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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记录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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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残响与新生
混沌之中,唯有沉眠。
意识像被浸泡在温凉的深海里,无知无觉,无始无终。偶尔有细碎的光粒从“身体”里渗出来,像揉碎的星子,在绝对的黑暗中浮沉闪烁。这光芒带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曾在谁的惊呼声里亮过——那个声音……很遥远,带着点沙哑的雀跃,像盛夏午后冰镇汽水开瓶时的脆响。
是谁?
想不起来了。
有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视线的主人指尖微动,一点莹白的光便如羽毛般飘落,轻轻触碰到这团漂浮的意识。瞬间,那些零散的光粒像是被牵引的溪流,骤然汇聚又缓缓散开,洗去了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灰翳,变得剔透如琉璃。
“这样就干净了。”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虚空里响起,带着近乎悲悯的满意。记忆被剥离的痛楚如同潮水退去,只留下一片光滑的空白,像被大雪覆盖的原野。唯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碎裂的钝痛,顽固地嵌在意识最深处,像被遗忘在口袋里的玻璃碴,不碰时毫无踪迹,却真实存在。
神性如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与这纯净的灵魂交织、融合。
『人的灵魂如此纯净,身体却太过弱小。』
『那么,换一具容器呢?』
『记录(二)。』
声音彻底消失了。
灵魂被无形的力量推送着,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坠向一个未知的方向。那些细碎的光粒渐渐敛去,只留下一点微弱的余温,像谁留在掌心的最后一丝触感。
冬雪初霁,林间弥漫着清冽的寒气。
枯枝上的积雪偶尔簌簌坠落,砸在厚厚的雪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寂静被一声压抑的喷嚏打破,一只通体灰黑的小狼崽从雪洞深处探出头来,湿漉漉的鼻尖警惕地嗅了嗅空气。
饿。
一种尖锐的、源自本能的饥饿感,像爪子般挠着五脏六腑。她(它?)甩了甩沾着雪沫的尾巴,刚想迈出步子,臀部却被轻轻拱了一下。
“呜?”
小狼崽猛地窜出去半尺,转过身时,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被打扰的凶狠。身后跟着四只更小的狼崽,毛茸茸的像团雪球,正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她,喉咙里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咽。
“晦气……”
心底莫名冒出这两个字,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股陌生的情绪。不对劲,很不对劲。她模糊地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不该用四肢爬行,不该对着同类发出呜呜的声音,更不该……饿到想扑上去撕咬生肉。
好像……曾经是用两条腿走路的?会用一种叫做“语言”的东西交流?记忆像被浓雾笼罩的沼泽,越是用力回想,陷得越深,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茫然。
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琅冬。
没有理由,只是念出这两个字时,喉咙里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轻轻唤过。
前两天的暴雪封了山林,成年的狼都出去觅食了,只留下她们这些幼崽。琅冬看着那几只眼巴巴望着她的小崽子,心里的烦躁更甚,却还是认命般地转过身,用鼻子在雪地里拱了拱。或许能找到被冻住的浆果,或者……什么别的能填肚子的东西。
日子就在这种半是迷茫半是挣扎的状态里流逝,直到一个满月之夜。
银盘似的月亮悬在树梢,清辉洒满山林。狼群在空地上聚集,成年的狼仰头发出悠长的嚎叫,声震四野。母狼用鼓励的眼神看着琅冬,似乎在催促她加入。
她犹豫了一下。潜意识里对这种“狼性”的行为有种莫名的抗拒,但在群体的氛围中,那股原始的冲动越来越强烈。最终,她僵硬地站起身,学着同伴的样子,仰头对着月亮张开了嘴。
“嗷——”
一声稚嫩的嚎叫刚出口,异变陡生。
原本四散的月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骤然向她聚拢而来,在她周身形成一个温暖的光茧。那些光粒子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皮毛,顺着血管流淌,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要被填满的饱足感。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喉咙里溢出一声舒服的呜咽,身体里那些细碎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荧光,似乎也随着月光一起,轻轻震颤起来。
这感觉……很熟悉。
像是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也曾有过这样温暖的、被光芒包裹的时刻。
第二天,狼群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外出觅食的成年狼带回食物时,总会先把最鲜嫩的部分推到她面前。琅冬叼着肉块,看着同伴们敬畏又羡慕的眼神,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再次浮现。她甩甩头,把这归结为昨晚那场诡异的月光——或许,自己真的和别的狼不一样。
直到那天,她在雪地里追一只野兔时,被一只突然伸来的手拎住了后颈。
“啧,这小东西还挺凶。”
一个带着戏谑的男声在头顶响起。琅冬瞬间炸毛,四肢在空中徒劳地挣扎,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他穿着奇怪的黑色服饰,脸上带着不羁的笑容,浑身散发着非我族类的气息。
是人类!
