变着花样做土豆菜，餐桌上的菜式没有重样过。

　　这两天里，叶诚也用尽了手段去查幕后之人的气息和线索。

　　一无所获。

　　像是那个在密室里设下阵法的人从来不存在一样，干净得不像话。

　　就在叶诚苦恼之际——

　　忽然，大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叶诚眉心一跳。

　　他起身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张脸，他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