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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殇 ...

  •   大牢中李灏奄奄一息倒在稻草石床上,不知梦见了什么神色安详而平和。李睿心神波动,恻然想起昨夜的梦来。
      故事的后半段,他动了手脚杀死了受刑的婢子。
      当日李灏在众目睽睽之下执行,往来见者甚多。加之宫娥奴才闲来私语,次日两位婢子曝死宫墙之时,所有揣测都指向了李灏。
      倘使随随便便的女子也便罢了,此二人一是内务府的女官姑姑,另一人则是叶瑾瑜手下的领头侍女,品阶之高不亚于朝臣。此后陆陆续续便有了李灏凶残,时常迫害手下婢子奴才一说。
      他便躲在暗处冷眼旁观叶瑾瑜与叶相奔前走后,为正李灏贤德之名。
      那时他以为父皇偏心,此事并未多加追究也并未过问。那时他无人所依又无程仕相帮,捧了堆碎银子买通奴才将婢子害死一事,如今想来皆是破绽漏洞百出。父皇从来都将事情分辨地清明,一个孩童的把戏定然看在眼里。未曾说破也禁止人继续搜查。实则在此事上偏袒的是他。
      他至今尤记李灏看见尸首时的惶然。望在他身上的目光里皆是化不开的浓烈悲伤,他那时不过念儿的年纪,心智未开。不敢多看匆匆而去,心里空落落地隐隐萦绕开的情绪让他困惑而茫然。他明白李灏诚心待他,也明白是自己将唯一的真心亲手催灭。
      他倏然觉得孤独无助,可他该怪谁呢?怪叶瑾瑜杀害母妃还是怪自己出身皇室无从选择?他本能选择光明,李灏如旭日照入他的世界时,他却转身关上了窗。
      “为什么?”李灏见李睿进门,强撑着起身。
      “国法所致,九弟你说为何?”
      “哈哈哈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灏笑道“臣弟认栽。”
      李睿压下眉毛,极轻的一声好似叹息,许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怀璧其罪。”
      “我自知从小为皇上所不喜。早年疑惑,她们告诉臣弟,要登上皇位宫内便再无血脉亲情可言。但我以为自幼无心皇位,皇上又为何步步紧逼?”
      “这皇位九弟你看不上,叶氏却未必舍得拱手让人。”
      “舅舅一生忠心为国,无愧于北朝百姓。”
      “他忠心待国,为北朝百姓操劳,却未必甘心臣服于朕,为朕的百姓奔波。”
      李灏嗤笑一声,“皇上莫要每次以叶氏来搪塞,你只是无非承认心中的怨恨。你怨恨皇上怨恨所有妃嫔和她们的孩子,将所有人都视作敌人把过错归于整个皇宫,你本就想要整个皇宫的人都为先后陪葬。”
      李睿缓缓抬头,看着李灏有些似笑非笑,听得他又道“还需我提醒皇兄么?得势皇子均有近交,以我与三哥为首,各有不少兄弟巴结,你却将所有皇子们拒之门外,从始至终都是一人谋划。你不敢与人为盟,不与其他皇子示好,因为你从未想过日后要放过他们。”
      “你知道我向来不与三哥交好,因我自小将你视作兄长。你以为父皇没有想过传位于他李宸吗?你二人相争,倘使我远三哥,拜在我门下的皇子自然不敢与他接近。我晓得皇位是你一心所向,我便倾力助你,你可是太过无情。”
      “可说够了?”李睿终于开口,“若是够了今日便如此吧,素英,回永昌宫。”
      “你……”李灏茫然抬头,李睿几次前来都有所策划,原以为今日来不过是对他招供不甚满意,未能一举拿下叶氏。未料他什么都未说便走了。
      行至门口忽又道,“朕甚是感激你作为,只是朕从未求哭你帮朕半分。”
      李灏自嘲道,“是臣弟多余。”

