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女儿悲，女儿乐 每个人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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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绣桌边，雪青纱衣的正是蓝芷语，吉见瑞没成想先遇见她了。屋内的另一个女子，穿着素色的锦缎的，此刻正手拿执着一把琵琶站着。从吉见瑞的角度看去，这人正在目光热切的打量着小蓝。
“芷语不问自入，感谢姑娘不责我忒冒失无礼，由此听得这天上地下第一曲！”蓝芷语起身由衷道。刚刚她寻人，一连敲了几间无果，走至这间正欲抬手，忽听得门内传来乐曲：有人在弾《昭君怨》！她只多听了半句，就慌得推门径入，恭谨入座：那曲先时极滑流畅，句句“霜刀破竹无残节”；升至中段，最最亢奋激昂时，刹那间如有百万之金铃盘旋于屋顶不去；突地洞然直下，弦弦冷凝艰涩，呜咽然几番尽似不能再续，勾得人心凄然怆怆。蓝芷语暗欲在心中跟上指法，却发现那些音要连在一起，几近无法达成，这到底是怎样神乎其神的技法！曲终半晌，仍在那悲戚中无法自拔，由是她深感天上地下第一曲。
那女子见蓝芷语起身了，急撇过头去，“姑娘是行家？”她问，也不需要回答。适才这人不速而至，她心中一惊后竟大喜。那情识如渴望多年的老友，此刻终如期而至般，演奏抒发上益发酣畅漓淋。虽确是初见，可她明白无需再故作姿态，因为自己的心绪在曲中已然道尽！不过说出话来，比起方才用曲，难免显得尴尬。
蓝芷语嫣然一笑，“我本是来找人的，此刻却多赚了一曲听，真真值了。”她欠了欠身子，愧疚道：“不敢再叨扰姑娘了，我还得寻人去。”深感自己这一来一走都甚是突兀。
“你要找的什么人？”那女子转回头问。
“是一起来的同伴，我得赶紧找到他们，离开这种地方。”蓝芷语想起吉见瑞刚刚的话。
“这种地方？”那女子眼神一凛，冷哼了一声，“姑娘请速速离去！”心中自嘲：方才还自比什么知己，好笑好笑。
蓝芷语自觉失言，可却不觉有错，她红着脸梗着脖子说：“冒犯之处，烦请见谅。可芷语深以为，此乃摧花折柳之地，姑娘如此才情志向，断不可在此坐等红颜老！”
吉见瑞刚准备爬进去，左腿已然跨在窗框上，就听见屋内方才还是“惺惺相惜”的两人，此刻竟在“剑拔弩张”。她默了默，又把腿放了下来…心中暗暗为小蓝捏把汗：没想到她淡入幽兰的外表下，有着如此刚烈如火的三观。再加在言语上，实在太叫人难堪了些——这就好比在强盗面前，问他为何要抢；在贫弱面前，又问他为何没钱没势。
谁晓得那屋内的女子居然不怒反笑，不过笑得渗人，“我为何在此地？姑娘惜我才情，但可知我如何有今日。你且看看我手中的琵琶。”她说着抬起手中片刻不离的宝物，蓝芷语瞧去，是个酸枝木的寻常琵琶。那女子继而道：“你可知就这样一个琵琶值的贫苦百姓家的多少天的口粮？却也不是天价，可茅屋还在漏雨、猪羊圈尚需修补，就是老母和子女都要饥一顿饱一顿的，谁会置个琵琶？不若换一摞好柴火来得有用。更遑论再请先生、找琴谱了…有那志趣高雅的百姓，等家中无忧了，自己攒得闲钱买琵琶，年纪又该不对了。我若不是从小不分寒暑的苦练，怎有得今日。最后，寻常百姓家的人就算真真练成了好技艺又何如？！……”
蓝芷语哑然，她自小学琴棋书画，学刺绣女红，时间几近都花在这些事上。从中有觉得喜过、乐过，也有觉得累过、烦过，却无一刻体会这有何来之不易的。其实在窗外的吉见瑞看来，屋内的二人何其相似：这样面对面站着，一样的温文尔雅、一样的娴静端庄，俱是大家闺秀。虽长得不同，但那气质却像个双胞姐妹。
但吉见瑞无法知晓的是，蓝芷语也只能略微体会的是——那女子此时此刻能将将和蓝芷语“相似”，付出了多少多少。
这女子叫凤白，正是这襄绣艺坊的一名清倌。九岁前她一直是家中的长女，不到五岁，就要边背着弟弟、妹妹，边无止无尽得帮忙家事。直到天灾不断、瘟疫横行，活下来得村民们全变了流民。人贩子说女孩子值些钱，就把她和妹妹买了去，她现在还清楚得那天父母拿了那半吊钱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的情景。
姐妹二人辗转卖到襄绣艺坊，这里却和别处不一样，女子可以学艺。凤九的小手第一次触摸到坊主的琵琶时，觉得世界都美好起来。坊主看出她喜欢，从库房特特挑了一把琵琶归她所有。姐姐们讥讽：这年纪半大、双手粗糙的小女娃，现在才学艺，没什么指望。她就双手抱着自己尚不能拿稳的琵琶，暗暗较劲。
