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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理红尘 你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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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华,你想不想去看看民间的花灯节?”耳边忽然想起承安如潭水一般清冷的声音,我这才记起三日后是北昭国的花灯节,年轻男女会在花灯上写下喜欢的人的名字,放到河里以祈求神灵保佑。这花灯节我很久以前也曾经去看过,那时,我初初化为人形,对民间的事情十分感兴趣,便日日跑去,是以有些了解。
三日后,我和承安约好去逛花灯节。黄昏时候,他从宫里出来在初晗宫与我一同吃了晚膳。蓝双和雪衣的厨艺都很好,我在这里每顿饭都吃的很好,比初来时圆润了不少。相比较之下,承安似乎又显得清瘦了几分。
花灯节虽说是以花灯为主,但是由于人们聚集起来了,因此商贩也很多。吹糖人的、卖糖葫芦的、摆摊算命的……灯火辉煌,照亮每一条街巷。于比肩林立的无数商铺中,我一眼瞧见了说书人的摊位。我拖着承安来到说书人面前,说书人正在给人算命。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半仙,不过在紫竹林的那些年也多亏他能够给人算命,我们才有了银两勉勉强强活下去。
我拉着承安,穿过人群,走过去,叫了一句:“师傅……”
他抬头看我,道:“你来了?”
我高兴地回答:“嗯。承安说带我来看看民间的花灯节。”
他却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那你们一定好好玩,今天晚上很热闹。”
我这才发现说书人身旁的这位女子,乍看美的不可方物,仔细一瞧却发现并非是个寻常凡人,容貌也非寻常人可比。眉如黛,眸似水,带着淡淡的冰冷,朱唇轻启,语笑嫣然,肤如凝脂,手如柔荑。身穿天蚕丝锦的长裙,袖口处绣着淡紫色的莲花花瓣,见我盯着她看了许久,开口道:“你当真连我也不记得了?”
我被她看的心中猛然一痛,连忙垂下头来,她却起身走到我面前摸着我的头发,缓慢轻柔,似乎是在对待很重要的东西一样。我抬起头看她,对上她的眼神,很温暖,我很贪恋那种温度。
“我叫阿臻,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姐姐?”
“嗯。”
“可我不记得了……”我一边说一边向说书人看去,他朝我点了点头,我便接着开口说道:“现在我是北昭国的长公主,你可以叫我婉华。从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不过你若是愿意,可以随时来初晗宫找我。”
“嗯。我一定去找你。”
“嗯。我等着你,这位是我的哥哥柳承安,也就是北昭国的皇帝。”我想她若是以后常常来我的府邸必然会遇见承安,如今一并介绍了,省的日后尴尬。
“叫我承安即可。”
“也好。那你便唤我阿臻吧。”
“你跟我们一起逛花灯节吧。”
“不了,我来只是看看你,我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
“嗯。”人群之中,不一会儿,她就不见了身影。
“师傅,你帮承安算一卦,看看姻缘如何?”我抓住承安的袖子把他推到说书人面前,他显得有些紧张,虽然他们早已认识,可一个是帝王,一个整天往街上跑,也没说过什么话。此刻,我这么做,一是为了二人日后不至于变得尴尬,二则是真的想帮一帮承安。我至今仍然记得上一次他在我那里喝醉酒之后的神情,那般落寞与痛苦的他,我第一次看见,他口中叫着的名字我虽然是第一次听,却立即明白了,那个人,定然是他的心上人。
师傅看了看我,并没回答。我又问:“到底行不行?”
“他的姻缘他早已知道了,你又何必拖着他来让我算命?”说书人只看了一眼,便淡淡地回答。
“你说什么?他的姻缘他知道?”要知道姻缘之事乃是天机,承安不过是一凡人,如何能得知?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凡人可以知道自己命数的,何况姻缘这等事情。
“是的,我知道。婉华,你不必费心了。”承安开口道,眉目中尽是难以掩盖的悲凉。
“是吗?”
“恩。我们走吧……”他抓着我的手离开,他的手,好凉,令我想起冬日里竹叶上的雪。冬天的时候,紫竹林未掉落的竹叶上总是会有积雪,白日里有阳光了就会融化,晚上再冻结起来,周而复始。融化的雪水很干净,可以喝,我喝过几次,可是太凉了,有些受不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喝过。此时,拉着承安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当时的那种感觉,凉凉的,渗入血管和肺腑。
花灯节的人很多,热闹非凡的人群中,我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我等了那个人那么多年,终于决定不再等候。没有名字,没有长相,没有任何消息,我在等候的那个人,会不会也在等我,寻我?