      念儿回到芙玉殿中,只离开几日,婢子还是原来的婢子,奴才也一如先前恭谨,几十人窝在这芙玉殿中较之吕府与永昌宫不知热闹百倍。唯一画眉仍落在吕府中,整个芙玉殿都生分了几分。
      正要往屋内走,瞧见雁翎一到芙玉殿便早已忙前忙后开始将东西在主卧放置妥当。见了念儿拂手推开“先前您是郡主,咱们娘娘是外臣子女。如今娘娘得了盛宠,是整个后宫的主子,与郡主同住乃是郡主之幸,哪还有住侧屋的道理。”
      叶璇斥道“雁翎!”
      “无妨,只能否借青阳进去挑几样东西出来。”
      雁翎偏头哼了一声,念儿在屋内四下翻寻,实则所需用品哪都有,几十个婢子杵在外头也都很是能干,拿了几封李宸所寄信件又随意寻了些喜爱的小物什,譬如先皇在时赐的玉镯,爹爹拿给她的几本典籍,哥哥拿来的几本草编蚱蜢。
      哐当一声一个琥珀珠子砸落在地。
      中央一株硕大的彼岸花,颜色一如当年眼里“烈焰之花,并蒂异向,花开愈盛,相离愈远。”
      上面分明是李睿的笔迹,是她分封大典所赠。念儿恍然回到当年无忧岁月,一切的和谐与欢乐的虚无,都是汹涌的暗流之上平静的假象。一切早在李睿登基当日便注定了今日相伤,或是更早呢?许是她许配给李宸当日,便该要料得今日的反目为敌。他们越走越远,正如彼岸花,朝着相反的方向,越是成长地艳丽完整,花与花间越是永隔。
      “雁翎这脾性也不知是不是跟画眉学的,我日后回去必定好好调养。念儿你莫要放在心上。”
      念儿回过神来,“雁翎考虑周详,是念儿失虑。”
      “念儿……”叶璇欲言又止,她二人情同姐妹,皇上待她一日情深,自当保念儿一日。可如今念儿与李睿箭弩拔张,念儿待她也是恭谨疏离。
      “若娘娘没有吩咐,青阳先出去了。”
      “你去哪儿?”
      念儿顿住身子,“不知青阳可以去哪儿?”
      叶璇一时无言以对。
      念儿不忍,放缓语气补充道“青阳累了,只是想回屋休息,娘娘无需多虑。”
      叶璇无奈强笑,宛然问道“晚膳想用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青阳今日并无胃口,娘娘无需等我。”说着转身退下,掩门在屋内坐了几个时辰,入夜吹灭烛火,便推窗跳了出去。
      长孙雨时今日寻她必定是李灏有话与她说,北宁宫非去不可。

      走到北宁宫前,森森的侍卫把守于此,根本密不透风。倘使硬闯……念儿还未来得及多想,眼前一个紫色身影闪过,端端落在她面前。
      “程大人?”
      念儿失声惊呼,她所穿黑色夜行衣,倘使穿件花袍子至多也瞎诌作散步了,这一身随时准备动手的装扮难能让人不起疑,念儿后退一步,警戒地看着他,蓄力于手。
      程仕瞥过念儿手下,“还请郡主跟奴才来。”
      只现下已被他撞见,便是不跟上也不成了。程仕为她备了套寻常衣服,领她去了天牢之中。
      明明白日里还嘱咐叶璇莫要让自己靠近大牢,现今又亲自带她入内,念儿不解,却不敢轻举妄动。
      还未见人便听得李灏喊道“皇兄反悔了?”程仕走在前头,估摸是见了他便以为是李睿前来。
      念儿出声问道“皇上应你何事?”
      “是你?”李灏双眼光彩流转,声音难掩喜色。
      “你道是谁?”
      李灏笑道“你来做什么?又来劫狱?这小半年里大牢你倒来的勤快。”
      “我不过来看看你还能不能喘气。”
      “可看清楚了?”
      几日未见,李灏瘦了不知多少,脸颊颧骨高突,显得一双幽幽的眸子越发陷入深邃,“你过得如何?”
      李灏苦笑道“不如何。”
      念儿扭身道“身处大牢之中你还指望什么?便是叫你吃吃苦头好长记性的。”
      李灏被念儿憋的面色紫红“你倒底是来做什么的。”
      李灏穿着囚服将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都掩了去,念儿自顾自道“吼的这样大声,看来未受多少罪。”
      “这类小刀小枪的岂能耐本王如何,”说着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你探狱至少带件外袍么?”
      “他们有人探监时都会带衣服?”念儿四下环视一周,初春天凉,一侧零星几个牢犯都穿了棉服,李灏只着一件印着囚字的麻布,委实有些单薄,蹙眉道“我并无经验,探监还有这门讲究?”
      程仕道“确有诸多讲究,时常还带些吃食。”
      念儿抬头看着李灏“你要我做些吃的予你么?”
      李灏忙忙摆手“别,你的手艺比之牢饭都不及。”
      念儿怒道“李灏你是皮痒么?”
      李灏闻言也恼怒道“念儿你今日是来寻本王打架的么?”
      虽是句句不中听,念儿却浑然觉着许久未有这样畅快,继续呛他道“你若是皮痒自行找个狱卒抽几鞭子,我现下没兴致与你动手。”说着解下外袍,劈头盖脸地朝李灏砸去。
      “本王铮铮七尺男儿,如何穿女儿家外袍。”说着欲投回来。
      “你几日未有洗浴了,浑身都是馊臭味,今日若胆敢扔回我身上看我不塞入你嘴里。”
      李灏见程仕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外袍披到念儿身上,僵了僵缩回手来,识相地将外袍往身上团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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