她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混杂着被冒犯的羞耻。挣扎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男人却像是觉得很有趣,任由她折腾,甚至还故意晃了晃手腕。“哈哈,还挺有脾气!”他笑得更大声,甚至笑到弯下了腰。
就是现在!
琅冬抓住机会,猛地张口朝他的手臂咬去——
“咔嚓!”
一声轻响,不是皮肉被咬破的声音,而是……牙齿硌到硬物的感觉。
她懵了。这男人的皮肤是石头做的吗?
男人被她这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郁闷模样逗得更乐了,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喂喂,小家伙,你这牙口不行啊!”
琅冬气得浑身发抖,挣不开,咬不动,只能用眼神狠狠地剜着他。等着,等我长大了,一定……一定……
后面的想法又模糊了。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愤怒和无力,面对一个强大到无法抗衡的存在,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
数分钟后,琅冬被那男人拎到了另一个少年面前。
“钢牙,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被叫做“钢牙”的少年有着爽朗的笑容,额头上有月牙状的印记,身上穿着兽皮,眼神明亮而锐利。他看到琅冬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滑稽的表情:“族里啥时候有这么有意思的小家伙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
琅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张口就咬——这一次,没有硌牙的感觉。
温热的、带着咸腥味的液体涌进嘴里。
她愣住了,下意识地松了口。少年的手被她咬出了一道血痕,鲜血正缓缓渗出。而他话里的“族里”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混沌的脑海,漾开一圈涟漪。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少年。狼的嗅觉让她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和自己,和那些小狼崽,属于同一类的气息。
原来是这样……
琅冬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少年受伤的手,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去上面的血迹。做完这一切,她扭过头,对着那个还在偷笑的男人,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谁让你们不早说清楚。长成这样,谁知道你是狼啊。
“哈哈,抱歉抱歉。”钢牙毫不在意地笑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怀里,“我叫钢牙,是这个狼群的首领。小家伙,以后就跟我吧。”
被温暖的怀抱包裹着,琅冬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阳光晒过的气息,莫名地让人安心。
她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钢牙的衣襟。
脑海深处,似乎又响起了那个模糊的、带着沙哑雀跃的声音,像在呼唤着谁。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深究。
新的风,正吹过这片雪原。而她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
满月如盘,悬于墨色天幕。
一道黑色残影在林间飞掠,足尖点过积雪覆盖的枝桠,带起簌簌雪沫,却连一片枯叶都未曾惊动。不过数息,那身影便已站在山顶的风口处,正是束着高马尾的钢牙。他抬手挡了挡猎猎寒风,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住。
山顶空地上,一轮“小月亮”正悬浮在半空。
那是一团凝练到极致的银光,光晕流转,比天上的满月更显温润,却又透着股不容侵犯的神圣。光团中央,隐约能看到一道蜷缩的人影在缓缓舒展,每一次呼吸都让银光泛起涟漪,仿佛天地间的月华都在此刻汇聚。
“这速度……”钢牙低声感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的狼牙纹身。妖狼族化形最速也需百年,这小家伙竟只用了五十年,说是月神宠儿都不为过。他望着那团银光,眼里既有与有荣焉的骄傲,又藏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股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光团之中,琅冬正经历着撕裂般的剧痛。
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皮毛下的血肉像是被投入熔炉重铸,又被巨力强行拉伸。她死死咬着牙,意识却异常清醒——这种痛,比当年从人变成狼崽时的茫然无措更甚,却也更真实。痛到极致时,反而生出一股狠劲,仿佛要借着这股力道,把灵魂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也一并碾碎。
就在她以为身体要彻底散架时,一股清凉的暖流忽然从丹田涌起。
银白色的妖气如潮水般褪去,又猛地倒卷而回,顺着毛孔钻进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碎裂的筋骨开始愈合,重组的血肉发出细微的嗡鸣。银光渐渐收敛,最后化作一道纤细的身影,轻轻落在雪地上。
琅冬深吸一口气,飞身跃下山顶,一头扎进山涧的深潭里。
刺骨的潭水瞬间浇灭了体表的灼热,也冲去了化形时残留的血污。她浮在水面上,低头看向水中的倒影——银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眉梢眼尾带着点未褪尽的野性,唇角微扬时,两颗尖尖的虎牙便露了出来,最显眼的是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不安分地在水里扫来扫去。
是她,又不是她。
这张脸分明带着前世的轮廓,却又多了几分属于狼妖的凌厉。琅冬抬手抚过脸颊,指尖触到皮肤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这样照过镜子,那时镜子里的人……好像没有尾巴?
