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醒》艾铄

12、（十二） 一眨眼就过

　　我成了Vic的贴身秘书。每天陪他完成指定的课程，再将完成情况汇报给Sam，除此之外，还要起到引导的作用。

　　Vic娇纵，傲慢，且不懂世故，缺乏一个领导人应有的手段和魄力，而Sam希望的，是我能引导他成为一个出色的接班人。

　　因此所有他要学的东西，我也会学，人往往在有比较对象的时候，更有上进心和积极性。

　　血气方刚的青年总是对枪支搏击类的东西更感兴趣，而对书面策划一类的东西只觉乏味枯燥。照Sam的话说，就是他还不懂事。

　　然而我不同，过早的接触社会的阴暗面已然让我比一般同龄人心性成熟，所以我很懂事，学习的很认真，顺便代劳Vic的一部分课业。

　　“Karry，今天的课太无聊了，听他们说一大堆，还不如开车去外面跑几圈，待会儿你替我把资料看了，挑重点告诉我，我先出去啦。”Vic拍拍我的肩，说完立刻转身向外走去。

　　一个月前Sam从M组织旗下的公司挑选了一些骨干，定期来总部汇报工作。当然，主要目的，是向Vic讲解目前公司的状态和规划。然而太子爷并不买账，不耐烦的情绪与日俱增，但是因为每次课后老爷子总会来询问，所以最后，我得以旁听，顺便为Vic整理思路。

　　很多以前并不了解的机密都因此被我得知，然而Vic对我的信任已然根深蒂固，Sam也默许我接触这些核心，大概他想我做第二个Joshua。

　　可惜人总归是不一样。

　　“王经理，今天有一笔重要的订单需要签字，请问总裁现在有空吗？”

　　“嗯，你把它放到我办公室，待会儿我会过来处理。”

　　“好的，麻烦您了，再见。”

　　挂掉电话，车窗外是N城浮华的夜景。这座城市过度繁华，霓虹灯时常晃得人不清醒，丢了分寸理智，迷失了方向。我身边车流不息，人来人往，偶尔有几个不懂事的年轻人对着车子吹口哨。

　　一眨眼就过去了十年。三年前Sam正式宣布退位，Vic开始接管M组织。半年前Sam在L城病逝，自此我和Vic再无顾虑，全权管理组织，也是同一天，我任职总经理。

　　我上任总经理那天Joshua正式隐退，他在L城买了一块地，准备养老。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假死那次，如果没有他护着，也不可能那么轻松摆平。于情于理，我都要去看看他。

　　他老了很多，毕竟快六十岁了。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午睡。羊绒毯搭在他的肚子上，因为年迈而显得枯瘦的手指相握着放在毛毯上。阳光洒在他已经变白的两鬓和因为睡着而舒缓的脸上，温柔的叫人不敢打扰。这样的画面，实在超乎我的想象。

　　我在客厅坐了一个多小时，等他醒来聊聊天。

　　他看到我也并不惊讶，只是拿出以前一起下的棋子，叫我一起下。

　　“你过得好吗？”

　　“看起来很好。这样似乎也很合适。”

　　我自问自答，他只埋头看着棋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Sam立遗嘱的时候，我在场。他说要你上任总经理，我并不认可。”他把手中的棋子放下，看着我说“你的心太大了，M困不住你，你要自由，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掌控它。”

　　我不说话，等同于默认。

　　他好似累了，往沙发上靠了靠“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在我面前毫不掩饰。以前你力量不够，尚且能炸死逃脱，现在羽翼丰满，怕是要翻天覆地。”

　　“你为什么要走？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很多事，唯独猜不透你为什么去了一趟中国后要逃走，更离谱的是，成功之后又回来。”

　　我带着笑容看对面的人，这个问题，我并不想回答。舌根有些发苦，大概是等他的时候喝了太多茶的缘故。

　　“那你呢，为什么在我上任的时候退下来？”

　　他戚然一笑，说“不然呢，我在组织干了一辈子，既没把握日后与你抗衡，也不想跟你翻脸，更没有决心背叛Sam跟你干，不退还能干什么？亲眼看你把我和Sam用毕生心血建立的组织蚕食殆尽？”

　　“你跟Vic联手，未必没有胜算。”

　　他看我一眼，随即垂下眼眸，神色也有几分黯然“我若是再年轻十几二十岁，倒不是不行，呵，Vic有几斤几两，你也很清楚，M组织落到他手里也只有落败的下场。我老了，身体也不好，看不了他几年，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它在你手中壮大。”

　　“只是想你日后与他翻脸的时候，能留些情面。其实你的野心，Sam也不是不知道，不过是没有更好的法子罢了，我们花了一辈子心血，终究也不想白白便宜了别人。”

