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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录一(下) 『事实上。 ...

  •   东京的雨停了三天,阳光却没透进多少暖意。苏夏把最后一片向日葵花瓣夹进速写本时,706室传来吉他弦崩断的脆响,紧接着是娜娜压抑的骂声。她捏着花瓣的指尖泛白,神性的碎片在太阳穴突突跳动,像有根针在里面反复搅动。

      这是她们那个雨夜争吵后的第五天。娜娜的态度变得像梅雨季的天气,时而晴朗时而暴雨——前晚还把煮多的味增汤端到她房间,今早却在走廊里迎面撞见时,刻意别过了脸。

      苏夏合上书页,花瓣干枯的纹路在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最近总在头痛,医生说是神经性焦虑,开的药放在抽屉里没动过。她比谁都清楚,那是碎片在抗议,像被塞进玻璃罐的萤火虫,越是挣扎,撞得罐壁越响。

      “苏夏!快来看!”奈奈的声音突然从楼下传来,带着雀跃的回音。

      苏夏跑到阳台,看见奈奈举着张海报冲她挥手。Black Stones的名字印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标注着“首次live house专场演出”的字样。海报上的娜娜穿着黑色吊带,眼神桀骜地盯着镜头,嘴角却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

      “厉害吧?娜娜她们终于要办专场了!”奈奈的声音里满是骄傲,“莲哥还帮着联系了场地呢,虽然他没明说,但我看到他助理送来的场地合同了……”

      苏夏的目光落在海报角落的“Trapnest工作室联合协办”字样上,指尖的灼痛骤然尖锐起来。她想起昨天深夜,娜娜坐在707的飘窗上抽烟,烟蒂烫到手指时才猛地回神。

      “莲说……专场那天他会来。”娜娜当时的声音很轻,烟灰落在她黑色的牛仔裤上,“他说就算不在一个乐队,也还是朋友。”

      “你想让他来吗?”苏夏问。

      娜娜掐灭烟,没回答,却伸手碰了碰苏夏速写本上那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她的指尖带着烟味的凉意,停留了很久才移开:“你说,人是不是都很贪心?”

      这个问题像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夏心里漾开圈苦涩的涟漪。她没资格回答——她从一开始就是神投进这场感情里的石子,是搅动池水的罪魁祸首。

      专场演出前三天,Black Stones在排练室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苏夏送便当过去时,正撞见真一把鼓棒摔在地上,拓实扯着领带满脸烦躁,而娜娜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攥着麦克风线,指节泛白。

      “这首《Shadow》根本不对!”娜娜的声音带着撕裂感,“我们要的不是Trapnest的影子!”

      苏夏站在门口,看见谱架上放着的乐谱——扉页有莲的字迹,清秀的字体标注着和弦修改建议。那些音符像细小的藤蔓,缠绕着Black Stones的棱角,试图把他们改造成另一个模样。

      “是莲哥的建议有问题吗?”真一的声音带着委屈,“他明明是想帮我们……”

      “闭嘴!”娜娜猛地把乐谱扫到地上,“谁要他假好心!”

      乐谱散落一地的瞬间,苏夏清晰地看见娜娜眼里的红血丝。她突然想起昨晚在便利店,看到莲站在冰柜前打电话,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对着电话那头低声说:“她还是老样子,嘴硬得很……嗯,我会去的。”

      那时苏夏以为莲在说工作,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娜娜。

      争吵最终以娜娜摔门而去结束。她冲出排练室时撞进苏夏怀里,便当盒掉在地上,米饭混着腌萝卜滚出来,沾了她一裤腿。

      “对不起。”苏夏蹲下去捡碎片,被娜娜一把拽起来。

      “别碰我!”娜娜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燃着野火,“是不是觉得很可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一边骂他多管闲事,一边又……”

      后面的话被她咽了回去,转身往街角跑。苏夏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她今天穿的马丁靴,是去年莲在她生日时送的那双。

      那天晚上,娜娜没有回公寓。苏夏在706室帮奈奈收拾散落的乐谱时,发现最底下压着张未寄出的明信片。收件人是莲,地址是Trapnest的宿舍,背面只写了一行字:“演出结束后,一起去吃以前常去的那家拉面吧。”

