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南北》鱼在在藻有莘其尾

40、思怨

　　“此次并非毒发之症”郑太医扭身将几味药丸一一收回药箱中道“皇上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原先缠病多年，较之常人应更注重调理，昨日不过是一经醒来就过于操劳了些。”
　　李睿推开郑太医，修长的手指伸到半空。程仕递上外衣“皇上身子还未大好，莫要过于挂念朝事。”
　　李睿想必察觉到往日跟前的两个小婢子不见了，略一沉吟道“莫要再安排人过来了。我这身子骨弱，时不时不省人事却令他人枉送了性命。”
　　程仕低头“奴才明白。”
　　李睿不再多言病情，开口便问道“事情如何？”
　　“吕将军与青寻均已启程，不日便可抵达庐陵，沂水以南道路险阻。奴才粗略估摸半月后青寻可抵达郾城。”
　　李睿随口问道“念儿那里闹腾地如何了？”
　　程仕迟疑不语，李睿生疑，扫过程仕一眼。程仕才道“昨日郡主去大牢里又闹了一遭。淑妃与她私底下独自聊了小半个时辰。”
　　李睿悠悠阖上眼睛，许久才将手触上额头，两指揉搓着太阳穴叹道“朕是不是还是太小瞧她了。”
　　程仕道“郡主生性机灵，冰雪聪明。”
　　“程仕，随朕去一趟大牢。”
　　郑太医闻言抬手阻止道“牢中湿气重，皇上身子初愈，恐……”还未说完只见程仕嗻一声将手中的麈尾向后一挥搭在手肘上，腾开双手伸手扶起了李睿。
　　宫中人尽皆知唯程仕是皇上心腹，郑太医更是比常人还知晓李睿病重之时连朝中事务都由程仕接掌，自然不便多言什么，只跪在地上道“微臣恭送皇上。”

　　天牢中青灰色的岩壁上镶嵌了三两个烛台，烛光扑闪映着两道被拉的细长的漆黑人影。
　　几个暗卫一手掐住妃嫔双颊，将浓黑腥臭的汤药灌入几位妃嫔肚中，几人哀叫连连，哭喊声不绝于耳。
　　“你给我们喝的什么？”淑妃看着他道。
　　程仕低眉顺眼道“皇上心慈，吩咐不可夺了娘娘们的性命，都是些要不了命的药，只是娘娘们倘使不合作只好受些苦头。”
　　李睿有些眩晕，大半个身子靠在程仕身上，声音却是沉稳淡然，“你们若是还指望青阳来搭救，朕敬你们为长辈，最后奉劝你们不要枉费心机。”
　　淑妃看了身侧瑟瑟发抖的一行人，半是争辩实则为了安抚众人道“郡主心善，皇上又何须挑拨？”
　　“朕听闻淑妃娘娘殿内时常有个奶妈子哭闹着要进去探看朕的皇弟，朕以为皇弟已然十岁想必那人不过是个怀了异心的贼人，便给她杀了，不知淑妃娘娘觉得朕做的如何？”李睿声音虚浮清冷，如同从巍然山间幽幽传来，听在耳中是动听泠然之声，落在几人心头却是字字句句都包含冷意与杀机。
　　淑妃双手握着袖中，怒目盯着李睿浑身发颤。
　　李睿又有意转身朝程仕问道“此事除了青阳郡主可有他人知晓？”
　　程仕应和道“正是昨日郡主所说，应是无他人知晓了，郡主昨日说宫内混入贼人之事若传出去怕是引起慌乱。”
　　李睿称赞道“念儿委实心细，娘娘想必心中自有分寸朕是如何得知。”
　　淑妃双眼熊熊好似要喷出火来，其他妃嫔先一步沉不住气爬过来跪在地上接连磕头道“皇上大恩，他们可都是你同父血亲的弟弟……”
　　“皇上想要我们如何？”淑妃声音冷静，在众人聒噪之声听着分外明显。
　　李睿身子已然无力，靠在程仕身上的半边身子已经被汗濡湿，程仕代李睿道“只需郡主下次再来天牢中时各位娘娘告知她你们感念先皇盛宠甘愿随先皇而且，还请郡主成全。”
　　淑妃不语，李代桃僵之事委实只有青阳郡主知晓，她大抵是错信了郡主，如今也只能按着李睿意思来才能给李晟一线生机了罢。
　　李睿见淑妃不动声色，知道这帮妃嫔中唯独她最受宠爱也最有主见，这帮妃嫔恐都是听她的，继续稳住声音补充道“淑妃娘娘若是配合，朕可考虑李晟一事。如若不然……”李睿用并无波动的嗓音撂下话道“朕自然有的是法子叫他生不如死！”
　　哐当一声，念儿脚下不稳，随手一攀掰掉了墙壁上一个烛台，蜡烛掉在潮湿的石板上噗的灭了，圆鼓鼓的青铜烛台骨碌碌顺着台阶一路滚下去。李晟站在念儿身侧冷然看着她，念儿恍若未见，面色惨白，只怔怔地瞪大了眼睛瞧着李睿。程仕未行礼，只象征地轻轻弯了背道“郡主。”
　　李睿没想到念儿会在此处也不知她来了多久，神色复杂，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响，或许连他也不晓得此刻该说点什么。
　　底下的妃嫔却躁动起来，忙不迭地磕头道“郡主，我们殉葬，我们甘愿为先皇殉葬，请你饶了我们的孩子。”
　　念儿失神地站在楼梯口，脸上毫无血色，看着底下起伏的身子不知所措。李晟却跑下去扶住淑妃怒目瞪着念儿，“念儿，你喊我来便是想叫我看这一幕？”
　　淑妃冷笑道“既然郡主早想要我等性命，何必假惺惺地一副悬壶济世模样。”
　　念儿几步下来台阶目光在李睿与淑妃间转换，颤声道“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哦，确实。想必郡主早先便看不上我们这贱命，不过想伺机让我们的孩子也为先皇陪葬吧！”淑妃咄咄逼人，声调越发刺耳凌冽。
　　念儿早知淑妃极其护犊，如今睿哥哥以李晟性命相要挟，必定动及软肋。心中泛起一些怜惜，上前一步想握住这个已经濒临癫狂的女子，不料淑妃伸手拔下一根细长的银质发簪，红着眼要扎入念儿手臂里。李睿惊呼一声“念儿！”一个转身便过去将念儿护在胸前。整根发簪顷刻间没入李睿肩膀，殷红的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肩头大明黄色的龙袍。
　　“皇上！”程仕叹了一声，见两人相依又止住步子反倒退了两步静候在一侧。
　　“睿哥哥……”念儿缩在李睿怀里，周身都是浓重的草药味包裹着她。看似搂着念儿，实则小半个身子都软倒依撑在念儿身上。双手环住念儿，周身上下都是温热的氤氲的湿气。
　　念儿一惊，她自小厌恶药物，却一向喜爱李睿身上地清草药味，今日这药味浓厚……
　　念儿伸手拽住李睿胸前的衣襟，整片都被虚汗濡湿。她探出脑袋，看见长簪就这样直直立在李睿肩头，没入筋脉血肉，有些后怕地想伸手去拔又不敢碰他，担心触及伤口，眼眶腾地变红，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李睿以未受伤的右臂轻拍念儿后背，无奈道“未插入你身上为何哭得这样厉害？”声音柔软妥协，如同六年前每次念儿偷偷潜入李睿书房里赖着不走或是将他的寝宫折腾地乌烟瘴气他却拿她毫无办法时的语气。
　　念儿红着眼睛茫然抬头，睿哥哥为何身子这样虚还非要来这牢中，为了害死这几位娘娘和皇子连身子都不顾了？这样虚的身子为何要舍命救她又是如何救得她？方才分明距她有近十步之遥。