记忆又是一阵模糊。
“哗啦——”
身后传来踩碎积雪的声响。琅冬耳朵一动,银光闪过,原本披在身上的狼皮已化作一件火红的浴衣,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她转过身,挑眉看向岸边的钢牙:“五十年了,钢牙少主还是改不了偷看别人洗澡的癖好?”
钢牙被戳穿,也不尴尬,反而大步走过来,蹲在潭边笑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化形出岔子嘛。怎么样,感觉还好?”
“托你的福,死不了。”琅冬从水里跃上岸,浴衣上的水珠瞬间蒸发,她甩了甩长发,银色的发丝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五十年里,她没少听狼群打探消息,早已摸清了这世道的脉络。东国是人类的聚居地,孱弱却韧性十足;南国被狐族掌控,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北地最是混乱,她们妖狼族占着一块地盘,却总被隔壁的极乐鸟骚扰;至于西国……犬族的斗牙王实在太强,吞并豹猫族不过是时间问题。
“还能有啥打算?”钢牙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跟我混呗!”
琅冬想了想,确实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便点头应道:“行啊。老大,说吧,先打哪儿?”
“够意思!”钢牙眼睛一亮,猛地揽住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兴奋,“我看那极乐鸟的老巢就不错!这五十年他们在边境蹦跶得够欢,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北地的老大了!”
琅冬闻言,眼底也泛起战意。那窝极乐鸟确实烦人,抢过她们的猎物,还伤过不少族里的幼崽,早该收拾了。她刚想应和,鼻尖却忽然嗅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不由皱起眉,凑近钢牙仔细闻了闻:“你身上有股怪味,像是……不祥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像是被血水泡透的腐木,又带着点玉石碎裂的清苦。
钢牙却像是料到她会这么说,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兴奋:“你闭关这些日子,出了件大事——翠子死了。”
“哦?那个号称最强巫女的女人?”琅冬挑眉,“是太嚣张,被哪个大妖收拾了?”
“可不是嘛。”钢牙啧啧称奇,“听说龙罗和土蜘蛛带了不少手下去围攻她,结果全栽了。不过翠子也没好到哪去,最后自爆巫力,同归于尽了。”
“同归于尽?”琅冬捕捉到关键,“那她的力量呢?”
“嘿嘿……”钢牙笑得狡猾,“她死前把那些妖怪的怨念和自己的灵力糅合到了一起,变成了一块结晶,叫四魂之玉。那东西邪门得很,能净化妖气,也能增幅妖力,现在正落在……”
“西国不管?”琅冬打断他,四魂之玉这种宝物,以斗牙王的性子,没理由坐视不理。
钢牙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说一件难以置信的奇闻:“这就说到第二件大事了——斗牙王死了。”
琅冬愣住了。
“听说啊,”钢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八卦,“那老狗居然爱上了一个人类女人,最后为了护着那女人和一个半妖崽子,跟一个叫刹那猛丸的人类将军打得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了。”
“噗——”
琅冬先是愣住,随即忍不住低低地嗤笑出声,笑着笑着便捂住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妖怪爱上人类?”她抬起头,银色的眸子里满是戏谑,“这怕不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话?那人类姑娘是有什么勾魂摄魄的本事,能让西国的犬大将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在妖界,人类不过是脆弱又短暂的存在,要么是食物,要么是玩物,顶多……是偶尔兴起时的点缀。像斗牙王那样站在顶端的大妖,居然会为了一个人类送死?这简直比极乐鸟突然改吃素还离谱。
钢牙见她笑得开怀,也跟着笑起来:“谁知道呢。不过这对咱们来说可是好事,西国乱了,正好趁这机会把北地彻底拿下来!”
琅冬止住笑,站起身拍了拍浴衣上的褶皱,眼底的笑意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先解决极乐鸟,再谈别的。走吧,老大,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火红的浴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身后的尾巴轻轻摆动,带着新生的力量与锋芒。
新的狩猎,开始了。
……
暮色漫过桔梗院外的药田时,空气中正浮动着艾草与薄荷的清香。
桔梗蹲在田埂边,将晾晒好的草药分门别类地收进竹篮。指尖刚触到一株干枯的紫苏,耳边就传来一阵细碎的呜咽,像小猫被踩了尾巴,微弱却带着股不肯服软的韧劲。她循声拨开身侧的灌木丛,只见雪地里蜷缩着一团毛茸茸的白,四条小短腿紧紧抱着肚子,血渍浸透了雪白的皮毛,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红。
“是只小狗?”
