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06.当年 ...
-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到我出生那夜,长生殿彻夜未熄的灯火,在宫人们纷乱无章的脚步中黯然摇曳,年轻的父皇紧抱着怀中的女子,不发一言。
我梦到三岁那年的章英殿,姑姑含笑接过了我递上的茶盏,柔声对我说道:“阿舞今日就满三岁了,从今以后,姑姑来教你可好?”尔后,还没等我点头,姑姑的笑容便凝在了嘴角。
我梦到匆匆赶来的父皇,他抱起姑姑再无声息的身躯,良久良久,方才淡然一笑:“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纵然彼年我不过懵懂孩童,也直觉得嗅到了那股味道,那渗透了贪婪与野心的、权术和阴谋的味道。
“启禀王爷,公主中毒不深,明日便可醒来。”
朦胧中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却记不起此人身份。
“明日?”是华庄王,“明日便太迟了。”
接着,有人应声退下,有人在我身边轻轻坐了下来。
“王婘。”这人无视礼法直呼我的名姓,“我知你素来活得辛苦,可你一直做的很好,比我想象中、比我期待得,都做的更好。”
他在说什么?
“十一年前,群雄争霸、豪杰四起,而我彼时不过一介布衣,身边只有谋士三人,却得你派了二十名死士前来杀我。那一年,华国半壁江山已失,那么多的藩王大将竟皆未入你的眼,唯一一道下给死士的刺杀命令,目标竟是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庄某。”
我皱了皱眉头,不以为然。
华庄王定也看到了我的举动,他却也并不在意:“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浴血沙场四处征战,面对大大小小的刺杀早已处之淡然。但是每每想起十一年前,我遭逢的第一次刺杀,想起那时不过三岁的你,心中却总是忍不住生出一抹温柔。阿舞,那一道刺杀令后我已知你的苦,我一直很心疼你,心疼你即便得尽天子宠爱,也不得不过早成熟。”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说的话,我似懂非懂。
“公主亭初见,你一定很奇怪,在这局势万分紧张之际,我为何会独身冒险入城去见你。你天资聪颖,想必早已暗自琢磨过缘由。其实,你找不到头绪原是必然,因为你不会想到,我只身冒险,只是因为爱情。”
“王婘,我已爱了你多年。”
我无比震惊,华庄王,他他......他说了什么?
“眼下说这些话有些不合时宜,但我不得不说。王婘,我只想告诉你,你是我看中的女人,断不会轻易被打倒!”
见我仍未醒来,华庄王叹了口气,话锋黯然一转,语声归于平淡:“贵妃在后宫专权多年,娘家万氏权势滔天,你筹谋多年,原打算今夜与她一战,可是实情?你想想,我都知道的事,皇帝会不知道吗?”
有什么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我猛的睁开了眼睛。
“你说什么?”我紧盯着华庄王的双眼,隐隐期待他推翻我的直觉。
“万家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要扳倒贵妃,你并无十足胜算。可是,如今万家已到了不得不除的时候,所以你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拼上性命也要拉贵妃与你同赴黄泉。我承认,你的计谋无可挑剔,但我不会允许,皇上也不会允许,你赌上自己。”
昏迷前的利器破空之声仿佛又在耳边,我顿时明白了,永清殿行刺,是父皇的安排。
“我要回宫!”我猛的起身就要下床,却被华庄王伸臂拦住。
“王婘,你现在回去,不过一死罢了,可是这天下百姓,毕竟尚是华国子民。”他叹了口气,似带疼惜。
我当即动作一滞,缓缓抬头怔愣的看着他。
华庄王轻叹了一声,“我就在外间,现下留你独自静一静吧。”
终于,内室只剩我一人,我抱着自己缓缓滑坐在了地上。
我知道他说的对,父皇已决意以己之身扳倒万家,我现在回去,不过添上一死,纵然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我能不在乎天下百姓的性命吗?
灯火摇曳的光影落在我身前,我木然抬头去寻,痴痴想着,今夜华宫,不过也就是笼罩在比眼前烛火旺盛无数的汹涌红海里。
我恍惚想起,今日出宫前,父王轻轻的将我揽入了怀里,那个怀抱一如多年来那般温暖,是被深深疼爱着的感觉。那时,他在听到侍卫禀报我要出宫时匆匆赶来,并不斥责我在宫宴之日却不待在殿中着服描妆,只是伸出食指轻点着我的鼻尖。
“阿舞,又长了一岁,你怎么还是这般淘气?也罢,出宫可以,但是务必要赶在宫宴之前回来,知不知道?”
那语声是含笑的无奈,端的是无边宠溺。
现在想来,父王定是一早就料到了我会出宫,我是他放在心尖一手宠大的公主,他怎会不知我的想法与决断。那个最后的怀抱,我微微的僵硬和父王不变的温柔,是我们父女对彼此的诀别。只是,父王的告别,我那时却没有明白。
我撑着地站起身来,此时此刻,好在有一件事还算来得及。
走出内室,我望着快步向我走来的华庄王:“我要去西山。”
“好。”他立刻应声,毫不迟疑。
似要回应他的应肯,门外恰巧传来一声马嘶。我立即飞奔出门,没有看见华庄王抬起的右手微微僵在了半空里。
*
西山山顶。
狂风大作,呼啸在山林间,似最为森然却也壮阔激昂的别曲。我静坐在马背上,望着远方的华宫,冲天火光映红了那角天际,腥红壮美似是永远不会散去。
看不到,但是我知道,父亲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是从容淡漠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他接过的这个华国是多么的羸弱不堪,可也许直到母后一点一点在他怀中死去,直到抱起姑姑已然冰凉的身躯,父亲才真正相信,他为之奋斗了半生的华国,已完完全全腐烂到内里。
无药可救,唯有重生而已。
现在想来,父亲从一开始就相中了华庄王,那个世人口中英勇到近乎狰狞近妖的战神。
平民封王,在这个礼制僵硬的华国本就是惊天之举。彼时满朝文武罢朝相阻,可是父皇坚决赐封,更以国姓赐号,本姓居中,是为华庄王,这是藩王中的最高礼制。
记得九岁那年,有一次太医常例请脉后,父亲看着我紧皱的眉头泰然一笑,捏捏我的鼻子笑言道:“阿舞,华国上下只有一个公主和藩王得享以国姓赐封的荣耀,怎么办呢,为了不委屈父皇的阿舞,父皇就将你嫁给华庄王好不好?”
那时我正着手裁减华庄王麾下军士编制,听了父王的话只是灿烂一笑,故作天真:“父皇,什么是委屈?”
当年父女闲话,总以为父亲此言不过笑谈,从不曾想过,父亲原来一早就预留了我的退路,即便那时还不曾绝路,他也为我准备好了应对万分之一的可能。而后来腐朽渐明,他知道我亦看到了国之将亡的征兆,他也知道他亲自教出的公主会有怎样的选择。可是他不许,不许我遵循自己的信仰,不许我以身殉国。
“父皇。”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我挂在嘴边日日不断叫了十四年,可是此刻,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那两个音节,出口尽皆是我不愿听闻的哽咽。
天边火光愈盛,扶摇直上似要冲破这暗夜天际。我目不转睛的望着那角腥红,稳稳向着永清殿的方向,在满面泪水中绽出父亲最爱的那个笑容,认真点头。
即使他看不到。
我知道,他一定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