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醒》艾铄

17、（十七）

　　马思远的主治医生姓田，五十多岁，经验丰富，医术精湛，且具有耐心和亲和力，是整个科室最抢手的医生。

　　但是他现在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就在一个小时前，一群来者不善的黑衣人气势汹汹的走进医院，径直敲开了他的门。

　　保安不知所踪，护士小姐也被一个黑衣人扣住。他当时也有点被吓住，但是当看到来人怀里抱着的马思远的时候，心情瞬间变得很复杂。

　　马思远，好像每次这个少年出现在他面前，都会有这么大的阵仗。

　　还记得十年前初见，马思远浑身是伤，虽然不致命，但那么多伤口出现在这么一个细皮嫩肉乖巧可爱的男孩子身上却也触目惊心。然而让他更加焦急的，却是这个孩子所受到的比外伤还要严重许多的精神创伤。

　　马思远的外伤治愈只花了一年，然而精神治疗却长达五年。

　　对于这个孩子，他一开始是受千玺父亲的嘱托尽力医治，后来在漫长的治疗中不由自主的心生怜惜。他实在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孩子。所有治疗都乖乖接受，哪怕过程枯燥反复；所有难吃的药都按时服用，哪怕不一定有效果；所有医生说的话都照做，哪怕知道这些都可能徒劳无功。

　　最后终于学着掩饰自己的情绪，终于可以克制自己对于外界干扰的恐惧，终于能够假装成一个正常人。

　　而学会这些，他用了整整五年。

　　五年前他坐在自己面前，冷静的像个木偶，他说“医生，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你可以告诉我父母，我已经痊愈了吗？”停顿一下又带着点羞赧的笑意，继续道“这样大家，大概才能好好生活。因为我，这些年他们太辛苦了。”

　　那样诚恳的语气，很是羞惭内疚的表情，他最终没能拒绝。

　　但是他和马思远都很清楚，他的病并没有痊愈。大脑经常会有点迟钝，反应比别人慢半拍，本能的厌恶他人的碰触，喜欢独处，喜欢发呆，经常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只是马思远已经很会控制自己，不在外人面前表现的太明显。大学后就搬出来一个人住，对病情的隐瞒也起到很大的作用。

　　所以大家都觉得噩梦已经过去，马思远只是还需要更多的时间适应。比起一开始的自残绝食，狂躁发疯已经很好了。每个人都对他的病情变得越来越宽容，底线低到不能再低，好像只要他还好好活着就好。

　　就连自己，都在签下痊愈证明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后来的时间里，马思远每个月都会来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他越来越平和，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身体虽然瘦弱，但也并没有到令人担忧的地步。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现在，田医生不禁握着钢笔一边开方子一边叹气，马思远的情绪很不稳定。

　　刚刚他已经打电话通知了千玺，估摸着一会儿人就到了。那个带马思远来的人叫王俊凯，看着就让人有点打冷颤，不过对马思远好像挺上心的。只是他不清楚那人跟马思远是什么关系，也不敢说太多。只是介绍了一下病情，以及治疗的大概过程。

　　马思远因为打针的缘故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他就给安排在了一个单人病房。karry了解了马思远的病情后也跟着去了，现在正坐在病床前守着马思远。

　　吊瓶里的液体滴答滴答的往下落，马思远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身上是同样没有颜色的病号服。

　　karry也像马思远一样，就那么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盯着他看。

　　送马思远来的时候，不是没有做过心理准备。只是在等待医生检查的时候，路过的护士们说的话还是像钉子一样，狠狠的戳进他心底。

　　“唉，王源又来了，上次不是刚做过检查吗，还没过一个月呢。”

　　“不会是又发病了吧，我听说他刚来医院的时候样子可吓人了。”

　　“是啊是啊，我听说他那时候得三四个男护才能制住呐，最严重的时候天天都得打镇定剂。”

　　“啧啧，真可怜，多清秀的小哥啊。”

　　karry用手捂住脸，深深的吸了口气，两个护士的对话在脑海里不停回荡。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被撕裂，疼痛又恐惧，内心深处忐忑不安。马思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千玺和刘志宏赶到医院，向医生询问了王源的情况后就匆匆赶往病房。