桔梗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她走近些,才看清那团小东西的模样——不是常见的土狗,毛发雪白得像揉碎的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明明伤得很重,却偏要摆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尤其是当她伸手想去抱时,那小东西猛地扭过头,照着她的手腕就咬了下去。
“唔。”
齿尖刺破皮肤的痛感传来,桔梗却没躲,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它颤抖的脊背。指尖下的皮毛又软又暖,只是那身体绷得像块石头。奇怪的是,随着她的抚摸,那威胁的低吼渐渐弱了下去,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最终还是松开了嘴,任由她将自己抱了起来。
“伤得这么重,还这么凶。”桔梗掂了掂怀里的重量,转身回了屋子,“叫你希洛吧,像雪一样白的小家伙。”
她把希洛放在榻榻米上,取来捣碎的草药。刚要敷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怀里的小东西就又开始挣扎,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嘶吼。
“别动。”桔梗按住它的后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扫过它紧绷的后腿间,“原来是只母的。”
“嗷呜!”
希洛像是被踩了尾巴,瞬间炸毛,雪白的毛发根根竖起,举起爪子就要往桔梗脸上拍。桔梗早有准备,指尖在它伤口上轻轻一戳——
“呜……”
剧痛让小东西瞬间萎靡下去,耷拉着耳朵,委屈又愤怒地瞪着她。
桔梗没再理它,仔细地敷好草药,又用布条缠好。做完这一切,她累得松了口气,起身走到屋角的浴桶边,褪去外衣准备沐浴。刚解开腰带,眼角余光就瞥见那只小白狗转过身,用两只爪子紧紧捂着眼睛,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噗嗤。”桔梗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也是母的,有什么好害羞的?”
浴桶里的水哗哗作响,琅冬捂着眼睛的爪子差点没按稳。
该死的人类女人!不知羞耻!还有,谁是狗?本王是狼!是堂堂妖狼族的琅冬!
她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早上跟钢牙去端极乐鸟老巢时太得意忘形,没注意到对方还有后招,被一只老鸟的毒爪扫中了腹部,仓皇逃窜时灵力不稳,竟在中途变回了幼崽形态,晕晕乎乎就被这个叫桔梗的巫女捡了回来。
更让她抓狂的是,这女人居然把她当成了狗,还敢说她是母的……简直是奇耻大辱!
正羞愤间,忽然感觉后颈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琅冬猛地睁眼,对上桔梗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眸子,顿时怒火中烧——自从化形后,还没人敢这么拎她!
她龇起牙,琥珀色的眼睛里迸出凶光,属于狼妖的威压瞬间散开。桔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松手,却在看清那双眼睛里的野性时,反而攥得更紧了。她把琅冬凑到鼻尖嗅了嗅,忽然勾起唇角,语气带着点玩味:“哦?原来是只妖啊。”
琅冬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巫女能看穿她的身份?
桔梗没再逗她,拿过干净的毛巾擦了擦她的爪子,然后把她放到铺着软垫的床上:“好好休息。”
琅冬气鼓鼓地窝在角落,背对着桔梗。刚闭上眼,就感觉有人把她抱了过去,塞进温暖的怀里。她立刻张嘴就要咬,却被对方轻轻按住了脑袋。
“希洛,别闹。”
清冽的草药香萦绕在鼻尖,带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琅冬磨了磨牙,最终还是没下去口——算了,看在她救了自己的份上,暂时忍了。
第二天清晨,桔梗是被一道灼热的视线弄醒的。
她睁开眼,瞬间怔住了。
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银发女子,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未褪尽的野性,正赤身裸体地看着她,嘴角还噙着抹玩味的笑:“人类,由本王给你暖床,睡得可好?”
“!!!”
桔梗像触电般猛地松开手,翻身坐起,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待冷静下来,她看着那个凭空出现的女子,试探着叫了一声:“希洛?”
