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万灵血池三 做完实 ...
-
地洞深处的空气干燥而阴冷,墙壁上的昏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照得极近。
羽翼少年抬起头,扬起嘴角,笑容干净得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叶先生,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小圆头啊。”
这个熟悉的名字让叶诚怔住。
他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张脸,精致得近乎失真的五官,线条柔和却不失英气,宛如工匠大师手下的天使雕像。那双金色的眼睛明亮而温柔,像是融化的琥珀注入了星光。
他实在无法把这个耀眼得令人屏息的少年,和记忆中那个笨拙可爱、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联系在一起。
“……怎么证明?”叶诚的声音微微发紧。
羽翼少年凑近了些,近到叶诚能看清他金色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他的声音轻而认真,一字一句像是在回忆珍贵的经文:
“叶先生,是谁每天你出门工作时在门口跟你道别?是谁把花坛里开得最好看的那朵花采下来送给你?是谁在你失眠的夜晚,安安静静地站在楼下,用亮着的脸灯跟你打招呼?”
少年的金色瞳孔里倒映着叶诚的影子,笑意盈盈,像盛满了碎金。
叶诚偏过头去,面颊微微发热:“……你还真是小圆头啊。”他顿了一下,“怎么这么快就换了材料?这身皮肤……还不错。”
他语气平淡,但“还不错”三个字明显比平时多了一层温度。
机械少年——不,小圆头——得意地扬起下巴,修长的手指插入自己蓬松的金色长发中,轻轻一拂,发丝如阳光下的麦浪般翻滚:“那是当然!为了攒够这套材料,我可是干了好多副业呢,打工打得手都要断了,不过值得!叶先生,你看我的头发好不好看?”
那金色长发确实好看。
蓬松,柔软,垂落在肩侧时自然而然地弯曲出优美的弧线,像是被风随手勾勒的笔触。在洞中灯火的映照下,每一根发丝都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摸。
叶诚的目光落在那些发丝上,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幅画面——
草原上,一头年轻的雄狮慵懒地趴卧在翠绿色的草丛里,鬃毛在风中微微飘动。它的眼神高傲而温柔,带着狩猎结束后的餍足与宁静,享受着独属于王者的闲暇时光。
“以前没头发的时候,叫你小圆头还挺贴切的,跟个小和尚似的。”叶诚收回思绪,唇角微微上扬,“现在你这样……我该怎么称呼你?”
少年眼睛一亮:“先生想怎么称呼都行。只要是叶先生叫的,我都喜欢。”
那个“都”字拖得有点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近乎撒娇的亲昵。
叶诚想了想,道:“那就叫你小狮子吧。有头发的你……还挺形象的。”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少年金色的瞳孔像是炸开了一片星光。
璀璨,炙热,明亮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那样眨也不眨地盯着叶诚,唇角一点点翘起来,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眉梢,整张脸都在发光:“很好的称呼,叶先生。”
那种眼神太过直白,太过炽热,让人完全没有抵抗力。
叶诚移开目光,热度悄悄爬再此上了脸颊。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小狮子,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狮子少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托在掌心递到叶诚面前。硬币在灯火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上面有两道交叉的划痕。
“叶先生,这是昨天我给你的那枚幸运币。”狮子少年说,“我看你晚上迟迟不回来,就出去找你了。刚好在旁边那条胡同的地上找到了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骄傲,“看,这个硬币上有一个小鱼的标记——是我特意刻上去的。”
叶诚接过硬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两道划痕,一道斜着,一道横着,交叉成一个歪歪扭扭的“X”形。
“……这是鱼?”
“当然!”少年凑过来,修长的手指指点着硬币上的划痕,表情认真得像在讲授一堂重要的课,“你看,这个交叉点大,不就是鱼头吗?这两个交叉点小,喏——这里和这里,不就是尾巴吗!”
