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望劫》般若依

7、007.野心

　　华宫红光终熄的时候，天色已是大亮。而这西山呼啸整夜的寒风，此刻却仍未有半分停歇之意。
　　我调转马头，静静看向那个默默陪了我整晚的人。
　　这个人，是我一直奋力想要压制的对象。十一年了，我与他虽然各处深宫与战场，明里暗里的大小博弈却已不知进行了多少回。针锋相对、寸步不让间，我也曾咬牙切齿极欲杀之而后快，但是，在那些极少的、脆弱孤单的夜里，我却也总会情不自禁的想起他，想起这个行事磊落的对手，或许是这世上唯一了解我的人。
　　不是没有想象过，若有一天终于得见此人，会是怎样一番场景。也不是没有想象过，若是受形势所迫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便作出联姻的选择。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与他的初见，会是他刻意为之的冒险拜谒，也万万没有料到，昨夜他口中，那情真意切的多年爱恋。
　　“庄夙。”我第二次唤他的名，“三岁生辰那夜，姑姑在我眼前渐没声息的时候，我曾暗自发誓，要接替姑姑，守护自己的家族。与你相对的这十一年，我满心满脑所想的，尽是华国的命运与皇族的未来。在我眼里，素来只有华庄王和华公主，从未有过庄夙和王婘。”
　　我停下来，等他是否有话要讲，对面那人却只是淡淡一笑，眉梢眼角，竟流露出浅浅温柔。
　　“如今万家覆灭在际，朝上原有的均衡制约局面已被打破，所以我需要......需要你......娶我。”这原是实话。朝野之上，原本有万、王两族互相牵制，虽皆是权势滔天，但两方势均力敌间，皇室尚有操纵空间，如今万氏既倒，王氏一家独大，要对抗他们，我需要更多筹码，“我原本便打算除掉万家后与你联姻，而这桩联姻本该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昨夜你会说出那样的话，你…….”
　　我犹豫着不知该怎样说出下面的话，庄夙却纵声一笑接过话头：“哦？我昨夜说了怎样的话？”
　　我顿时气结。
　　何曾料想，纵横沙场淡看生死的华庄王也有这般不正经的一面，我这厢跟他讨论的是两族联姻这般影响深远的大事，他却只顾拿那些细枝末节歪门旁道的小事来作弄我。
　　双颊滚烫，想来此刻我必是脸红了。我强撑起气势瞪了庄夙一眼，希望他能审时度势有所收敛，谁知他竟迎着我的目光挑了挑眉，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只等着我的答案。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我躲开了他的目光，努力找回先前的思路：“华国素来......素来有军权不入朝野的规矩……与我联......姻之后，我可保你族人入朝……这样，你可以......可以有机会实现你的野心……”
　　“哦？”我不看他，庄夙却策马几步上前，那声音就端直落在我耳边，“野心？王婘，你倒来说说看，庄某有何野心？”
　　颈间一片麻意，我竟觉大脑空白一片。
　　“以你看来，想必我的野心定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权了？可惜，在庄某眼里，此番问鼎之意倒全然够不上野心二字。这些年我南征北战血染沙场无数，掌控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麾下雄师一刀一枪拼来的。在庄某看来，自古朝代更迭便是历史大势，上位素来是能者居之，如今我收复失地无数，倘若有一天得登大位，也是我自己戎马多年的意料之果。”
　　我彻底震惊了，他可知自己正在大逆不道的说些什么？
　　而这一惊回头，却对上庄夙的双眸近在咫尺，那里一片清明坦荡，仿佛盛满了整夜的星光。
　　“阿舞。”他话锋一转，柔声唤我的乳名，“要我说来，我由始至终的野心，不过一个你罢了。”
　　“......”
　　他他他......他说了什么？！！
　　有生以来头一回，我感觉自己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在庄夙漆黑专注的眸光里，我清楚看到一个怔愣无措的自己。
　　“噗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突然泛出一层浅浅笑意，有一双手温柔托起了我的脸颊，“阿舞，你真是万分可爱。华国上下，五州之间，素来盛传华公主果敢贤德之名，只是不知那些爱戴尊崇你的子民，若是知道他们的公主在情／事上竟是这般无知懵懂的模样，又会有何感想？”
　　我有些恼了，一把拨掉了他的手。
　　我出生丧母，姑姑也在我三岁那年薨然而逝，从此我身边便仅得父亲与王拂二位亲近之人，自是无人教我这男女亲近之事。自幼长在深宫，除去他们二人，我也并没有与其他男子接触的机会，自是也无机会去亲身领教这男女相处之道。更何况，身为一国公主，我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学习此事的必要，我的职责与使命，是守护我的家族和华国百姓，旁的，实也并不怎么被我看在眼里。
　　可是此番被庄夙这般一本正经的调笑，倒似真是我懵懂无知，可笑可爱了一般。
　　见我恼了，未曾想那人竟笑的更加放肆，我不禁恼羞成怒，狠狠踢了他一脚：“华庄王，本宫与你所议联姻之事，不知王爷究竟意下如何？”
　　话音方落，我整个人便突然被凌空抱起，一声惊呼还未出口，我已稳稳落在了庄夙身前：“阿舞，你一夜未睡，不要自己骑马了。联姻之事我们回去再议，现下先在我怀里困一觉吧，醒来我们就到家了。”
　　尔后，未等我应声，他便一夹马肚向山下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