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过，十二月雪夜归来》柳久久

5、第四话 往事并不如烟

　　【一】
　　白天军训完回到宿舍后，青澄早已经热得汗衫透湿。
　　其他人军训大多散漫，青澄却从未放松，一军训，整个人都跟紧绷的弦一样。室友池小优曾这样评价道，“青澄一定暗恋肖教官，每次看着肖教官，眼神都特别集中热烈！”这自然是玩笑话。青澄只是害怕自己笨手笨脚，被拉出来单练，全班人都看着……特别还有陆翎，那该多难为情啊。
　　她害怕自己溜小号被教官发现，所以才60W的电灯泡亮度盯着肖教官。
　　疲惫的林青澄走进洗澡间，任凭水洒在全身游动，所有的疲倦都被最自然的水给带走了，整个人重新变得干净舒适。
　　安中宿舍硬件配置还是不错的，一间四人。据说她们这一届其实是占了便宜的，正逢宿舍楼翻新，才有了空调的便利。上一届有很多学长学姐就是受不了暑气搬出去住的。
　　大姐曹落雁有“落雁”之美名，却是个体重忧伤的胖妹子，据说是作为优秀教育资源共享，从县里选拔来的培优生。看样子在家里也是干惯了农活，皮肤比江成泽还要黝黑几分，但宿舍的卫生打扫却是一把好手，麻利整洁，没有乡下人惯有的邋遢。被其他三个妹子荣誉授予宿舍长之职。
　　至于二姐池小优。说实话，有时候这女孩大大咧咧得让青澄忍不住怀疑她性别。因为安中走读生偏少，所以一个宿舍里往往不仅是来自实验班的聪明女生，还有一些来自普通班或者快班的活力少女，池小优就是一个典型代表。她常常妙语连珠，少了她，宿舍的人也觉得少了点笑声。
　　三姐龚晶晶是个文静腼腆的女孩儿，人很瘦，腿之美感堪称一绝。因此常被大家在宿舍夜谈会时，拿出来调侃龚晶晶的细腰长腿好身材，龚晶晶每次都腼腆得脸红。
　　而林青澄则排在最末，成为了老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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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澄依次码开一列书，课本、《知识清单》和《王后雄学案》，笔记，准备预习化学。
　　中考一结束，同学们大多都去游山玩水，释放压力。青澄虽然也去浙江逍遥了一周，回来后却未闲着。身为市化学学科带头人的教师父亲，特意从天华中学上届高一的万年第一那里借来了高一的旧课本和笔记，每天督促着青澄做题目。
　　毕竟比起初中化学，难度上了一个大阶梯。高中盛行一句话，物理难，化学翻，数学题目做不完。林青澄经常有不甚明了的地方，林父不知道是懒惰的敷衍还是独特的学习指导，他从来不直接告诉青澄答案的来龙去脉，只给出一点小提示点到为止，任凭林青澄抓着那一点答案的小尾巴儿，欲哭无泪地打满了整张草稿纸。
　　“你好好学数理化！别丢我的脸儿！这以后必须是你的拉分科目！我可不想你以后去读文科！”林父语重心长。
　　林青澄听着这话有些痒。
　　读文科哪里就没前途了！像你一样“聪明绝顶”才好啊！
　　可这些话她自然不敢当面说。青澄暗暗同情着文科的弱势地位，偷偷鄙视着父亲的纯理科头脑。
　　好在暑假的特训还是有效的。她知道很多人中考都提前预习了内容，她的进度比别人快些。而且她虽巧劲有缺，但胜在稳扎稳打。
　　青澄边想边翻开了数学旧课本。
　　第一面落款处用钢笔写着“楚杨子乔”四个大字。横撇恣肆舒展，拖出凌厉霸气的笔锋，很是好看。倒是很配课本主人那霸气的名字。里面的笔记不多，点到为止，但都很有方法性和严谨性。不愧是青澄父亲的得意门生。
　　青澄对照着笔记，复习起来。
　　【二】
　　林青澄抱着洗澡盆去浴室时，池小优塞给了她从淘宝淘来，据说是《花儿与少年》同款的衣物收纳袋。
　　公共浴室就是这点不好，得去得早，否则就占不到位置，不像家里随时洗都行。有时候地上还有一些卫生巾，后来副班长陈玫去投诉了情况才有所好转，里面安了垃圾桶。
　　洗完澡回到宿舍。
　　白天的事情在夜晚某一个瞬间就浮上心头。
　　愈发耀眼也愈发耀眼的陆翎，混不吝调侃她的江成泽“林青澄，你笑起来好看多了。”
　　林青澄又忍不住扳起书桌上的镜子，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吗？
　　书桌上镜子里投射出来的林青澄，穿着粉色系的睡衣，浑身透着一股被水浸透后的润泽感，一双杏眼更是格外明亮。