　　李睿这一护却未料及更加证实了一众妃嫔心里两人狼狈为奸的猜想，其中一个怒红了眼，掏出袖中一直藏着的袖刀直冲冲地蹿过来，朝李睿后背而去。李睿察觉有变，奈何距离太近，下意识便将念儿护的更紧，程仕又站在远处丝毫未发现，念儿余光瞥见已经避之不及。一个勾腿提起脚边一个瓷碗，将碗口砸向来人胸口。
　　程仕仍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听见嘭的一声，一个妃子朝后仰去，手里明晃晃的刀未能挡住，又在眨眼间受到同是怒极的李晟以内力催动，直直朝李睿飞来。
　　念儿心急一掌推开李睿，李睿本就虚弱，不防倒在一侧，眼睁睁看着袖刀迅速刺入念儿胸口，念儿随即跪倒在地。
　　李睿本是大病初愈，只是一推身子不稳便倒了下去，嘴角冒出血丝，本该是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提不上来，此时掌心用力向下一拍，整个人骤然站起扶住念儿，饶是程仕都掩不住诧异，皇上气虚无力，竟不惜耗损内力不过将念儿一接。
　　念儿攀在李睿身上，见他眼色阴鹫面色不善，担心行刺女子安危。忍痛大义凛然地安抚道，“念儿并无大碍，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出的刀，就如同挠痒似的。”
　　李睿不可置信地看了念儿一眼，目光随之锁在念儿小腹的窄刀上。
　　念儿也随着下移，见到连刀柄都快要没入自己肚子里，轻轻扭动似乎还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在肠腹中搅动，前一刻的淡定从容荡然无存，指尖发颤地握着刀柄，目光呆滞地望着李睿比划了一下道“这么个深度是不是还挺严重的？”
　　李睿将念儿虚搂在怀中，看向倒在一侧瑟瑟发抖的冷贵人冷声道“伤你之人，朕必定叫她百倍偿还！”
　　程仕见状也一个跃步飞身过来，眼里杀意涌现一把掐上该女子的脖子。李晟还欲阻拦，只见程仕稍稍用劲就见那人双目外眦，脖子以及其诡异的角度歪歪斜斜搭在肩上。
　　念儿高喝道“程仕哥哥！”
　　程仕并不搭理，反手又搂住李睿担忧道“皇上。”
　　李睿咽下血沫，吐出几个字道“留下他们性命，”念儿还未松口气，李睿又道“俱五刑。”
　　程仕道“是！”便拍手召下几个暗卫，带着李睿与念儿回了永昌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