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醒》艾铄

13、（十三） 白色鹅绒的

　　B城谐谊医院里，一个穿黑色风衣的青年拿着公文包从院长办公室走出来。

　　“易先生，今天这么早就要走了吗？”

　　千玺对问话的小护士温和的笑笑，两个小酒窝衬得他更加温柔。

　　小护士简直要两眼冒红心，对这个院长儿子哈的不得了。

　　易烊千玺，现职律师，谐谊医院院长独子，每个月会到院长办公室来一次。

　　医院门口站着一个神色飘渺，脸色略显苍白的清瘦男子。他是这个医院的常客，每隔一个月都会来复查，十年未曾中断。

　　“王源，等了一会儿吧，怎么不多穿点衣服，这天气也怪冷的。”千玺看着被冻的鼻头发红的清瘦男子说道。

　　王源摇摇头，轻声问“弄好了吗？”

　　“嗯，弄好了，我们走吧。”千玺揽过王源的肩往停车场走去。

　　王源的身体在千玺揽住自己的时候僵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车上两人都很沉默，千玺开着车，隔一两分钟就会侧头看看身边的人。王源坐在副驾驶上，用宽大的外套把自己裹着一团。精致秀气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就是莫名的让人心疼。

　　“王源，你太瘦了，最近有好好吃饭吗？”千玺看着前方，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嗯，有时候吃不下，大部分都有按时吃。”王源声音还是很轻，小心翼翼有些紧张。

　　千玺斜眼瞄了一眼旁边的人，眉心轻蹙“我不是要逼你，但是你的身体太虚了，上次体检体重还有120吧，现在只有115了，一个月瘦了五斤，我...”

　　千玺有些烦躁的咬了下嘴唇，不知道怎么说，心疼身边这个人到不忍心去责怪。十年的关心和照顾，很多事都实在太习惯，但又没法去接受。想看到身边这个人像别人说的那样开朗活泼，想看到他像正常人那样健康强壮，难道有错？但是不能去逼他，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在克制自己的恐惧，克制自己的难过，很努力的去做一个正常人。

　　王源把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一些，他现在很怕冷。

　　车子到达B大，易烊千玺小心的帮身边的人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牵他出来。

　　“送到这就行了，我自己进去。你工作忙的话，下个月体检就不用来陪我。”王源低着头对千玺说。

　　“嗯，我有分寸。”千玺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防止风灌进去。

　　“那我走了，你路上小心。”王源牵起嘴角微笑着告了别，转身向学校走去。

　　千玺站在车前，一直到看不见王源的背影才上车。

　　B市最大的商圈里，黑色宾利静静停靠在角落里。车里穿着黑色皮外套的王俊凯专注的看着手里抓拍的照片。

　　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时间角度确是各不相同。穿着灰色毛衣出去吃饭的，穿着白衬衣在阳台浇花的，在咖啡厅里坐着看书的，牵着狗出去散步的，甚至是站在讲台上讲课的。

　　“我跟了他两个月才敢报上来的，”长相猥琐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在王俊凯旁边说道“他除了名字不叫马思远，其他信息跟您放出来的很符合。十年前到的B城，现在在B大中文系当讲师。”

　　“还有呢？”王俊凯眼睛不离照片，仿若随口问道，声音却冷冽如冰。

　　“唉，他父母跟您描述的也一样，父亲姓马，也在教书，母亲待业在家。他现在叫王源，在银城高中高三读了一年就被保送到了B大，读完书直接留校任职，现在在B大附近买了套房子，一个人住，身体好像不太好，每个月都会去谐谊医院体检。”中年男人战战兢兢的说着。

　　王俊凯侧过头，不带丝毫感情的双眼盯着面前的人，无形中有种压迫感。

　　“唉，这真不是小的要隐瞒什么，主要是这人跟易家好像有点关系，高三以前的事半点也查不出来，户口资料都被人做过手脚，我把能动的关系都动了也没弄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王俊凯收回自己的目光，又开始打量照片里的人。坐在自己旁边这个人叫地鼠，是B城里有名的百事通，黑白两道都有人，算得上这一行的翘楚，他都说打听不到消息，那么，马思远，你要隐瞒什么。

　　“你先回去吧，钱会打到你账上，有需要我会再叫你。”

　　“唉，唉，好，您有事叫人打个电话我马上到。”地鼠谄媚的说着，转身立刻打开车门下了车。心中道，我的爷爷，这位主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看地鼠走远了，一直在前面驾驶位坐着的小吴出声道“老板去哪？”

　　王俊凯看着手里的照片，低声道“回公司。”