      字迹被水洇过,晕成一片模糊的蓝。

      专场演出当天,东京下起了小雨。苏夏站在live house的后排,看着舞台上的娜娜。她穿了件红色吊带裙,是苏夏上次在原宿帮她挑的,裙摆随着动作飞扬,像团燃烧的火。

      唱到《a little pain》时,娜娜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夏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挣扎,还有一丝苏夏读不懂的眷恋。苏夏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碎片在胸腔里剧烈震颤,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她扶着墙壁退到门外,刚掏出手机想打给医生,就看到屏幕上弹出奈奈的短信:“苏夏,你看到莲哥了吗?他说会来的,但是一直没出现……”

      苏夏的指尖冰凉。她抬头看向街角,那里停着辆黑色轿车,车门半开着,像只蛰伏的野兽。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比任何一次碎片带来的预兆都要清晰。

      她刚跑两步,就撞见神色慌张的Trapnest经纪人。对方抓着她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苏夏!你认识娜娜吗?快让她停演!莲他……莲他出事了!”

      雨突然变大了,砸在脸上生疼。苏夏站在原地,看着经纪人手里的手机屏幕——车祸现场的照片被雨水打湿,模糊的影像里,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撞在护栏上,车头凹陷成诡异的形状。

      舞台上的歌声还在继续,娜娜唱到最高潮的部分,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苏夏捂着耳朵往回跑,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冲进live house时,《a little pain》刚好结束。聚光灯打在娜娜身上,她微微喘着气,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看到苏夏惨白的脸,她愣了一下,嘴角刚扬起个笑,就被苏夏冲上台抱住。

      “娜娜,别唱了。”苏夏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碎片的灼痛几乎要把她撕裂,“莲他……”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娜娜猛地推开她,眼神里的震惊像冰锥一样刺过来:“你说什么?”

      这时,真一拿着手机冲上台,屏幕上的新闻标题刺得人眼睛生疼。娜娜的目光刚触到那行字,手里的麦克风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整个live house瞬间安静下来。

      苏夏看着娜娜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娜娜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苏夏扑过去接住了她。怀里的人很轻,像片被雨水打湿的羽毛。苏夏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还有眼角滑落的泪水,滚烫地砸在她手背上,像块烧红的烙铁。

      碎片在体内疯狂叫嚣,无数画面涌来——莲在车祸前最后看的那条短信,是娜娜发的“等你”;娜娜倒在她怀里时,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莲穿着白衬衫的背影;还有自己蜷缩在地上,看着鲜血从指缝渗出的样子,像朵被碾碎的花。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苏夏抱着昏迷的娜娜坐在舞台中央,周围是慌乱的人群和散落的乐器。她低头看着娜娜苍白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这场由神开始的游戏,终于要轮到她付出代价了。由娜娜的后悔,而拉开序幕。

      莲的葬礼过后,东京的雨就没停过。

      706室的窗帘始终拉得严严实实,像口密不透风的棺材。苏夏每天都会把热好的味增汤放在娜娜门口,第二天去收时,碗总是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汤渍在瓷碗边缘结出浅褐色的痂。

      她的头痛越来越频繁了。神性的碎片像生了锈的齿轮,在太阳穴里反复碾磨,有时会让她产生幻觉——看到莲坐在706的沙发上弹吉他,手指拨动琴弦的弧度和娜娜如出一辙;或是听见娜娜在深夜哭着喊莲的名字,声音穿透墙壁,在她耳膜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苏夏,娜娜她……”奈奈站在走廊尽头,眼圈红肿得像核桃,“昨天我进去送换洗的衣服,看到她把莲哥的吉他抱在怀里,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坐了整夜。”

      苏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道新添的划痕——是昨天给娜娜换窗帘时,被窗框上的铁锈划破的。血珠渗出来时,她竟没觉得疼,只觉得那点红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朵快要凋谢的花。

      “我去看看她。”苏夏推开706的门时,铁锈味混着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娜娜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裹着莲的黑色外套。那件外套她以前总嫌弃太宽大,现在却把自己裹得像只受伤的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她脚边投下细长的光带,里面漂浮着无数尘埃,像被凝固的时间。