叶诚沉默了片刻。
这就属于又菜又爱画了。
他没忍心拆穿,把硬币握进掌心,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旁边那片狼藉的地面——
一具骷髅架安静地躺在那里,白骨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叶诚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郭灵池的骷髅架。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满地枯骨,横七竖八,每一具都曾是活生生的少年、青年。他们曾经笑过、闹过、满怀期待地迎接每一天的日出,而现在只剩下一具具苍白的骨架,沉默地诉说着不可挽回的消亡。
万灵血池,遍地骸骨,百条人命……只余他一人独活。
狮子少年也注意到了那满地的枯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金色的眼睛平静了下来。
叶诚的脑海里,一张张面孔如走马灯般掠过。
郭灵池灵动的笑容,金如事活泼的眉眼,郑回温和的目光,张义合冷峻而坚定的神情……
他们都还那么年轻。
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还没真正活过,生命就如流萤般一闪而逝,连痕迹都没来得及留下。
他们是谁的孩子?又是谁的父母?
叶诚的拳头缓缓攥紧,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一股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愤怒从胸腔涌上来,像岩浆在地壳下翻涌。
外界之人……真是该死。
他转向狮子少年,声音低沉:“你知道外界之人的事吗?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
狮子少年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我只知道……我们整个叶星,被外界的人盯上了。他们在找一件东西,找不到就不会罢休。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甚至可能为了找到它,不惜毁灭整个叶星。”
“什么东西?”
“宇宙秘宝。”
“有什么用?”
“不知道。”狮子少年摇了摇头,“只听说外界的人都在寻找它、争夺它。据说谁能得到它,谁就能拥有无上的力量。”
叶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他觉醒神力,神识看到外界大阵的那股无上恐怖力量,一种急迫感,油油然而生。
小狮子少年担忧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停留了一瞬:“叶先生,你身上都是血……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我没事。”叶诚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我们先在大殿里找找线索。”
狮子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叶诚走向高台。巨大的坑洞中白骨堆积如山,旁边血池不知为何血水干涸,只剩泛着诡异的暗红色血泽。他闭上眼睛,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细细探查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砖石。
有了神识的帮助,叶诚很快找到了线索。
大殿宽阔而空旷,只有几根白柱子伫立,墙上悬挂的一排排灯火还在无声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影,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
但有一盏灯,在墙和灯光之间,几乎有一条看不出来的细缝。
叶诚走上前,伸手握住灯座,轻轻一转。
咔嗒。
一声细微的机括响动,那墙壁无声地向旁边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之下是一道阶梯,黑暗幽深,不知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们下去看看。”
叶诚率先踏入洞口,狮子少年紧随其后。
通道很长,向下倾斜延伸,墙壁两侧镶嵌的感应灯在他们经过时无声亮起,又在身后悄然熄灭,像是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又缓缓闭上。空气越来越干燥稀少,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拉得又长又远。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后豁然开朗——一个地下室,分隔成好几个独立的房间。
叶诚走到第一间房门前,一块虚拟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弹出几行字:【身份验证——虹膜识别/面部识别】
“叶先生,看我的。”
小狮子走上前,右手伸向验证面板。他的手指突然液化,化作几根细如发丝的银色触须,无声无息地探入面板的缝隙中。触须在里面灵活地盘旋、拨动、穿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三秒。
面板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门禁指示灯由红转绿,门开了。
叶诚看了狮子少年一眼。这机器人……越来越厉害了。
门后是一间储物室,约莫三十平米,货架上堆满了东西。叶诚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得刺眼的物件——通讯手环、衙门司制式枪械、执法记录仪、身份铭牌……全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这些都是失踪者的随身物品。
叶诚正要去找自己的通讯手环,小狮子已经快步走到那堆手环前,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就从几十个颜色外观一模一样的手环中挑出了一个。
他的银色通讯手环样式简洁,比他比其他人的颜色要稍微清亮显眼一些。
