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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 伦敦的雨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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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总带着股铁锈味。
娜娜站在录音棚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指尖发麻,她才像突然回神般,把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那是苏夏以前总念叨着“太奢侈”的那只,如今被她从东京的公寓里带了过来,烟蒂在缸底堆成小小的山。
“NANA,最后一遍混音好了。”录音师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娜娜点点头,转身走向监听耳机。五年了,她离开东京五年,Black Stones解散后,她签了英国的独立厂牌,专辑名字叫《Ashes》,封面是片烧尽的向日葵地,那是苏夏以前在速写本里画过的图案。
耳机里传来《LUCY》的旋律,是她重新编曲的版本,去掉了原来的激烈鼓点,只剩下钢琴和大提琴的伴奏。唱到副歌时,她的声音突然卡住——耳机里仿佛传来另一个人的和声,很轻,像苏夏以前总在阳台上哼歌的调子。
“抱歉,再来一次。”娜娜摘下耳机,指尖在控制台上摸索着水杯,却碰倒了旁边的相框。
玻璃碎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录音棚里格外清晰。相框里的照片掉了出来,是Black Stones第一次在live house演出的合影,她站在中间,莲站在她左边,嘴角噙着笑,而照片边缘的角落里,苏夏正举着相机,半张脸藏在镜头后面,露出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碎片在掌心硌出细小的血痕,娜娜却没觉得疼。她蹲下去捡玻璃碴时,看到照片背面有行极浅的字迹,是苏夏的笔迹:“今天的娜娜,像太阳一样。”
雨越下越大了。
晚上回到公寓,信箱里躺着封来自东京的信,是奈奈寄来的。信封上画着三个卡通小人,应该是她和拓实,还有他们的女儿。娜娜把信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没拆。
她现在很少拆奈奈的信。不是不想念,是怕听到太多关于东京的消息——怕听到707室换了新的租客,怕听到涩谷那家向日葵花店关了门,更怕听到奈奈小心翼翼提起的、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名字。
客厅的墙上挂着把黑色吉他,是莲的那把。琴弦早就松了,她却每天都会用软布擦一遍。擦到琴颈的时候,指尖总会碰到那个小小的刻痕,是很多年前,她趁莲不注意,用美工刀刻下的“N”字,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R”。
“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娜娜坐在地板上,抱着吉他,像对着空气说话,“以前总嫌他管得多,嫌他把我当小孩,可现在……连想听他骂我一句都成了奢望。”
窗外的雨敲打着百叶窗,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娜娜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速写本上,那是她从苏夏的遗物里找出来的,最后一页画着她的侧脸,旁边写着行没写完的话:“如果神真的在看,能不能……”
后面的字迹被泪水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蓝。
那天晚上,娜娜做了个梦。梦见回到了东京的梅雨季,她站在707室的门口,苏夏正踮脚够晾衣绳上的白衬衫,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
“娜娜,你看,今天天晴了。”苏夏回头对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想走过去,脚却像灌了铅。眼睁睁看着苏夏的身影越来越透明,最后变成无数金色的碎片,散在风里。
“别走!”她伸出手,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
惊醒时,枕头湿了大片。娜娜坐在床上,摸出枕头下的烟盒,却发现里面空了。她起身想去楼下的便利店,经过玄关时,看到奈奈的信还放在柜子上,信封一角被雨水打湿,晕开一小块墨迹。
拆开信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奈奈的字迹还是那么孩子气,写了很多关于孩子的趣事,最后附了张照片——是707室和706室的门口,奈奈在两个门中间摆了两盆向日葵,一盆开得正盛,另一盆……好像快枯萎了。
“苏夏以前总说,向日葵就算枯萎了,花盘也会朝着太阳的方向。”奈奈在信的末尾写道,“娜娜,伦敦的太阳,也会像东京一样吗?”
娜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水夹杂着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远处的伦敦眼亮着五彩的光,像串挂在黑夜里的珠子。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苏夏刚搬来707室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她站在706室的门口,看着那个抱着速写本的女孩,发梢滴着水,像只迷路的小鹿。
那时候的她,怎么会想到,这个突然闯入的人,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那么深的一道痕。
烟盒空了,娜娜转身想去换件衣服出门买烟,却在衣柜最底下看到个旧纸箱。里面装着苏夏的遗物,大多是些画稿和书,还有一个被忽略了很久的铁盒子。
打开盒子的瞬间,娜娜愣住了。
里面没有贵重的东西,只有一枚五角硬币,是当年卡在洗衣机里的那枚;一张Black Stones的演出票根,是苏夏第一次来看演出的那张;还有一张未寄出的明信片,收件人是她,地址是706室,背面只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旁边写着:“希望娜娜,永远都能笑。”
明信片的角落,有个极浅的泪痕。
雨还在下。娜娜把明信片紧紧按在胸口,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这些年她很少哭,以为眼泪早就随着那场葬礼流干了,可此刻,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终于明白,苏夏从来都不是神投下的碎片,不是搅乱她人生的意外。
她是那个在她摇摆不定时,悄悄站在阴影里的人;是那个在她和莲的光芒之外,默默捧着向日葵的人;是那个被她亲手推开,最终碎在她犹豫目光里的人。
而这场迟来的明白,比失去莲的痛,更让她窒息。
伦敦的雨还没有停的迹象。娜娜抱着那盒遗物,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遍遍地抚摸着那张画着向日葵的明信片,直到晨光透过雨幕,在她脸上投下苍白的光。
远处的教堂传来晨祷的钟声,清晰而肃穆。娜娜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张未寄出的明信片,轻轻放进了口袋。
或许有一天,她会回东京去。
回到707室门口,看看那两盆向日葵。
然后告诉那个永远停留在记忆里的女孩——
“我现在,也很想看看太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