　　我咧开嘴露出虎牙“他的命留不得。”

　　Joshua的手明显在颤动，半响道“随你吧，我也管不了了，你好自为之。”

　　我起身向他鞠躬，看上去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恭谨又温顺。

　　到了办公室，已经有很多文件堆积在案头。外面还站着很多人，等着我汇报工作。

　　Vic此刻还在欧洲参加赛车比赛。

　　我把所有要处理的文件整理完，已经是晚上十点。打电话通知秘书今天不见客，揉揉眉心，也忍不住问自己，这么累是为了什么。

　　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卫煜两个字。

　　“喂，什么事？”

　　“办妥了，明天早上，会全部转到你名下。”

　　“知道了，你做的很好，但是不要掉以轻心，明天之后才算大功告成。”

　　“是，我知道。”

　　明天来的很快，我用了十年，隐忍了十年，付出了十年，终于到这一天。

　　“你这么急着叫我回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比赛虽然完了但是庆功宴很热闹...”

　　他兀自兴奋的说着，我坐在摇椅上安静的听着。这大抵，也算我最后给他的温柔。

　　“你被辞退了，Vic。”

　　“啊，什么，哈，这可不好笑，Karry。”他还是带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明明是三十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

　　我把桌子上的数据推给他，他迟疑的拿起来，看的越久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第一次要我为你筹集赌资出手公司股份的时候就开始了，然后是你赌马，参加赛车联会，出席各大酒会...”

　　他英俊的脸因为我的叙述变的越发惨白。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火气爆发，单据朝我的脸袭来。

　　“我那么相信你，你居然，居然...”

　　我冷眼看着他，像看一个无助又暴躁的小孩。没有我护着，他什么也不是。Sam用二十年宠的他不知天高地厚，世事艰难，我则用十年让他纨绔不堪。到底是谁毁了他，我有时候也会突然愧疚的想。

　　如果我没有去过中国，如果我不是心中有执念，也许我真的会是他的最佳助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对我几乎百分百的信任和纵容。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单纯的像个孩子。而我，不择手段，费尽心机，抢走了他的糖果。

　　不过我还是会这样做下去。

　　“....十年了，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这只白眼狼，你想怎么样？赶走我，抢夺我的家产？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太可笑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去通知乔他们。”他不停的控诉着，最后猛地摔门离开。

　　明面上胜负已分，Vic早就一败涂地，股份已经全部收归到我的名下。但是我们都很清楚，M组织里有很多Sam的暗桩，大清洗势不可免。

　　火拼异常惨烈，不停地有人消失或死亡。终于，在我和Vic决裂后的第十四天，我收到了他的死讯。

　　这场内战也在几天后停止。

　　自此，M组织不复存在，我成立新的总公司，改朝换代。地下势力全部归子鱼，我不再看管。

　　Vic的葬礼很盛大，在L城的老宅举办。

　　Joshua也来参加。他的右腿因为旧疾变的不能行走，我扶着他去祭拜。

　　“值得么？你要扳倒Vic难道没有其他手段？用得着与虎谋皮？你就不怕引狼入室。”Joshua在路上问我。

　　“我并不打算接手Sam的地下势力，那些关系，处理的不好很容易引火烧身。从今往后，我只想简简单单的做生意。”

　　“呵，全身而退，你想得容易。罢了，你肯定留的有后手，不用我去操心。不过我要提醒你，今天你选择放手，日后若是想收，怕是难如登天，倪家不是吃素的，你敢跟他们联手，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我笑着点头，不再多言。

　　我放弃M组织地下势力，大概不会有人理解。就连子鱼听到的时候也忍不住皱眉问，你想清楚了？

　　我当然想清楚了。我的想法，从来都没变过。无论是在中东做卧底，在地牢里被严刑逼供，还是在M组织伏小做低，殚精竭虑的这些年，我都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要逃走，逃了之后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那时候的我，太弱小。不足以支撑起心里的念想，我蹲在路边，看着车子扬长而去，那种无力感，真是叫我恨透了。我唯一真心的快乐，我对一个人的想念，我对幸福的渴望，疯狂的几乎可以燃烧一切。

　　终于羽翼丰满，终于能够自己掌控一切，终于可以不怕其他外力阻挡。

　　在听到Vic死讯的时候不是没有伤痛和愧疚，但我都不在意。我为了你，早就在所不惜。

　　找到你，一定要找到你。这就是我不能说的，最心底的，足以忽略一切的执念。

　　我用了将近半年处理完公司的各项事宜，然后带着大笔资金，移民中国。凯远集团在中国建立，我更名为王俊凯。

　　马思远，我回来了。

　　一切都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