银光闪过,火红的浴衣凭空出现在女子身上。她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点得意:“算你有眼光。不过,本王允许你用这个蠢名字叫我,就当是奖赏。”
桔梗皱起眉头,她不喜欢这种被俯视的感觉:“你的伤好了,可以走了。”
她转身想离开,手腕却被对方抓住。
“本王不喜欢欠人情。”琅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你快走。”桔梗想甩开她的手,语气冷了下来,“犬妖,离我远点。”
“说了本王是狼!”琅冬磨了磨牙,忽然凑近她,鼻尖在她颈间嗅了嗅,眼神一亮,“不过,我倒是闻到了点有趣的东西——你身上有四魂之玉的味道。”
桔梗心中一凛,猛地后退两步,抬手取下墙上的长弓,灵力瞬间凝聚在指尖:“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琅冬摊了摊手,笑得有些狡黠,“只是觉得,那东西太危险,你一个小小的巫女,根本守不住。不如交给我?”
“不可能!”桔梗拉开弓弦,箭尖直指她的眉心。
琅冬却丝毫不慌,反而苦恼地歪了歪头:“杀了你吧,又显得我忘恩负义……有了!”她眼睛一亮,“我留下来看着你好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守着四魂之玉。”琅冬走近两步,语气带着点无赖的认真,“就当还你救我的人情。当然,要是你不小心死了,那玉就归我了。”
桔梗握着弓的手紧了紧。理智告诉她,让一只狼妖留在身边是极其危险的,但不知为何,看着对方琥珀色眼睛里的坦荡(或许是贪婪?),她竟慢慢放下了弓。
琅冬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桔梗。”
巫女的声音平静如古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琅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留下来似乎是个不错的决定。
至少,这个叫桔梗的巫女,比那些只会嗷嗷叫的极乐鸟有趣多了。
……
北地的寒风卷着雪沫,拍在白狼长老的鬃毛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白霜。他用沉肃的目光盯着琅冬,巨大的狼爪在雪地里刨出深深的印记:“王,四魂之玉纵使对您无用,对我妖狼族却是重中之重!您怎能被一个人类巫女迷了心窍?”
琅冬尾巴不耐烦地扫了扫雪地,银灰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抬眼看向长老,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我欠她一条命。谁想动她,先过我这关。”
白狼被噎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最终化作一声怒哼,转身跃入密林。
“琅冬,你这性子也太倔了。”钢牙挠了挠头,一脸讪笑地打圆场,“长老也是为了族群……不就是个人类嘛,寿命短短几十年,熬也熬过去了。快,去跟长老道个歉。”
琅冬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垂下头,银灰色的耳朵耷拉下来,算是低头认了错。待长老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林间,她才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却被钢牙叫住。
“喂,”钢牙的语气难得正经,“巫女和妖怪从来都是死敌,你当心点。人类的心眼多着呢。”
琅冬没回头,只是摆了摆尾巴,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海深处。
枫之村的村民渐渐发现,桔梗巫女身后总跟着一团雪白的影子。有时是只巴掌大的小狗,懒洋洋地窝在她怀里;有时是条威风凛凛的银狼,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最凶恶的山妖都不敢轻易靠近。
桔梗的生活,就像被投入温水的茶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舒展,改变了原本的滋味。
从前一个人吃饭的榻榻米,如今摆着两副碗筷。琅冬总嫌弃人类的食物太清淡,却会在桔梗递过烤鱼时,乖乖张嘴接住;从前独来独往的山路,如今多了一道轻快的脚步声,有时是琅冬化为人形,跟她并肩走着,嘴里碎碎念着“人类真慢”,有时是她变回狼身,用尾巴卷住桔梗的手腕,拖着她往前跑;连夜里的被窝,都不再是孤零零的冷,而是多了一团暖乎乎的毛球,或是一个呼吸均匀的温热身体。
屋子里渐渐有了琅冬的气息——带着点山野间的松香,又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奇怪地让人安心。清晨醒来时,总能看到窗台上落着几朵沾着露水的野花(据琅冬说是“路上顺手扒的”);傍晚洗澡时,那只小白狗总会背过身去,爪子捂着眼,却偏偏把耳朵竖得老高;夜里读书时,身后会传来轻微的呼噜声,有时是犬吠,有时是人语,含糊不清地念着某个名字,像梦呓。
希洛。
这个名字像一粒种子,在桔梗心里发了芽。等她意识到时,藤蔓早已缠上心脏,扯动时会泛起细微的疼。
“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某日午后,桔梗坐在药田边翻晒草药,看着趴在脚边打盹的小白狗,忽然问道。
琅冬懒洋洋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虎牙:“等到四魂之玉换主人的时候。”见桔梗沉默不语,她倏地化为人形,蹲在她面前,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不满,“你烦我了?”
桔梗抬头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琅冬银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金边。她穿着火红的浴衣,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野性与美艳在她身上奇异地融合,每次看都让人移不开眼。
琅冬见状,得意地勾起唇角:“看呆了?”
