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南北》鱼在在藻有莘其尾

54、劫

　　“如今叶氏已倒，他对你没有威胁。”
　　李睿抬指轻叩桌案“或许朕并不是忌讳他的势力……”说着抬眼定定看着念儿“倘使朕只是想让他死呢？”
　　念儿哑然，艰难道“为何？”
　　“你可知若是你今日不替他求情，兴许朕还能念及与九弟往日的情分留他一命。”
　　“青阳知道。”她是万人敬仰的吕将军最宠爱的女儿，是手握重兵的青寻最疼爱的妹妹，而李灏身份尊贵，即便要反，身上的血脉可助他反地名正言顺，又有在朝中支脉甚广的叶氏为依撑。是少数能威胁道他皇位之人，她来求情无疑告诉李睿吕家与叶氏结好，对李灏正是雪上加霜。
　　念儿不语，今日上午长孙雨时的怒骂声萦绕耳边，痛斥她无情无义，李灏为了她饱受牢狱之灾，她却独自保全在李睿翼下。她从来都晓得与李灏相交过近与他二人都无好处，因而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坐在桌侧，对漫骂置若罔闻。
　　叶璇早有耳闻两人积怨已久，见她出言不逊，凌然将长孙赶出永昌宫中。她脑中不时闪现出长孙雨时走时的痛心与绝望之色，“我与王爷都信错了你。”
　　她却只是执杯浅酌“青阳与九王爷本无交情，只怪他轻信于人。”

　　念儿叹了口气，长孙弘文也曾这般不可置信地瞧过他，眉眼间一喜可查长孙弘文的神色凝重道“青阳自知定会招来父亲与叶相勾结之疑。”
　　“那你为何而来？”李睿仍是淡淡，全身上下散发开清洌孤冷之气，将氛围一点点转向凝滞而紧张。
　　她盯着脚尖，双手因紧张而紧紧拽成拳头，染了蔻丹的指甲是深深浅浅的朱砂色，陷入血肉因用力过猛而瑟瑟发抖。
　　为何而来呢，她自己也不晓得。兴许只是还欲博一博李睿心中存着几许人情。
　　念儿就这么从李睿眼前一点点滑下，砰然跪地，眼神空洞地木然呆望着膝头，轻言慢语道“求求你放过他。”
　　李睿瞳孔骤缩，“朕不过照着我北朝刑法办事，你要朕徇私不成？”
　　念儿伸手拉住李睿曳地的衣袍一角，“是青阳的主意，皇上知道的，都是青阳逼他的。”
　　李睿漆黑的眼中氤氲着浓浓的戾气，从念儿手中将衣袍一丝丝抽出。
　　不料念儿唰地抽出腰刀，定定将李睿望在眼里“放了李灏。”
　　“你想杀朕？”李睿眯起眼睛“为了九弟么？”
　　“不”念儿将刀架在自己脖颈到“若是皇上今日赐李灏死刑，青阳便与他一同赴死。”
　　李睿定定看着她，念儿将刀逼近自己脖子也狠狠回视过去。
　　“你当真以为朕会在意你死活么？”
　　念儿簌簌落下泪道“原来你不在意么，是啊皇上三番四次从死地中救下青阳，思来想去几次相帮都不过是利用青阳罢了。杀死叶皇后那次帮念儿换下青寻，睿哥哥你早知皇后娘娘她已经伏罪，你引念儿进去却早早安排下重兵。若不是长孙凑巧出现念儿早就丧命牢中，你想对付的是念儿还是李宸哥哥？还是你早早便将长孙也算计在内，料得他会出现救长孙雨时？此番殉葬之事你多次相救念儿，也不过一步步引我将她们害地陷入更惨的境地罢了。李灏劫人，皇上从羽林军手中救下青阳，哪能不知此次是青阳所求才令李灏陷入危难。青阳竟痴傻地来求你放过他，皇上当日怕是有意令青阳逃出永昌宫引诱李灏上钩罢。好不容易将李灏拿捏住，如何会轻易放性命。”
　　李睿默然拂袖，轻柔温和的嗓音带着孱弱的病气，缓缓道“你既勘破朕意欲何为，想必也明白朕留你，为的不过是牵制如今手握重兵的青寻将军而已，又何须于朕谈什么情义。”
　　“是青阳太天真了，以为皇上冒险相救只因不舍念儿赴死，原来皇上待青阳的好都是有所图么？那六年前呢，皇上救我那次为的又是什么？是听闻先皇与我娘的旧事想讨好他还是想讨好我爹爹吕擎好与他结交？”
　　李睿双手背在身后，扭身看窗外丛叶长得郁郁，风轻云淡道“是。”
　　念儿戳着自己肚子上的伤口，苦笑道“这一刀皇上是算计好了插入念儿体内罢，是不是连位置都分毫不差。早早等着这场戏好有个由头将她们一举处死？皇上是不是觉得青阳蠢，顶好利用一说便信，是不是笑暗自嘲笑青阳笨竟然真会上来为你挡刀？”
　　说着又低下头轻轻地好似自言自语道“其实青阳不笨，这些我都是想的明白的，念儿错便错在高估了皇上待青阳的情义，以为六年前皇上的温润善良是真，以为那段时日里皇上展露在青阳面前的寂寞是真寂寞，以为程仕哥哥和暗卫营里的暗卫们说睿哥哥心里的苦也是真的苦。”