他把手环递过来,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得意,“叶先生,给你。好好戴着。”
叶诚接过手环,戴在腕上,指尖轻轻一触,虚拟屏幕弹出——【无信号】。
“这里的通讯被屏蔽了。”狮子少年说,“得找到屏蔽器,打碎它才行。”
叶诚沉吟片刻,目光微微闪动:“你说外界之人来叶星到底多久了?居然连我们这里的科技都摸得这么清楚。”
狮子少年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应该很久了。”他的声音沉稳得出奇,带着一种与外表完全不符的笃定,“外界之人寿命长久,超乎想象。盯个几百年……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叶诚脚步微顿,偏头看了狮子少年一眼。
对方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轮廓分明,金色的睫毛低垂着,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叶诚的声音不轻不重响起,“小狮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狮子转过头来,笑容干净明亮:“网上的信息对我来说……都是透明的。”
叶诚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第二个房间。
门开的瞬间,叶诚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间里整齐地排列着数十个巨大的绿色培养仓,每一个都有两人多高,里面注满了荧光绿色的培养液。气泡从底部不断升腾,在液体中拉出一条条细密的银线。
而在那些培养液里,漂浮着一具具赤裸的身体——
每一张脸都一模一样。
是黑衣青年,那个曾在血池前以人人自相残杀为乐的邪魔。
此刻数十个“他”悬浮在绿色的液体中,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得像是沉睡的婴儿。他们的身体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细管,营养液沿着管道缓缓输送,维持着细胞的活性与分裂。
叶诚从来不知道,现在的克隆技术已经成熟到了这种程度——可以随时随地克隆完整的个体,甚至加速细胞的生长与催熟。
难怪那个黑衣人死的时候那么无所谓。他根本不是本体,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分身。
小狮子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培养仓:“之前那个黑衣人身上的细胞生长液味道还没散,我闻出来了,那只是个分身。”
叶诚点头,他转身走向下一个房间。
第三个房间的门被他一脚踹开。
里面是一组大型的通信屏蔽设备,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布满散热孔,指示灯还在无声闪烁,嗡嗡的低频噪音充斥整个空间。无形的屏蔽力场正是从这里向四面八方扩散。
叶诚伸出手。
光芒在他掌心中凝聚,银白色的光粒从虚空中浮现,旋转、交织、汇聚,最终化作一柄修长的长剑。剑身通透如冰,表面流转着玄奥的符文纹路,每一次呼吸般的明灭都带着令人心悸的韵律。
这是他的另一个道器——渺空剑。
他甚至没有挥剑。
只是将剑尖指向那堆设备,轻轻一点。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无声划出,快得像是时间的断层。没有轰鸣,没有爆炸,那组造价高昂的屏蔽设备在剑光触及的瞬间便化为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擦去一样。
屏蔽力场消失了,叶诚腕上的通讯手环轻轻一震——信号恢复了。
他收剑入体,走向最后一个房间。
这一回,门开的瞬间,空气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科技感,而是一种潮湿的、温热的、几乎让人不适的……生命的味道。
房间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大约三十个人。老人、小孩、青年、少年——各个年龄段都有。他们身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躺在简陋的仓房床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每一个人的面色都潮红得不正常,呼吸急促而短浅,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远远望去,这些人蜷缩在灰白色的床铺上,姿态蜷曲,像是一窝挤在一起的蚂蚁幼卵,脆弱而无助。
叶诚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过,心里忽然明白了黑衣青年为什么要杀那些黑衣侍者。
因为这些实验体,这些被当作小白鼠的叶星人——还活着。
那些黑衣侍者亲眼目睹了外界之人在叶星人身上做的所有实验。为了不让秘密泄露,主人亲手杀掉了所有知情的仆人。
正在此时,地面剧烈震动。
轰隆——轰隆——轰隆——
无数脚步声从上方传来,密集如擂鼓,整齐如机械,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叶诚的神识无声地探出地面,如无形的触手扫过整个大殿——
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衙门司的衙役、冬凛国的正规军、武装机器人……密密麻麻地将小狮子炸开的大洞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悬浮车的探照灯从四面八方射来,将整个山丘照得亮如白昼。
叶诚眉头微皱:“衙门司的人来得这么快?”
狮子少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俏皮的了然:“叶先生,你不知道你们失踪的这一天一夜里,整个公义市都翻天了。”
他的声音轻快,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十万军队和衙役地毯式搜索,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地底钻的,全出动了。就为了找你们几个人的踪迹。一有消息——”他摊开双手,“还不立刻杀过来?”
叶诚看了他一眼:“他们是被你的炮火声引来的吧?你之前报过案了?”
