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醒》艾铄

9、（九）

　　再见到子鱼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经历了绝望，颓废，挣扎之后，终于冷静下来的我，第一时间联系到了他。

　　我在一个中国南边的岛上，租了一个靠海的小房子，整间房子充满了浓重的烟味和酒气。我向来克制，却也在一个月内变成了烟鬼酒鬼。

　　好在子鱼也不是矫情的人，大方的在唯一干净的床上坐下，开口道“你知道我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有多吃惊吗，Karry Wang？”

　　我笑着点点头，脸上平静的看不出一点异样，想来谁也猜不到，三天前我都还是一副灰败潦倒的模样。

　　“所以，你被甩了，现在无路可走？”倪子鱼就是这样，总用一种正经的表情说出最欠揍的话。

　　我只得可怜无辜的点头，惨兮兮的说“做了场大梦。”

　　子鱼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大衣，表情带了分凝重“听电话里的意思，你还想回去？”

　　我走到窗边，顺手关上窗帘，整个屋子变的昏暗起来“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你已经死了！”

　　“但是留在中国，万的人还在找我，而且我的身份并不稳当，我在这里，一点根基也没有，做什么都不方便。而欧美，我想不管我在哪里，Joshua他们都能够很容易的找到我，与其这样，不如我自己回去。”

　　“他们未必会信你，你要想清楚。”

　　“没关系，”我回头对子鱼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现在的我，没有人伤的到。”

　　毕竟谁也没有办法叫一个无心的人心痛。

　　我带着伤回到M总部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吃惊到极点的表情。不是惊喜，只有惊。

　　Joshua还是很关心我，带着好几个医生来给我验伤，哦不，是看病。

　　检验的结果是腹部中枪，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受伤时间基本吻合。除此之外，手上脚上都有一些轻伤，像是逃亡中划伤的。

　　Joshua得到结果后带着与平常无异的和蔼笑容坐在我床头，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好好休息几天。”

　　我自然很听话的在公寓好好躺了几天。每天除了护士医生，我见不到任何人。由于我是逃回总部，所以手机自然也已经遗失，这几天里，我几乎与外界隔绝。

　　我大多数时间能听到的声音只有吊水的滴答声，以及钟表转动沉闷的声响。这样的安静很容易让人焦虑，然而我没有。我只是，反反复复想一些过去的事。

　　这种安静的时刻我居然很喜欢。或者说，这样安静的怀念一个人的感觉让我很喜欢。

　　然而回忆也是有终点的，我就只敢想到在他家里分别的那一刻，往后，都不敢想。偶尔克制不住想到我蹲在路边哭泣的画面，心就像针扎一般的疼，不是撕心裂肺，却也尖锐的痛入骨髓。

　　好在也就那么一下，痛楚立刻就会被理智压制住。我还是那个冷静的Karry Wang。

　　Sam在总部大楼的会议室召见我。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是标准的毛衣加衬衫，右手边摆着一杯香浓的咖啡，Joshua坐在他的左边。他们两人旁边还坐着几个下面分部的头，总共七个人。

　　我先给在座的几位大佬都打了招呼，随后就站在中央，等Sam说话。

　　Sam跟上次见我的时候没什么不同，笑眯眯的样子亲切又和蔼“你好像很久没来见我了，出了什么事吗，Karry？”

　　我微微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是的，上次执行任务失败了，我被子弹击中腹部，之后为了躲避N城人的追杀，逃到了河边。因为失血过多晕倒了，醒来已经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直到最近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才想办法回来。”

　　我的声音不算很大，却能让在座的每一个人听清楚。这番说辞是早就想好了的，可信度不算高，只能说勉强能够将整件事情说通。但是我现在回来，不管说什么，其他人都不可能尽信。不过是赌一把Joshua这些年对我的信任，还有情分。若是他信，不管我说什么都是真的，若是他不信，真的也是假的。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San先开了口“噢，原来是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暂时算是过关了。

　　“嗯，我听Joshua说，你的伤还没有痊愈，先安心养着吧。至于N城的事，我们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你不用内疚。毕竟你以前执行任务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Sam的话音一落，会议室立刻变的热闹起来。除了Joshua，其他人都附和Sam随便夸了我两句，算是认可我重新回来。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了。

　　我站在门外并不急着走，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终于等到了Joshua。

　　他看着我，眉头紧锁，有些急躁的抽出一根雪茄。

　　“真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说的谎话漏洞百出。你出国前的小动作我们一清二楚，包括你从哪入境坐哪条船前几天我都已经收到资料。”

　　“嗯，我知道。”

　　他面向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也不想追究，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做背叛组织的事。你是我带进L城的，我决不会质疑自己的眼光。不过，你最好搞清楚，Sam才是最后做决定的人，你在他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日后必定会自食其果。”

　　“嗯，我知道。”我还是低眉顺眼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Joshua也被我弄的没了脾气，丢下一句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就大步离开了。

　　我抬头看着红色的夕阳，笑着露出两边的虎牙。我当然知道任性的代价，已经付出了不少了。

　　Joshua的话很快应验，我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如此。

　　中东那边最近有一伙人很猖狂，已经截了几批从欧美流出去的货。被截的几家固然怒不可遏，然而中东的复杂形势也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L城大大小小组织有十几个，其中以M，K，Z规模最大。其余的小组织多少都有点依附三大组织。平时大家明争暗斗不断，但在关键时候，却又能联合对外。

　　中东的事显然触碰到了大家的底线，所以各个组织联合起来开了一个同盟会。

　　会议的主题自然是怎么消灭那股外来势力，但是很遗憾，大家对那边的形势都很不了解。问题自然而然的变成了，该怎样取得对方的情报。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卧底。

　　卧底这个角色，向来不容易。充当这个角色的人，必须头脑灵活，胆大心细，且要有极强的意志力，否则被对方洗脑了可就惨了。而在几番决议后，我很有幸，成了三个卧底之一。

　　Joshua和Sam又见了我一次，得知这个结果，我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只是在临走前，我见了卫煜一面。

　　上一次的事，他也帮了我不少，如果不是他在扮演我的替身假装中枪后对着替身大喊，其他人也不可能那么容易相信。

　　我告诉他联络子鱼的方法，还有一些应急的办法，以及我的，身后事。

　　做卧底自然有可能被发现，而卧底的下场，往往不会比叛徒好。

　　我向来喜欢做有准备的人，这次也不例外。

　　坐上开往中东的飞机，我靠在座椅上小憩，朦胧中有个人影，轻声叫我“王俊凯。”

　　情知是梦，我却不愿意醒，也不回答，只想听那个声音一直叫下去。

　　“先生，醒醒，飞机马上要降落了。”

　　然而终究还是要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