　　“念儿晓得以死相逼不过要搏一搏所逼之人也在意她一二，念儿也晓得睿哥哥薄情寡义，视他人性命为草芥，可以因担心后患毫不犹豫杀死手足，因思慕璇姐姐不顾她心中所念抢娶为妻，更从不在乎念儿一条贱命。”
　　李睿漫不经心地瞥过念儿，“你既然晓得，就莫要来此处闹。若是闲来无事邀程仕去陪你将承乾宫的花草裁一裁。”
　　念儿哐啷当弃剑在地“皇上以为青阳只是死在你面前？当日仅念儿在场，青阳分明是戴罪之身皇上为何徇私枉法包庇青阳？”
　　李睿语调仍是千年不变的不疾不徐“你只当好好感念朕的救命之恩，安分守在永昌宫中，莫要再生事端。”
　　“皇上当日救下青阳就早该料到会有今日！若青阳将当日所做之事告之世人，皇上以为如何？”
　　李睿刹那间恢复平静温润的模样，不冷不热地慢慢开口“这便是你说的与李灏共死？”
　　念儿警惕地又退后一步，李睿眼皮都不抬随手将奏折往地上扔道“念儿，你怕是忘了还有吕擎在朕手中，胆敢这样威胁朕。”
　　魏峥搜查吕擎一事赫然摊在地上，“你骗我。”
　　“看念儿你如何做了。”
　　念儿瘫倒在地，只觉喉咙卡住，半句话也说不出。
　　“今日恐郡主再无心对弈。”说罢执掌唤道“带郡主下去歇息。”
　　程仕应声推门而入，神色难测地看着念儿，将她带出殿内。
　　四下又寂静下来，李睿看着眼前那蛊虾粥，眼中的笑意浅浅似无奈似欢喜又似痛心，端起粥顿了许久，像是思索什么或是回忆起什么，将粥一勺一勺送至嘴间，未咽下几口便俯首猛烈咳嗽起来，下意识往怀里一掏，将一个锦布香包放在鼻下狠吸了两口。
　　慢慢阖了眼“程仕！”
　　素英从梁上跃下“程大人送郡主回屋了。”
　　“你如何会在此处。”
　　“吕将军二战再获全胜，预期不出四个月定能凯旋而归。”
　　李睿蹙眉请扣在案台上沉思片刻，喃喃道“七月……？”猝然起身“随朕去一趟大牢。”

　　念儿走在桥上，程仕紧跟其后，念儿轻笑，不知是太小瞧她亦或是以为她不敢伤他，竟连抽刀之时都未有人出现阻拦。
　　叶璇正坐在桥侧看着两只鸳鸯逐水而喜，见了念儿欣喜道“不知今日是不是见了你杀鸡那凶狠模样，把我这两只鸳鸯吓得窝在桥头不肯出来。”
　　念儿忽然扑进叶璇怀里，失声道“璇姐姐。”
　　叶璇心头一颤，手掌在念儿头顶轻拍两下，念儿畏缩一步，“青阳想回颐华宫中小住，不知娘娘可愿同往。”
　　叶璇僵住，抿了抿唇不敢多看程仕一眼，牵起嘴角拉过念儿道“这几日适逢天晴，念及旧处正想回芙玉殿小住几日。”
　　“娘娘怀着身子恐是不妥。”
　　叶璇本是个玲珑剔透心，自小聪明伶俐，被养入深宫后不闻政事，但吕擎一事沸沸扬扬，她早已有所耳闻如今吕家与皇上关系敏感。这几日念儿软禁永昌宫中，也猜的一二。
　　“劳烦程大人通传皇上，臣妾有念儿随侍身侧，勿须挂念。”
　　“北宁宫尽是阴湿之气，与胎儿无益还望娘娘主顾好凤体。”
　　“百步之内，本宫自当绕道而行。”
　　“奴才还听闻九王妃脾气刚烈，不知娘娘与其可有交情。”
　　“交情尚浅，唯一牵连不过九王爷，而今入狱，也算断了干净。”
　　“如此甚好，奴才自当与皇上秉实以告。”
　　“有劳。”
　　前者步步紧逼，明示暗示莫要去天牢中探看，莫要与长孙雨时接触。后者虚与委蛇，一一应对定将与自己寸步不离。一段寻常对话明里暗里不知涵括几层意思，不知是自己多心还是皇宫中本就该如此步步为营着过活，即便自己方才拉叶璇一道，并非与叶璇交情之深定要同住一处，只给李睿派个人看差吃个定心丸，与他允诺自己不会轻举妄动。
　　念儿只觉身心俱疲,不知何时起自己竟变成这样一副厌世模样。
　　两人正午，日头还未偏斜，念儿便打点与叶璇回芙玉殿中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