狮子少年点头,金色的眼睛微弯:“瞒不过叶先生。我只是跟他们说,如果我的信号消失了,就说明我找到你们的位置了。没想到他们还真找来了,动作还挺快的。”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一枚硬币可提供不了定位信号。”叶诚语气平淡,带着一丝疑惑。
狮子少年抬起头,看着叶诚的目光认真而专注,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叶先生,你的信号通道——我专门记过的。”
叶诚又没有说话了。
虽然狮子少年有些秘密,叶诚总有种感觉,小狮子绝不会害他。
两人走出密室洞口,踏入大殿。
悬浮车的舱门打开,三个人从车上跳下,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是为首两男一女,穿着不同制式的制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灼。他们的目光越过满地骸骨,死死地钉在叶诚身上。
“失踪的人都在哪?”中间的执政官张正平率先开口。
他的长相和张义合一模一样。
同样的轮廓,同样的五官,同样的下颌线条,但气质完全不同。
张义合是英俊而冷冽的,眉宇间带着青年特有的锐气和正义的严谨;而这个人则更加沉稳内敛,眉目间带着一种公职人员特有的儒雅与温和,像是一本被岁月翻阅过无数遍的旧书。
叶诚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那一片枯骨。
满地白骨,沉默如谜,呼吸微不可闻。
一位穿着军装的中年女性快步走到叶诚面前。她身形高大,肩章上缀着闪亮的军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像一柄出鞘的长刀。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祈求:
“你认不认识郭灵池?”她紧盯着叶诚的眼睛,一字一顿,“她在哪儿?”
叶诚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的轮廓、眉眼,和郭灵池如出一辙。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是铁血肃杀的军中将领,一个是灵动天真的少女。但此刻这位铁血将领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藏在军靴里的脚趾无声地蜷缩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叶诚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具骷髅架。
白骨很轻,轻得不像是曾经承载过一个鲜活的生命。骨架的表面光滑而洁净,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几乎残忍的崭新光泽。太亮了,太新了,太真了——真到没有任何人能否认它的真实性。
他轻轻地将它放进中年女性的怀里。
“抱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她就是。”
铁冰霜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的双手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去触碰怀里的那具骸骨。然后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骨面,一触即缩,又颤抖着重新握住。
她垂头看着怀里的骷髅架,目光从呆滞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一种几乎要将人撕碎的痛苦。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秒后,她猛地抬起头,睚眦欲裂,声音嘶哑得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撕裂出来的:“来人!来人!!立刻把检测设备带上来!我要检测!!现在!!立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击,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飘落。
天洞口继续涌入大批军人和衙役,动作迅速而有序。有人扛着检测设备小跑进来,双手稳定地在骷髅架上取样、采DNA、分析比对。
虚拟屏幕弹出检测结果。
那几行字清晰地悬浮在空气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DNA比对结果:亲缘关系匹配度 99.7%】
【结论:生物学母女关系】
【误差率:<0.3%】
铁冰霜盯着那几行字,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我女儿……女儿?!”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绝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她猛地扑向身旁的士兵,揪住那人的衣领,双眼赤红:“你们的设备有问题!!重测!重测!!!”
没有人敢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将所有反驳都挡了回去。
“我儿子金如事呢?!”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急切、恐惧、带着压抑的颤抖。
一位中年男人大步走上前来,他是金如事的父亲金罗法。
他穿着深蓝色的执法官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五官和金如事有些相似,但气质却是天壤之别。一个是历经岁月的严峻正直,一个是少年意气的冲动活泼。
但此刻,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叶诚,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叶诚沉默着,弯腰捡起另一具骷髅架。骨架不大,与金如事瘦削的身形吻合。他将它轻轻放入那位父亲的怀中。
金罗法接过骷髅架的双手猛地一沉——不是重量,是心理的崩塌。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死死地抱着那具白骨,像是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又像是抱着整个世界最后的残骸。
叶诚又弯下腰,捡起第三具骷髅架。
这一具骨架比前两具都要高大一些,骨骼粗壮,肩胛骨宽厚,隐约能看出生前健壮的体魄。他抬起头,看向最后一个走向他的人。
执法官张正平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了——悲伤、恐惧、恳求、希望、绝望……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只是颤抖着伸出双手。
叶诚将骷髅架递过去。
那人接住的瞬间,膝盖一软,轰然跪倒在地上。他的双臂紧紧抱住那具白骨,额头抵着冰冷的天灵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跪在那里,像是跪在了一座无字的墓碑前,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叶诚最后弯腰,捡起郑回的骸骨。
这一具骨架比其他的都要粗壮一些,骨骼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还在诉说着主人温和的性格。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这是郑回。我认识的人,都在这里了。”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铁冰霜、金罗法、张正平,“可以告诉我郑回的家在哪里吗?……我送他回家。”
没有人回答。
三个位高权重的人沉浸在各自的痛苦里,像是三尊被悲伤冻结的雕像,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还是执政官的手下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迅速扫了一眼现场,对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到叶诚面前,公事公办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叶先生,这个问题稍后再说。麻烦你先跟我们回去。”
叶诚眉头微蹙:“有什么问题,我明天去衙门司找你们。我先送郑回回去,他的家人该等急了。”
执政官手下皱了皱眉,语气加重了几分:“叶先生,现在不是个人行动的时候。整个失踪案牵扯太大,为了防止更大的恐慌,请你配合我们回去。这起案件的细节——不宜外泄。”
他的目光落在叶诚身上,带着一种公职人员特有的审视,像是要把叶诚关在笼子里细细审查。
叶诚清楚,这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他一贯不喜欢接受世俗规则的束缚,现在也没有时间细细和官方拖延了。
而且现在的叶诚早已不是以前的叶诚,他已经觉醒了证道境的力量,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现在的他,力量无比的强大!