　　青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弧度上挑，勾勒出一个清秀的微笑。笑起来是不错，不过眼睛也更小了。
　　“青澄，你又在臭美了？”室友池小优看青澄在照镜子，笑嘻嘻地调侃她。
　　青澄脸一红。她并不是什么臭美的女生。以前初三班上的男生比她还臭美呢，下了课一堆男生围一圈个个掏出镜子来看，还拿梳子调整发型。出门的时候也不安分，伸出手抓住门框，猴子般地荡出去。又爱装逼又爱耍帅。
　　“我……我纯粹就是照照镜子。”青澄说了等于没说。
　　池小优倒没有太计较，一把搂过青澄的脖子，“青澄，明天中午陪我去吃饭吧？我跟你说，学校后面那家关东煮还有牛肉粉特别赞！”
　　林青澄并不是一个和生人接触会表现活络的女孩，她在陌生人面前往往笑得文静而腼腆，只有面对熟人才展示她话唠和疯癫的一面。
　　她和池小优接触不久，但真心喜欢上这个成绩平平却活力无限的女孩子。池小优不像龚晶晶，熄灯过后还打着手电筒用功看书，让同样打着手电筒看小说的青澄自愧不如。池小优单纯同时知足常乐，她的爱好是吃喝玩乐，乐于寻找好的小吃摊与淘宝店。虽然不正经，但是把荷尔蒙通过青春痘发泄，把青春还有激情都锁在教室狭小的空间里，难道就是值得的青春吗？
　　池小优说，大姐曹落雁又龟毛又难搞，好容易出来吃一顿，都要在她耳边碎碎念“长胖长胖”，仿佛池小优才是造成她体重超标的最终祸首。龚晶晶则执着地坚信食堂饭菜没有地沟油，乖宝宝一般每顿都在食堂解决，叫她出来更是难如上青天。于是林青澄便成了池小优的最佳饭友，她也乐得学习之余开点小灶。
　　吃货林青澄憨憨地点头：“好，我还要买蛋包饭！”
　　【三】
　　楼下不知道是谁在楼下在唱维塔斯的《歌剧2》，没有海豚音的神韵，更像是一个吃错药的疯子在鬼哭狼嚎。
　　青澄被搅得心神不宁，烦躁地戴上耳机。池小优嘀咕了一句“舍管大妈也不管下”，随即一把拉开窗户对那楼下的男生吼道，“你XX吵什么！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啊！我能在你歌声中活下来简直是小强！”
　　池小优和那男生争论了一会儿，那男生才悻悻地走开了。
　　青澄却再也无法静心学习。把码好的一排书随手一推，郁闷地埋头在胳膊里。书架上的一个硬壳笔记本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她头上。
　　青澄恼火地把笔记本拿下来，发现竟然是自己的日记本。
　　仿佛是一瓢清水泼下来，她心中的烦躁和恼意突然瞬间被抚平了。
　　那本日记本纸张是护眼的浅黄色，像是岁月的味道。它带着背后所有隐秘的少女情怀，呼啸而至。
　　青澄抱着那本厚度可观的日记本，一把躺在自己的硬板床上，抬头却只能看见上铺的床板。
　　最新写的一页，字迹清秀依旧——
　　少年，有的人好像天生就是中心人物呢。哪怕你没有刻意抢风头，平淡如斯，但就是比一个劲儿蹦跶喧哗取宠的人更出众，让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围绕你身边。
　　不，我怎么能和其他人那样只看得到你的光辉，却看不见你背后的汗水呢？我真庆幸我小学六年一直和你在同一个班，那个时候，稚气的你还没有这么强大的伪装能力。你的脆弱，你的桀骜不驯，你的泪光。我都真真切切地看到过。大家都看得到是这样一个优秀的淡然少年，我却能拥有小时候的独家回忆，去慢慢咀嚼，体会你的成长之路。
　　我家的小桔灯坏了，灯泡外壁上凝结着黑色的小颗粒。其实人有时候又何尝不是那小桔灯呢？外表光鲜璀璨，内里却有着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瑕疵。
　　夜深了。晚安，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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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澄仰着头，想起白天食堂自己自作多情的一幕，一股酸气直冲鼻尖。突然，就有些近乡情怯。
　　陆翎他是那么通透聪明的人，一定能看出来自己的明知故问，还有虚伪做作的平静下掩饰不住的喜悦，后来掩饰失落的故作平和。而她那时，却还以为自己粉饰得很好。
　　他会怎么想？
　　青澄抱紧了自己的枕头，心仿佛塞进了一块海绵，随便一挤都是苦涩的汁水。
