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辞》阮小七

11、日暮归何处

　　没有了娘的流岚阁，一夜之间，似乎就空荡荡的了，那种八年前，我初到长安时的惶恐，陌生，无错，茫然，一下子又全都涌了回来。明明已是炎炎夏日，我却依旧能感受到严冬的寒冷。
　　唐逸在娘走后，就一直将自己关在竹里馆中，谢绝见客，我去了几次，都被他拒之门外。消失了琴声的竹里馆，就只剩下满院的萧索和冷清。失去了琳琅，他的心里一定也很苦。他虽从未向我言明琳琅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我明白，在他心里，琳琅是这个世上最特别的存在。
　　就在流岚阁门庭最冷清的时候，萧何，倒成了这里的常客。在我沉浸于失去至亲的痛苦中不可自拔的时候，他已经渐渐成为晋王殿下的亲信之一，为晋王殿下打点一些钱财方面他不太方便出面的事情。真不愧是奸商，获取利益的效率果然够快。
　　每天的日暮时分，萧何都会准时来流岚阁报道，不来听我弹琴，不来讲皇家之事，只是来陪我喝杯茶，偶尔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再顺便讲一些有趣的故事给我听。相较于他的一片热心，冷淡的我显然不是一个好听众，但他也不在意，仍旧天天都来。对于他的好意，感动之外，不免有些诧异，一向利益最重的萧大商人，怎么就突然突然转性了，可以饶有耐心地来陪着那时什么忙也帮不上的我。
　　“每天都来这里，你不烦吗？”
　　“怎么会？对着锦阳这样的佳人，我想世间没有哪个男子会觉得烦吧。”
　　“你还记得清我是第几个听到这句话的人吗？”
　　“第一个，我保证。随随便便就赞扬别人的话，那我的赞扬就彻底失去意义了。”
　　听到这样的话，应该很少还会有人不开心吧，花言巧语未必就不好，不是吗？
　　“这几天很忙吗？你的气色不太好。”
　　“还好，只是有点头疼。你呢，心情有没有好一点？等城郊的草都绿了的时候，我带你到城外散散心好吗？”说这话时，他语气中的温和，似乎城外那大片大片的绿草，此刻，就在眼前。
　　“我会好起来的。...你，喜欢黄昏吗？”
　　“不喜欢，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只在黄昏时才会来。”
　　“是吗？...其实...我很讨厌黄昏。本来光明的东西，却终究会被黑暗吞噬，这种感觉...很糟糕。因为讨厌黄昏，所以在这个时候就会觉得落寞。我以为，你也会这样。”
　　夕阳慢慢下沉，天光逐渐暗淡。模糊中，我无法看清萧何此刻的表情。但他的忧伤却透过傍晚的凉风，一点一点传到我的心里。这个平日里八面玲珑的人，却原来也是这般的寂寞入骨。寂寞的毒，无色无味，一旦染上了，就会一寸一寸撕扯人的心，当寂寞渗入了骨髓，大概心也就疼的麻木了。如此脆弱的萧何，与我认识的萧家二公子，似乎判若两人。褪去了精明与算计，这样的他竟然让我有些担心，情不自禁握住了他的手，有着春风般和煦笑容的人，手却是冰凉的。
　　“你怎么会寂寞呢？你还有我陪着啊，我们是同伙，同伙就是要相互陪伴相互扶持的，不是吗？”
　　“哈哈..说的也是，我们是同类，我有了你又怎么还会寂寞呢？只不过，我似乎不太需要一个懦弱且经不住打击的同伙。你觉得你可以吗？”在萧何望着我的目光里，我看到了灼灼的光华，让人移不开眼睛。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的眼光？”
　　“呵呵呵...我就说嘛，和锦阳在一起，谁都不会觉得无聊的。”
　　就在我与萧何说笑之时，阁里来了位特别的客人，指明要见我，云姨见那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流岚阁虽说这几日冷清了些，可作为阁主的我多少也有些颜面，这样一来就点名要见我的客人，的确不多。这样的人，让萧何也有些好奇。
　　“你这位客人看来来头不小，不见不行啊！锦阳的名声真是越来越响了！”
　　“只怕是越来越受这声名所累了。”
　　“怕了吗？”
　　“只是累了...”
　　修长的手指抚上我微微皱起的眉头，“哎呀——刚才还自信满满的锦阳，怎么现在就没了斗志，以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难不成你忍心拖累你的同伙吗？”戏谑的语气，我听到的却是一种淡淡的责备。离开了娘，还会责备我的人，恐怕不多了吧？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委屈想哭。能有人可以依靠，就是一种幸福啊！
　　“既然是同伙，你就不能对我多点同情心吗？”
　　“你需要别人的同情和施舍吗？”
　　“当然...不...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那你的争取只是用嘴说说而已吗？”
　　“我知道该怎么做...谢谢你。”
　　“我们是同伙!”
　　“云姨，替我送送萧公子！”
　　萧何离开时，回头留给我笑容，直到今天都深深印在我脑海里，那里面包含的温暖与安心，成为了我在以后不管多难多委屈的时候，也要坚持下去的理由之一。为了同伙，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

作者有话说

　　有几天没更新了，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但绝不是要弃坑，我会一直把我的故事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