强大到毁灭整个叶星,只是他的一念之间!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束缚他、榨压他、强迫他。
叶诚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深冬的霜刃:“我愿意配合官方行动。”他一字一顿,“但我不希望你们随意决定我的去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体内爆发而出。
那威压如山如海,如渊如岳,沉重得像是整片天空坍塌下来。它伟岸而令人恐惧,却又亲切得令人想要跪下膜拜,矛盾至极,也震撼至极。
大殿内,除了小狮子还稳稳地站在原地,所有的军人、衙役、执政官手下,甚至连那三位位高权重的执官,全都膝盖一软,惊愕地跪倒在地。
有人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有人在颤抖,有人在尖叫,更多的是张大嘴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压迫感太强了,强到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叶诚的身体缓缓升起。
他悬停在大殿半空,衣袂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银白色的光芒流转。他俯瞰着脚下跪倒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如果你只是好奇我怎么解决这起失踪案的——那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他伸出手,五指微张。
“就是这股力量——这股无上的神力。”
掌心中,光芒汇聚。
一幅流动的画卷徐徐展开,像是有人将整片天地纳入了一掌之间。光影在其中流转、交织、变幻,最终凝聚成一个半人多高的球形光体。
那光球内,无数细小的人影在移动。
有人走在街道上,有人在办公室里伏案工作,有人在矿洞上挥汗如雨,有人在公园里陪孩子玩耍,有老人在阳台上晒太阳,有情侣在河边牵手散步……每一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每一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迹里,微小而真实,平凡而珍贵。
“这是——”张正平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叶星!这是叶星!!整个叶星上所有人都在活动的实时影像!!!”
他的声音在颤抖。作为第十一洲的执政官,他见过无数高科技产物,但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对“科技”二字的理解范畴。
这不是科技。这是神迹。
叶诚扫了一眼下方的三个人,淡淡问道:“小狮子,这三位是谁?”
狮子少年配合的十分默契,他仰着头,金色的眼睛里印着叶诚宛若神明的样子,语气平静而清晰:“叶先生,这三位是冬凛国第十一洲的三位洲级最高执官——执政官张正平,执军官铁冰霜,执法官金罗法。”
叶诚微微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探入那颗光球之中。
手指没入光影的瞬间,像是探入了一面平静的湖水,光纹轻轻荡漾开来。他的手指在球内虚空中抓了一下,然后缓缓抽回——
三样东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第一件,是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冬凛国执政宫的烫金徽章,纸质厚重,边角压着暗纹,是一份签署完毕的官方文件。张正平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办公桌上每天都会翻阅的那份,连角落被他无意间折出的那道痕迹都一模一样。
第二件,是一把手枪。银灰色的枪身,流线型的握把,枪口处凝聚着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执军营配备的最新款激光手枪。铁冰霜的眼角猛地一跳,那是她今天早上亲手检查过的配枪。
第三件,是一本法律文书。暗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国徽,书脊上有三道细细的压痕。金罗法收藏在自己办公室保险柜里的那本孤本,上面有他自己写的批注。
三件物品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缓缓飞到三人面前。
铁冰霜、金罗法、张正平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各自接住了那件属于自己的物品。他们低头检查着手中的东西,手指触摸着熟悉的质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惊骇,从惊骇转为一种深刻入骨的恐惧。
万里之外——不,十万、百万里之外——凭空取物,易如反掌。
如果他想杀人……
每个人都在这一刻想到了同一个答案,而后背同时冒出一层冷汗。
叶诚收拢五指,那颗承载着整颗叶星的光球在他掌心中渐渐缩小、消散,化作点点星光融入空气。他从半空中缓缓降落,衣摆飘落,站定在地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执官的脸。
“我希望官方能拿出正常的合作态度。”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现在世界变了——你们的态度,也该变了。”
话说完,他再次扬起右手。
银白色的光芒在掌中凝聚,渺空剑凭空浮现。剑身修长而锋锐,表面流转的符文在这一刻亮如白昼,整柄剑都在发出低沉的剑鸣,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震颤,像是天地间某种古老的规则在这一刻被唤醒。
无物不斩,无物不灭!