花灯节很热闹,河边有很多人都在点花灯。我在街边的摊位上买了两只花灯,一只给我,一只给承安,他很开心。我不知道该往花灯里写什么名字,便写了自己的名字,承安也是想了好大一会儿才提笔写了什么,随即将花灯放入河中。影影绰绰中,似乎看到河的对岸有人在看我,我急忙穿过人群走过去,人却已经不见了。
承安走过来问我:“你以为是他?”
我点点头。我早已告诉承安自己一直在找一个人,只是我不知道容貌、姓名,他也无从帮我。承安,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不是人类,我是红狐,最最长寿的妖族,我忘了自己多少岁了,我一直在等他、找他,也许那些日子比你寿命还要长。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这些凡人,他们只有几十年的寿命,熬一熬便过去了,到时候走过黄泉路,经过忘川河畔,便是下一世了。兜兜转转,又是一生。而我呢,长寿的妖族,无穷无尽的寿命,无穷无尽的苦楚,便是这等待二字,就已经是最最艰难的了。
“走吧。”承安拉我回去,一路上我失魂落魄。回去之后便躺下睡了,连承安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那一夜,我又做了梦,梦见他问我:“阿篱,什么时候回来?”
我怔了怔神,回答道:“一切结束的时候。”是的,等一切结束,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我还在等人,也有人在等我。很多事情,虽然我并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去做。我也知道这恐怕只是一场梦,我不愿醒来,我宁愿不醒。
可既然是梦,哪有不醒的——
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眼角都是泪痕。
“婉华,你又做梦了?”说书人开口问我,难得他今日还没出去。
“嗯。又梦到他了。”我叹了口气,低声回答。每每做梦梦见他,我都会告诉说书人,以前他总会拿一坛酒给我,喝完酒睡一觉,就什么事情都不想了。
他叹气,又问道:“又没看清楚?”
“嗯。”我一向觉得自己性子懒散,记性也不好,可这幻境我在梦里看过多次,为什么总是记不住呢?
“今日,我要出去。”
“吃完饭再出去吧,已经中午了。”
“嗯。”
我去洗了脸,收拾好,蓝双来叫我说要吃饭了。我往镜子里看了看,眼睛还是红红的,唉,等会儿吃完了饭怎么出去啊。算了,还是得出去,先吃饭吧。
吃完饭,一个人出去。街上还是很热闹,想来花灯节的热闹还要继续几天吧。来到北昭国之后,除了昨日,我还不曾出去过。蓝双不放心,非要跟我同去,我拒绝了,本就是形单影只的狐族,早就习惯了。
没有人明白,时间对于我们是多么锋利的字眼,仅仅是想起就已经让我遍体鳞伤。我害怕想起时间的漫长以及无情,我害怕在午夜梦回之际再一次泪流满面,我害怕一个人。从睁开眼起酒日日思索着如何找到那个人,仿佛我这一生就是为了找寻他而活着。我想了几百年,寻找了几百年。几百年,于泛黄的纸页上浓墨点染地写下几笔,将帝王的功过得失、人间的兴衰成败一一记录,何等的轻松容易,可是却用尽了我所有的光阴,所有的一切。你若再不出现,我便放手了。
放弃,谈何容易……每天我想放弃,每当我觉得疲惫,都会做同样一个梦。如同幻境里出现的那样:绚烂的云霞、长着青色羽毛的鸟儿、粉色的暖玉石以及白衣墨发的男子。纵然是梦,可那样的场景令我莫名觉得安心。他在等人,而我也在等人。同病相怜,天涯知己。
街上的人川流不息,我从中走过却恍若孤身一人,大概我从来都是这么孤独的吧。一个靠着寻找和幻境活着的,可悲的狐狸……盛传妖狐有绝世容颜,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枝头二月初。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我不知道自己的容颜到底如何,我想知道的是,我这副容颜,若有一日,他看见了,会不会认出来?会不会在人群中一眼看见我?会不会早已忘记了我?滚滚红尘,落落人生,与谁偶然擦肩,偶然相识?或分道扬镳,或结伴而行,总不枉一次相识。
你在哪里?
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