      “他以前总说我唱歌太用力,”娜娜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说这样嗓子会坏得快。”

      苏夏在她身边坐下,指尖离她的衣角只有两厘米,却不敢再靠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娜娜身上散发出的绝望,像极寒的冰原,任何一点温度靠近,都会被瞬间冻裂。

      “那天演出前,他给我发了条信息。”娜娜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碎得像蛛网,“他说‘等你结束,带你去吃涩谷那家拉面’。我那时候在后台化妆,想着演出结束再回,谁知道……”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喉咙里发出像被掐住的呜咽。苏夏看到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里有道旧疤——是很多年前,她为了抢回被小混混抢走的吉他弦,被碎玻璃划破的。当时是莲背着她跑了三条街找医院,血浸透了莲的白T恤,像朵妖艳的花。

      这些画面突然闯进苏夏的脑海,碎片在她胸腔里炸开尖锐的疼。她捂住胸口弯下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视线开始模糊。

      “你怎么了?”娜娜终于抬眼看她,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像在看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夏张了张嘴,想说“我疼”,却听见自己说:“他很爱你。”

      这句话像根针,猛地刺破了娜娜紧绷的神经。她突然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往墙上砸。玻璃碎片溅到苏夏手背上,留下细小的伤口,她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爱我?他要是爱我,就不会走!”娜娜的声音凄厉得像尖叫,“他明明知道我离不开他!明明知道……”

      后面的话变成了号啕大哭。她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怀里紧紧抱着那件空荡荡的外套,仿佛那是什么救命的浮木。

      苏夏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突然觉得很累。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瞬间——系鞋带时触到的温度,演出时交汇的目光,雨夜仓促的吻——现在都变成了扎进肉里的刺。她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影子,是娜娜在爱而不得时,短暂抓住的浮尘。

      那天晚上,苏夏把速写本烧了。

      火苗舔舐纸页的瞬间,娜娜的侧脸、莲的背影、live house的灯光,都在橘红色的火焰里扭曲成碎片。她站在阳台栏杆边,看着灰烬被雨水冲散,像从未存在过。碎片在她体内剧烈地跳动,带着濒死的疯狂,每一次冲撞都让她咳出细小的血沫。

      凌晨三点,她被剧烈的疼痛惊醒。

      娜娜站在她的床边,眼睛通红,手里攥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她和莲在老家的车站拍的,两人穿着高中制服,笑得露出牙齿。

      “苏夏,”娜娜的声音很轻,带着种破碎的温柔,“你说……他会不会恨我?恨我那时候总跟他吵架,恨我在他和……”

      她没说下去,但苏夏懂了。

      那些在莲和她之间摇摆的瞬间,那些被娜娜刻意忽略的犹豫,此刻都变成了剜心的刀。而她苏夏,不过是那把刀上最钝的刃,既伤不了别人,最终只会割碎自己。

      “他不恨你。”苏夏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但我……”

      碎片突然在她心脏处炸开。

      剧痛像海啸般吞噬了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神性的碎片正在崩裂,像被摔碎的琉璃,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在她血管里反复切割。视野开始模糊,娜娜的脸在她眼前变成重影,像隔着层厚厚的毛玻璃。

      “苏夏!苏夏你怎么了?”娜娜扑过来想抱住她,却被她猛地推开。

      苏夏跌跌撞撞地后退,后背撞在墙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看着娜娜惊慌失措的脸,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解脱的意味,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你看,”她抬起手,看着掌心渗出的血珠,“连神都觉得……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娜娜的尖叫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苏夏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那些碎片崩裂的疼痛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她仿佛又看到了神的指尖,正在云端轻轻拨动命运的丝线,而她这根被扯得太紧的线,终于还是断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娜娜扑过来的身影。她的眼神里有惊恐,有慌乱,甚至有一丝迟来的痛惜。但苏夏已经不在乎了。

      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707室的白衬衫还晾在阳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正慢慢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而706室里,娜娜抱着渐渐失去温度的苏夏,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穿透雨幕,却再也唤不回任何东西——无论是那个总在深夜等她回家的莲,还是那个在她摇摆不定的目光里,最终碎成灰烬的苏夏。

      这场由神开始的游戏,终究以所有人的溃败,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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