叶诚握住剑柄,随手一挥。
一道银亮色的剑光无声无息地斩出。
那剑光并不如何猛烈,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它划过大殿上空,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座巨大的万灵血池上——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没有火光冲天。
血池消失了。
那暗红色的空池,连同池底的阵法刻痕、周围的血色纹路,一齐被那道剑光从物质层面上彻底抹去。原地只剩下一片干净的岩石地面,光滑如镜。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座邪恶的血池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叶诚这一剑——
精准,干净,几乎没有波及血池之外的任何事物。
连血池旁边的一根石柱都没有留下被高温融化的痕迹。
那股精妙到毫巅的控制力,比毁灭本身更加令人胆寒。
世界真的变了。
神灵降临世间——不知道是机缘,还是灾祸。
铁冰霜和金罗法的目光同时转向张正平。按照冬凛国的规矩,执军和执法两方皆以执政官为首。他们都等着张正平做最后的决定。
张正平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沉重,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叶先生,我们合作。”
叶诚点头:“合作的事,明天再谈。”
他顿了顿,“现在告诉我——郑回住在哪里?”
张正平正要让人查,狮子少年已经笑着开口了:“不用了,我查到了。”他晃了晃自己的手腕,虚拟屏幕上已经显示出一个详细的地址,“叶先生想走,我们现在就走。”
叶诚点头,将郑回的骸骨小心地提在手中。
然后两人凭空消失。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将他们从画面中轻轻擦去。
令人窒息的神威散去。
大殿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枯骨和一群刚从重压下解脱、大口喘息的人们。
三位执官缓缓站起身来,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他们相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这个世界,真的变了。
……
郑回的家在叶诚小区往前一个站点。
那里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密密麻麻的鸽子楼拔地而起,每栋都有几百层高,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直插天空。楼与楼之间几乎贴在一起,连阳光都只能在中午时分勉强挤出几道缝隙。
但就是这样逼仄拥挤的地方,却塞满了烟火气。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褥,窗台上摆着几盆蔫蔫的花,楼道里飘出炒菜的香味,门口堆着还没来得及扔的垃圾袋。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待着另一个人回家,每一盏灯都在黑夜里为某个人亮着。
叶诚提着箱子,站在一扇普通的智能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门把手磨得锃亮,下面垫着一块手工绣的门垫——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艺。
他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她显然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具还在勉强运行的躯壳。
她疑惑地看着门外的两个陌生人,声音沙哑而茫然:“……你们是谁?”
叶诚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将手中的箱子轻轻提起,递到中年妇人的面前。
“逝者已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节哀。”
那一瞬间,中年妇人的眼神变了。
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不可置信变成了恐惧,恐惧变成了绝望,绝望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声音如此之大,如此之痛,整栋楼都在微微震颤。
叶诚和小狮子转过身,走向悬浮梯。
身后,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
悬浮梯无声地下降,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居民区。叶诚仰头看着玻璃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天穹,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鸽子楼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阳光还是那片阳光。
但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了。
叶诚的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却很平静。
他说:“小狮子,我好想把外界之人都杀光了。”
悬浮梯里寂静了片刻。
狮子少年转过头,金色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叶诚。那双眼睛明亮而温暖,像是两盏永不熄灭的灯,那声音也不大,却犹如刻在石板上一样郑重。
“叶先生,你之所愿,我必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