“没什么。”桔梗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烫,“在外面别随便化形,太惹眼了。”她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琅冬晃了晃身后的大尾巴,作势要往她怀里扑。桔梗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她撇了撇嘴,化作一团白烟,重新变回小白狗,蹭了蹭桔梗的手心,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我要离开几天,回趟族群。”
桔梗抱着她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声音却依旧平静:“嗯。”
“记住,守好我的四魂之玉。”琅冬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语气带着点霸道,“要是被人抢了,我饶不了你。”
桔梗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皮毛。
琅冬忽然从她怀里跃起,在半空中化作人形,双臂一伸,环住了她的脖颈。温热的气息拂过桔梗的耳垂,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小桔梗,是不是舍不得我?”
“……希洛,别闹。”桔梗的声音有些发紧,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琅冬笑得更欢了,眼看着那抹绯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才肯罢休。她低头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桔梗的鼻尖,语气带着点耍赖的认真:“抱我回去。”
桔梗僵了半晌,终是没推开她,抱着这个耍赖的狼妖,一步步往木屋走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深夜,琅冬悄悄起身,看着熟睡的桔梗。少女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少女的唇瓣,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俯下身,飞快地在那柔软的唇上舔了一下。
“桔梗……”她低声呢喃,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和那四魂之玉,迟早都是我的。”
语气里带着点霸道,又藏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说完,她重新躺回桔梗身边,将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少女的腰上,像在守护一件珍宝。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榻榻米,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
……
晨雾还未散尽时,村外的空地上已聚集了数十只妖狼。银灰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粗重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显然已等候多时。
“到底要我来干嘛?”琅冬跟在钢牙身后,语气里满是不耐,银灰色的尾巴烦躁地扫着地面。她昨晚几乎没合眼,满脑子都是桔梗趴在窗边的侧影,那双手白皙却微微颤抖,总让她莫名心慌。
“还能干嘛?”钢牙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当长老为啥天天催?还不是因为你是这百年来狼族唯一的纯血?不把你拉出来在西国那帮家伙面前遛遛,他老人家能甘心?”
“遛狗呢?”琅冬抬脚就踹了他一下,却没用力,反而伸手拽住他毛茸茸的尾巴晃了晃。只有在钢牙面前,她才会卸下那层尖锐的防备,露出点属于“同伴”的熟稔。指尖触到柔软的皮毛时,忽然想起枫之村里,桔梗抱着她幼崽形态时的样子——人类的手心很暖,带着草药的清香,总让她忍不住想蹭两下。
钢牙被拽得龇牙咧嘴:“喂!再闹我就告诉长老你惦记人类巫女!”
琅冬立刻松了手,冷哼一声,率先跃向密林深处。
与此同时,枫之村的木屋里,桔梗缓缓睁开眼。
舌尖下意识地舔过下唇,昨夜那抹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唇上,让她耳根瞬间泛起绯红。她抬手按住发烫的脸颊,想起琅冬临走时耍赖般的拥抱,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可下一秒,眉头又紧紧蹙起。
她摊开双手,掌心苍白,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流逝。这种无力感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脏。桔梗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村头的祠堂——那里存放着四魂之玉,也系着她作为巫女的宿命。琅冬不在的日子,这份守护似乎变得格外沉重。
西国的犬妖宫殿,气派得让狼族一行人都暗自咋舌。
凌月仙姬身着华服,牵着杀生丸缓步迎上来。她的目光在琅冬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掩唇轻笑:“早就听闻狼族出了位纯血,今日一见……倒是与我家杀生丸有几分般配呢。”
琅冬嘴角狠狠一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眼看向凌月仙姬身后的少年——银发金眸,白衣胜雪,眉宇间是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冷漠,正是犬族的少主杀生丸。对方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连多余的表情都欠奉,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浪费。
“仙姬说笑了。”琅冬果断忽略那句“般配”,开门见山,“此次前来,一是拜访犬族,二是听闻西国有最好的刀匠,想讨一把趁手的牙刀。”
“哦?”凌月仙姬挑眉,笑意更深,“想要牙刀还不简单?若是肯嫁到西国来,别说一把,百八十把都能给你寻来。”
“仙姬!”琅冬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已有命定的配偶,此事就不劳仙姬费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股盘踞了许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缺感,竟在这一刻被汹涌的情绪填满,暖得让她指尖发麻。原来如此……她望着宫殿外飘落的樱花,忽然豁然开朗。那些莫名的烦躁,看到桔梗与其他村民说话时的不悦,夜里忍不住靠近的冲动……不是因为四魂之玉,也不是因为那点人情,而是她喜欢那个巫女。
这个认知像破开云雾的光,瞬间照亮了所有困惑。
“王?!”一旁的白狼长老惊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您说的……难道是那个人类巫女?!”