　　病房外有两个王俊凯的手下看门，很尽责的拦住了千玺他们的脚步。

　　千玺也不恼，只看着拦门的两个人道“跟王俊凯说易烊千玺到了。”

　　医院的吸烟区站着两个面色冷峻的英俊男子，也算一道风景。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karry在抽完一根烟之后，终于开口。

　　“你是Karry？”千玺挑眉看了一眼karry，面色看起来从容得多。

　　karry不答，只是冷冷的与之对视。

　　“如果你不是，我没必要告诉你。”千玺脸上挂上无所谓的笑容。

　　Karry扔掉手中的烟，在长椅上坐下“我是又怎么样？这跟他的病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不过，你确定你想听吗？毕竟，这也算是，因你而起。”千玺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变得严肃又冷酷“如果不是你，他可能会安安乐乐的过完一生。”

　　“你以为你随便说说我就会信？”karry也不甘示弱。

　　千玺冷笑一声“那你就当我信口胡说，只是请你以后离王源远一些。”

　　“不可能。”karry看着千玺，不假思索的吐出三个字。

　　千玺皱眉，吸了口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你为什么还要纠缠他？”

　　“我要做什么不用你知道。你只要告诉我马思远怎么了。”

　　千玺看着坚决的Karry，最后冷声道“好，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不过我还有些东西要准备，等马思远情况稳定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Karry点头，表示无异议。

　　千玺又道“在这之前，我希望你不要去打扰他。他一看见你，就情绪激动，这不利于他的病情。还有你的手下，这里是医院。”

　　Karry起身，皱着眉，最终还是答应了。

　　马思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视线里一片白，像极了记忆中噩梦醒来的那一刻。

　　他转过头，床边是垂泪的父母，还有千玺，宇文。有那么一刹，他几乎以为现实与记忆重合了。然而千玺和宇文，赫然已经不是当初的少年了。

　　“马思远，阿远，王源...”有好多声音在叫他，他不知道要回答哪一个。

　　好奇怪，好像少了谁，是谁呢？那个一直抓着他的手，抱着他的人，是谁呢？

　　千玺看着明明醒了却望着天花板发呆的人，深深的生出一种无力感。

　　即便他是易家少爷，即便他有最好的医院，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医生，却还是治不好王源的病。

　　马思远的父母看着也苍老了许多，这几天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生怕马思远出事。好不容易见到儿子，却是这幅光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倒是一点不假。自从十年前发生那件事后，他们就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如今什么都不求，只盼马思远能平平安安的好好活着。只是连这么一点心愿，老天爷也不愿意施舍。

　　还是宇文最先回过神来，忙劝道“阿姨叔叔，马思远刚醒，之前又打了针，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过一会儿就会好了。你们也守了半天了，要不先去吃点东西吧，这有我和千玺呢。”

　　千玺也顺势附和“是啊，你们先去吃点东西吧，也可以顺便帮我和宇文带点。”

　　马妈妈原本不愿意走，但听千玺说给他们带吃的，又不好反驳，最后还是和马爸爸出去了。

　　宇文看两老走了，长舒一口气，随后又转头看马思远，居然又睡过去了。

　　千玺看着宇文，道“我还有点事，你先在这看着，我待会儿回来送叔叔阿姨他们回去。有事你就叫阿远他们去做。”

　　宇文点点头，他知道千玺要跟王俊凯摊牌，有些东西要准备。只是叮嘱道“你开车小心点。”

　　千玺走后，宇文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到马思远床边。十年前他和马思远刚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马思远总在睡，他每次放假就来医院这样看着他。

　　为了躲开那群人，也为了避免马思远触景生情，他们搬到了B城，更名改姓。本来一切都已经走上了正轨，却因为Karry的出现，又生出这么多变故。好像每一次那个人的出现，都会给马思远带来不能预料的结局。

　　他曾经当那个人是男神一样崇拜，现在却也不想接近。人过多了安稳的日子，大概就会格外胆小怯懦。更何况是经历过那么一场噩梦的马思远，重逢只怕惶恐比喜悦更多。

　　人都是自私的，他们自然是为马思远着想。一切对他不利的因素都要竭力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