可惜从小带大的妹妹凤莹却在这上面和她分了道，妹妹最终选择做艳倌。来得头些年，她还只肯赖在姐姐身边，怎么也不要分开。渐渐凤莹和艳倌的头牌绛月亲近起来，就不常来找姐姐了。凤白曾看到过，那日妹妹跟着绛月一起走过，并未注意到不起眼的她。那二人挽着手，妹妹极亲地叫着绛红月“姐姐”、“姐姐”，却是自己好久没听到的称呼了。
其实光论技艺，凤白有灵性天赋，加之练习不辍，别说在这艺坊所有清倌中了，就是和京城最大的“百越一花阁”的头牌香孃娘比，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成也这技艺，败也这技艺——清倌本就素雅，她在清倌中更是最素，不仅丝毫不学讨好男人的身段、媚术，就是在琴曲练习的选择上，也不是阳春白雪，就是忧国忧民的沉重主题。来襄绣艺坊图个醉生梦死的男客，看到这样的表演心中甚是不悦；即便那自称是艺术爱好者的，也最终证明没几个是真得有如此情怀的。无法欣赏，最后反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她不懂弹奏的，也不在少数。于是这样表演了没几次，清倌的管事娘子就委婉告诉她：多在房中练习琴曲吧。实际上就是说，不再安排你出来了。如此一来，那个亲妹妹的，几乎就没再来过了。凤白只听说凤莹的名头，现在在艳倌新人中已小有名气了，一连几个艳倌夜都有她主舞的曲目。
方才，凤白偷偷打量蓝芷语，一来是因为，她几乎从没看遇到过谁会对着弹奏的她，有如此神情、又如此用心得听到曲终；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蓝芷语就是凤白心目中一直希望自己会有的气度模样！她这辈子从不是大小姐出身，也从没见过真正的大小姐是什么样的。但在襄绣艺坊看到清倌们表演的那一刻、在馆主将琵琶微笑着赠予她的那一刻，她忽然知道自己这辈子想成为什么样的女子：她想成为的是，凭借自己的一技之长，就能养活自己的女人。她有多么努力，才能维系着使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个有骄傲、有骨气的人，可面前的这姑娘却浑然天成就具有这一切。她暗自欣羡这种这不可言传的差距。
“其实，我真正想学的是…功夫！”凤白陷入回忆太深，并未注意到面前的人因受她的话感染，心绪跟着波澜起伏。蓝芷语脸庞涨得通红，绞着手帕吐出这句。这是她从不敢让别人知晓的少女心思：况这种话如果叫父亲听了、如果叫吉见尧大哥听了…一定是要羞死的。
那厢吉见瑞在窗外听了这话，一个趔趄，差点掉下去……重新扶稳后，她皱皱眉向屋内探头再三确认：说这话的人是小蓝？！
“方才不知姑娘的志向，我便信口开河、口无遮拦，万望姑娘恕罪！”蓝芷语深深愧疚：“其实我也自幼学艺，因是父亲说，这样将来才能嫁得好，才能叫婆家人喜爱。我学得时候，也常常能在演奏中，颇为怡然自得。饶是如此，有时却也怅然若失，不知为何。直到有一日，我看到从关外回家的大哥，我终于明白了。”
蓝芷语顿了顿，接着说：“大哥从前也每日在家塾中读四书五经，父亲嘱咐他将来一定考取功名，能到京中做大官，如此方能光耀门楣。我那时还小，就常常陪在大哥旁写字作画。直到他及冠的那年，父亲负责县中的征兵名册，那一夜大哥偷偷把自己的户籍也夹在文书中，报了上去。父亲发现时气得把大哥打了半死，然后三天三夜没出书房，母亲也急得天天抹眼泪。但是已经入了皇榜，谁也更改不得，父亲只能从中打点，让大哥分配在本省的都指挥使营下做小卒，免得去边关前线。”
“大哥走后，每两三个月能回家探一次，我先时没注意，后来才发现大哥每次回来，笑容和身姿都越发爽朗一些。后来时间长些，父亲和母亲对大哥的事也默许了，他竟然主动请命上前线。三年来，他第一次回家。那时我正坐在院中抚琴，大哥从月洞走来，背着夏日的骄阳我恍然间似是看到一个战神，他有了胡子、喜欢大笑、身形也更加健壮。我几乎无法将他和当年在家塾中沉默寡言的人想到一起。”
“那时我始知道：原来人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得；原来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做人才最有滋有味的！”蓝芷语有些激动得陈说，眼睛里是吉见瑞从未看到过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女儿悲，女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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