凌月仙姬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人类?琅冬殿下莫不是在说笑?她能活多少年?待她化作一抔黄土,您与杀生丸诞下的子嗣,必将是妖界最尊贵的存在。区区人类,等她死了再另做打算便是。”
“本王不会让她死。”琅冬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她的命,本王护着。”
凌月仙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瞬间变得冰冷:“狼王这是要为了一个人类,与犬族为敌?”
白狼长老急得在原地打转,喉咙里发出哀求的呜咽。犬妖与狼妖本是盟友,当年斗牙王为了人类搅得两族关系紧张,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若是因为琅冬这句话再起冲突……他简直不敢想。
琅冬瞪了一眼躁动的白狼,示意他安分。她沉默片刻,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点狡黠:“仙姬何必动怒?人类寿命不过百年,我等妖怪动辄活上千年,难道还等不起吗?”
她心里却冷笑——等?她会让桔梗好好活着,活成与她并肩的存在,谁也别想动她分毫。
凌月仙姬愣了愣,随即又笑了起来,仿佛觉得这提议颇为有趣:“好,那就等。”她拍了拍手,“来人,去请刀刀斋大师。打造一把称手的牙刀需些时日,琅冬殿下不如在西国多住些日子,也好与杀生丸多亲近亲近。”
琅冬皱起眉。刀刀斋?她听说过这个老刀匠,性子古怪得很,打造武器向来要看心情,一年半载能完工都算快的。
要在这里待这么久?
她忽然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一时冲动跑来西国,桔梗一个人在枫之村,会不会遇到危险?那个总是觊觎四魂之玉的奈落,会不会趁她不在……
心头的焦躁再次翻涌,琅冬望着东方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染上了名为“牵挂”的情绪。
……
残月挂在树梢时,桔梗刚清理完祠堂附近的妖怪。
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湿气在鼻尖萦绕,她扶着树干喘息,苍白的脸上沾了点血污,衬得那双清澈的眼眸愈发黯淡。体内的灵力像漏了底的水袋,正一点点往外渗,连握紧弓箭的力气都快没了。这种虚弱感,在思念某个银色身影时,会变得格外清晰。
“咔——”
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桔梗瞬间绷紧身体,侧身闪到树后,长弓已然在手,箭尖直指声源处。
月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树上立着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银发在月色里泛着冷光,侧脸的轮廓带着几分熟悉的桀骜。
“希洛……”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名字,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桔梗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颤,可下一秒,当看清那张带着犬耳的脸时,所有的期待都碎成了冰渣。
她缓缓放下弓箭,眼神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失落:“……是只半妖啊。”
那半妖似乎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皱起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转身消失在密林里。桔梗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直到晨露打湿了发梢,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走。
西国的一年,对琅冬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摩挲着腰间新铸成的牙刀,刀身泛着冷冽的银光,映出她眼底的急切。刀刀斋果然古怪,磨磨蹭蹭了整整一年才完工,期间她不知多少次想丢下刀就跑回枫之村,都被钢牙按住了——美其名曰“不能丢狼族的脸”。
“走了。”琅冬拍了拍钢牙的肩膀,几乎是用跑的冲向东方,“替我跟长老说,西国的饭难吃死了。”
钢牙在她身后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扬声喊道:“路上当心!有事传信!”
越靠近枫之村,琅冬的脚步越快,心却莫名地往下沉。太安静了,连虫鸣都透着股死寂,完全没有往日里烟火气的热闹。她冲进村子,熟悉的木屋就在眼前,可推开门的瞬间,呼吸骤然停滞。
空的。
屋子里空荡荡的,榻榻米上落了层薄灰,药罐倒扣在角落,早已没了温度。她冲进里屋,冲进祠堂,甚至翻遍了村头的每一寸土地——没有桔梗的气息,连四魂之玉那股温润的灵力,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像是从未有人存在过。
“不……不可能……”琅冬的声音发颤,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强迫自己冷静,也许桔梗只是出去采药了?也许她在跟自己捉迷藏?
“你找谁?”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琅冬猛地回头,抓住那个独眼少女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桔梗呢?!桔梗在哪?!”
是阿枫,桔梗的妹妹。她被琅冬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红着眼眶喊道:“姐姐死了!”
“……”
琅冬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死死盯着阿枫,喉咙里发出类似困兽的呜咽:“你说什么?”