　　为什么自己要这么介意他的想法？他看她，是褒义更多，还是贬义更多呢？她所有的举动好像都做作稚气。
　　喜欢上一个人就仿佛有了软肋和逆鳞。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青澄你要自尊，却还是忍不住，每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他干净的眉眼，偶尔的孩子气，平时的优秀……可以想的实在太多了。一点一滴，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在脑海里仿佛慢镜头般反复播放，都可以让她琢磨太久，喜悦太久。
　　青澄紧紧掐住了枕头的边缘。
　　自己来到这里，真的好吗？所谓距离产生美，为什么距离近了，感觉反而更加……遥远呢？
　　愈发少年老成的陆翎，他温和地笑着，却决绝了任何一丝的暧昧。
　　【四】
　　青澄初二的时候，班上孩子处于青春期，暧昧气氛甚浓，素虹把青澄拉到槐树下，神秘兮兮地问青澄有没有喜欢的人。
　　青澄握住素虹温暖的掌心，语调柔和地给她讲起了奇迹般的相识，以及那一撞误终身的命中注定。
　　稚气的孩童年纪，文静孤单的小女孩一个人在操场上玩耍，却被玩闹的男孩推翻在地，最终祸首——茫然无措的清秀格子衫少年挠着脑袋说不出话来。
　　再然后，就是随着日子悄然生长的情感。因为年少，所以感情在心中更为郑重。谁也不知道，这个外人眼里乖巧文静的模范生，有着乖巧的性格，也有比同龄人更为早熟的内心，早早便爱慕上一个出众少年。只有在无人的深夜里，在浅黄色的日记本里，在一盏小桔灯的暖黄灯光下，过于文静的女孩子才会毫无保留地倾吐自己秘密的心事，那个压抑太久的纯白灵魂在自由中欢欣歌舞，渴望爱与被爱。
　　林青澄喜欢陆翎，谁也不知道。
　　素虹惊呼，你居然暗恋他这么久？你发育也太早了吧。
　　素虹认真地扳起指头，“你岂不是已经暗恋了他七年？”
　　青澄无奈，“一年级我懂什么，当时脑子里想的全是汪子杰居然不帮我。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
　　素虹眼里全是钦佩，青澄比起班上那些分分合合的情侣，她的故事实在太动人太坚持了。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情有独钟，痴心不换，她也不是不自私。只是见过了他那颗璀璨的明珠后，其他人都在他流转的光芒下黯然失色。胃口一旦被养大，就很难喂饱。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因为他本身的优秀，当初的人在一次次的传闻和揣测中越发精彩纷呈。这一切都潜移默化成一种执念，一种习惯。
　　只有他的足够优秀才能让她觉得值得，对得起她的盛大欢喜。
　　错的也许不是他。他依然优秀，只是她的一颗心，不够坚定，不够强大。
　　她突然很想家。人有时候是贱的，只有出门在外，才忆起家是最温暖的港湾。她想念家里那台陪伴过她许久深夜的小桔灯。
　　小桔灯对于冰心来说，是一滴水折射出的百般光彩，象征着穷乡僻壤的小姑娘的坚强，以及革命事业必胜的深刻含义。而对于林青澄，则是一个个深夜里最可靠的陪伴，很多时候伏案作业，对面楼已经一片黑暗，父母也早已休憩，只有她，仍然在题海里披荆斩棘地前行。每次疲惫孤独的时候，她只要抬头望一眼小桔灯，透过灯罩流泻下来的橘黄色灯光，照映得心头也是一片温馨的暖意。
　　灯泡外壁上凝结着黑色的小颗粒。用初中的物理知识就可以解释的凝华现象，一句话总结无非是钨丝经过加热后，升华成气态，由气态又在灯泡上凝华成固态钨的过程。
　　“其实人有时候又何尝不是那小桔灯呢？外表光鲜璀璨，内里却有着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瑕疵。”
　　她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青澄写了很久的日记，却从未有勇气从第一页翻起。她深吸一口气，把日记本翻到最前面的一面。
　　每个人都有不堪回首的一面，包括陆翎。
　　沉淀那足足六年的记忆，那卑微暗恋的起因终于被掀开。那以为随风烟散的往事居然一直在那里，等候着她，像一场海潮，将她漫到了秘密的海底。
　　原来，往事并不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