　　照片里的你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你难道过得不好？你凭什么过得不好。马思远，离开我你不该活的更加得意，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些年我受的这些伤，嗯？你凭什么过得不好。

　　王俊凯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公司里的员工在工作了一天之后都有些疲倦和懈怠，然而当他们的BOSS走进办公大楼的一刻，所有看到的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

　　“哇，BOSS今天也超帅的，今天的发型比前天的更好看。”

　　“BOSS哪天不帅，就算穿麻布做的衣服也照样帅你一脸好不好。”

　　“唉，你说BOSS这么帅的人，又有钱，又年轻，又绅士，还会做菜，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嘿嘿，搞不好，BOSS是个...”小妹比了个弯的手势。

　　“唉，不会吧，不过BOSS好像真的不太和女生亲近呢，连绯闻都没传过一个。”

　　就在两个前台小妹激烈讨论着王俊凯的性取向的时候，正主已经走进了办公室。

　　王俊凯这几年招了一批能力不错的下属，因此并不是每天都来公司，通常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决策，亦或必须他签字才会过来。

　　王俊凯让秘书把下个星期的流程都往后压，然后打了一个越洋电话。

　　合上手机，王俊凯抬头看向桌前精致的相框，那是他和马思远年少时的合照，照片里的少年，简单的T恤衫，干净到无邪的笑容，仿佛连发丝都渲染着快乐。

　　可惜时间不能跟照片一起凝固，所以他们也不能隽永。

　　王源上完课就往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走去，他的生活很单调，基本就是三点一线，以及每月一次的医院半日游。

　　今天的西红柿炒蛋味道有点怪，不过他还是很给老板面子的吃了半碗。

　　结完帐，他就独自沿着小路回家。这些年，他越来越孤僻，因为讨厌别人的碰触，所以也很少参加集体活动，渐渐的，就变成一个人独来独往。其实他觉得这样也挺不错的，没有人打扰，安安静静的，实在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刘志宏有时候会在千玺面前提起，以前的马思远多吵闹啊，多活泼啊，又是班长，又是篮球队队长，收到的情书多不胜数。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王源总是下意识的愣住一秒，他说的，好像是自己吧，为什么，久远的就像不是自己呢。

　　今天好像从那碗变味的西红柿炒蛋开始就有点不对劲，王源觉得头有点晕，起初以为是自己比较虚弱的缘故，但是渐渐的，四肢也开始无力起来。恐惧从四肢百骸汇聚到头顶，可怕的记忆席卷而来。

　　昏迷前，他听见那个接住他的人说“啧啧，这小子真是细皮嫩肉的，怪不得老大那么宝贝。”

　　仿佛是记忆里，那个痞痞的人说“啧，这小子长的这么白净，不如，让大家伙，嘿嘿嘿...”

　　噩梦又一次来袭，老天，我上辈子难不成毁灭了世界？如果是，只求你这一次再别叫我活着。

　　王俊凯接到电话就立刻赶回位于郊区的别墅。

　　电话里的人说，那个他想了十年的人，现在，就在他的别墅里睡着。

　　说不清楚是怎样的心情，好多年，他都没有紧张到手心冒汗过。车速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最终还是全速前进，想见他的渴望终究战胜害怕见到他后彼此陌生的恐慌。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跑上二楼，却又在快走到主卧的时候放轻了手脚，伸手又收手，犹豫再犹豫，最后还是以最慢最轻的方式推开门。

　　白色鹅绒的大床上，有一个王子躺在床上。那是他的马思远，十年后的马思远，好久不见的马思远。

　　他睡得那样安稳，虽然知道是药物的影响，却还是让人的心都不可思议的变柔软。

　　“马思远。”虽然知道那个人一时醒不来，王俊凯还是忍不住轻声唤道。

　　“我回来了，马思远。”

　　低下头亲吻他洁白的额头，所有猜疑和埋怨，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说什么要报复，说什么要让他知道自己多苦，其实都是借口，只要这个人，完完整整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只要这个人还记得从前，只要这个人还愿意跟他在一起，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然而他策划了开头，却猜不到这结局。

　　马思远像疯了一般抱住枕头，抗拒他的接近，精致的五官扭成一团，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而他束手无策，站在他身边，连抱紧他都做不到。

　　王俊凯想了一百种重逢的场景，却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

　　他和马思远僵持了大半夜，两个人都像困兽一般对坐着，马思远眼里的戒备，叫他心痛的几乎要发疯。

　　“你一定要回来。你不能骗我哦，不然，不然...”仿佛还是那年，那个眼睛红的像小兔子的少年在他耳边懦懦的说。

　　马思远，我回来了，那么你呢？怪我，当年没让你保证，不会抛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