“姐姐死了!”阿枫攥紧了衣袖,眼泪砸在地上,“被那个叫犬夜叉的半妖杀了!他骗姐姐说要变成人类,却在约定那天抢走了四魂之玉,姐姐……姐姐为了保护玉,被他杀了!”
犬夜叉?半妖?爱人?
一个个陌生的词语砸进脑海,像钝器反复捶打着神经。琅冬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阿枫带着哭腔的控诉,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不,那不是心跳,是心脏被生生撕裂的疼。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牙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原来……她心心念念想要保护的人,早就没了。
原来……她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原来……你已经有了“爱人”,那个“命定的配偶”,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笑话。
琅冬冲出村子,凭着阿枫断断续续的描述,找到了那棵封印着半妖的巨神木。树洞里,银发的少年被封印在柱上,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戾气。
那就是……杀了桔梗的凶手?
胸腔里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将她吞噬,狼爪瞬间弹出,尖锐的指甲泛着寒光。可在指尖即将触到那半妖脖颈时,她又猛地收了手。
杀了他,桔梗就能活过来吗?
琅冬看着那半妖脸上与桔梗相似的、被背叛的痛苦,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她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喉咙里涌上腥甜的血气。
风穿过树林,带着呜咽的声,像是谁在低低地哭。琅冬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空得发疼,比当年从人变成狼时的茫然,比得知四魂之玉存在时的警惕,都要疼千万倍。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会疼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
原来……她连让你活下来的能力,都没有。
……
冥界入口的阴风卷着血腥味,牛头马面的狰狞头颅在狼爪下碎裂,骨渣混着黑血溅在靴底。琅冬拔出腰间的牙刀,刀身反射着冥界特有的、死气沉沉的绿光,她抬步便向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门走去。
“琅冬冕下。”
身后传来杀生丸冷淡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傲慢,带着对一切生灵的漠然:“区区一个人类,不值得你闯冥界。”
琅冬的脚步顿了顿,银灰色的长发在阴风中狂舞。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的弟弟杀了我的爱人。”
“爱人?”杀生丸似乎觉得有些可笑,“一个寿命不过百年的人类,也配……”
“闭嘴。”琅冬打断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刀柄,“我要带她回来。”她侧过脸,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疯狂与决绝,“还有,告诉凌月仙姬,从今往后,妖狼族与犬妖族,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她已挥刀斩向巨门上的玄铁锁链。
“嗡——”
牙刀与锁链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黑色的锁链应声而断,冥界之门在阴风里缓缓洞开,露出内里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琅冬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火红的浴衣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杀生丸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闭合的巨门,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不懂,为了一个死去的人类,值得吗?
冥界的时间是凝固的。
不知过了多少日夜,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琅冬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行走,脚下踩着不知积累了多少万年的骨屑,发出“咔嚓”的轻响。周围漂浮着无数残魂,它们没有意识,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桔梗……”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冥界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银色的长发纠结如枯草,火红的浴衣沾满了不知是何生物的污血,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鲜亮。她握着牙刀,像疯了一样劈砍着挡路的亡灵,刀身沾满了灰色的魂雾,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熟悉的气息。
“你在哪……”
琅冬扶着一截断裂的巨骨喘息,空洞的眼底泛起血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撕碎最凶狠的妖怪,能劈开西国的巨石,却抓不住那个想要保护的人。
“为什么找不到你……”
她忽然举起牙刀,一下下狠狠砸在身旁四分五裂的骨架上,每砸一下,喉咙里就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骨片飞溅,在黑暗中划过短暂的轨迹,又归于沉寂。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一道刺目的白光忽然从前方裂开的空间里涌了出来。
“嗯?”
琅冬眯起眼,抬手挡住光线。那道裂缝越来越大,一具巨大的、散发着神圣气息的骨架从裂缝中显现,骨骼的缝隙里流淌着柔和的白光,仿佛蕴含着某种强大的力量。
她扶着断裂的骨柱站起身,银色的瞳孔里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那骨架,仿佛要从中看出花来。那空洞的眼底终于燃起一丝微光,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也许……桔梗的魂,就在那里?
琅冬握紧牙刀,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向那道光源走去。身后的残魂依旧在呜咽,冥界的风卷起她散乱的发丝,猎猎作响的浴衣下摆扫过满地骨屑。
“桔梗……”
她轻声唤着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非要找到不可的偏执,在空旷的冥界里反复回荡。
无论你在哪个角落,我都会找到你。
哪怕踏碎这冥界,逆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