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酿三生》颜泽温书

5、斩不断 红尘斩不断

　　天历九万八千六百八十三年四月，初晗宫的海棠开的正艳。粉色的垂丝海棠，红色的贴梗海棠，略带些白色的西府海棠，一朵朵地摇曳生姿。
　　我到达北昭国已有数日。
　　当年不过是一株药草，如今他却许我长公主之位。我其实并不想离开紫竹林，只是说书人曾说过我红尘之中凡心未泯，纵然修行，心中也难得有灵台清明的时候，需要到凡界去历练历练，才能晓得悟道二字的妙处。那日说书人瞥了一眼紫竹林外烫金的轿子和排成长龙的随从，开口道：“当初你救他，虽是行善，却也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机缘，若想飞升为仙，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呆在这紫竹林修炼个几千年几万年便能得道？道法自在红尘之中，若想得道，还需往红尘中走一走。红尘之中，你还有几桩事未了。”
　　我也是因着这一番话做了决定。我与说书人从紫竹林赶往北昭国皇宫，他相迎十里，朝臣相随，给足了我场面和气派。
　　承安，柳承安，他的名字。我在这个时候才知道他的名字。
　　他当着朝臣的面封我为义妹，封号婉华公主，赐初晗宫。初晗宫比邻皇宫，却更为清静，深得我心。
　　说书人自然与我一道，十年来我虽不曾出过紫竹林，他却时时要出去几趟。每次回来都带着满满一袋子的小珠子，各种不同的颜色，拿出来仔细看的话也能看到里面恍恍惚惚的些许影子。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也不曾问过。我与他在紫竹林虽不讲究繁文缛节，但人界素来将这些东西看得很重。话说入乡随俗，我们也只能遵从。到达北昭国之后，说书人曾说：“小狐狸，往后你入了凡界，便要遵守凡界的规矩。你这样的性子，闲适懒散惯了，到了凡界，需得改一改，事事都得小心谨慎。往后便称我一声师傅吧。这十年来，你的武艺精进许多，修行也不曾懈怠，到了凡界需得坚守心性，万不可荒废。”我点头答道：“是。”到了北昭国皇宫之后，他与我便以师徒身份相称。说起师徒，我与他已有十多年的师徒情分，当年他收我做了徒弟，我却从来不曾以师傅之名称呼过他，到如今，喊出这两字确实有些叫不出口。不过，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习惯这东西，想来是很可怕的。有一日，你失去了一件东西，苦恼也好，伤心垂泪也罢，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一天，一月，一年，慢慢地，你就习惯了。我习惯了自己从来没有名字的日子。习惯了被说书人称为小狐狸的日子……
　　我突然记起在来到北昭国之前，我与说书人在路上的一段对话。
　　“师傅，入了凡界我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他却反问我道：“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我又问道：“师傅，你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嘛？我也忘记了，许多年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他淡淡地回答道，语调清冷。
　　“师傅，我想就叫婉华吧。”婉华公主，名婉华，简单好记，很适合我这懒散的性子。
　　“婉华？甚好。”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我自己也并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想要那样一个名字，大概是为了简单好记吧。最初的时候，我也想过叫阿篱，因为那是我唯一听过的名字吧，在那场幻境中，我听到，有人轻轻地低语、呼唤着：阿篱阿篱……
　　在那之后，我曾梦到过他很多次，那个在池边为我穿衣的男子……
　　然而终于没有……
　　到达北昭国之后，说书人仍日日出去，承安也对他以礼相待，跟着我叫他一声师傅，毕竟当年救他之事，也有说书人的一分心力。每隔一些时日，承安便从宫里出来找我。我不曾叫过他兄长、义兄之类的字眼，我与他十年前的那次遇见连名字都不曾问过彼此，十年之后，他却许我长公主的尊荣。当年我以药草相救并未想到如今他能来回报一番，且回报的如此厚重华丽。
　　我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应该是承安。我回过头去，看到缓步而来的他。白玉冠将头发挽起，身着月牙白的锦袍，那一身锦袍裁剪地正好，将他周身王者的锋利气息收敛起来，看上去平静无比。俊美绝伦的面容，如雕刻般分明的五官，有棱有角的脸庞，比之十年前成熟稳重了许多。
　　我缓缓地笑着，朝他招手道：“承安，过来这里。”
　　他同样浅浅一笑，抬起脚步走来。从一株株的海棠树中，他穿身而过，一树树的海棠花微微颤动，落在他的肩头，将一身月牙白的锦袍衬托得格外艳丽。我在海棠树下静静地看着他走过来，优雅如画。
　　“去书房取一张宣纸来，还有我作画的笔。”我回头吩咐蓝双。蓝双是承安为我挑选的婢女，初晗宫里的婢女并不算多，除了蓝双便有雪衣一个了。我本来也不喜欢繁琐的礼仪，于是便将原本送来的几十个婢女通通打发回了家，只剩下这四个无家可归的女子。不知为何在我心里，提到家，总有那么一丝悲伤的影子，既然她们有家又何必因为我而彼此分离。对此，承安倒也没说什么。虽是帝王，他对我却很是宽容。
　　“你在想些什么？”
　　听到承安的声音在耳畔想起，我才意识到他已经走到我面前。
　　“我在想，今日阳光很好，正好可以为你画一幅画。我已经命蓝双去取纸和画笔了。”海棠花如今正开得灼热如火，入了凡界，我还没画过画，隐约记得以前学过画画的。
　　“嗯。好。”他倒是回答得很爽快。承安他对我真的很好，我没有家人，也没有亲人，从没体会过温情的我在心底里渐渐开始依赖承安，把他当成我的亲哥哥一般对待。我想，他对我自然也是极好的，亲妹妹也不过如此了。若有一日，他受了伤，我定然拼尽全力也要救他，我已认定，他便是我的哥哥了。纵然我没有开口叫过他，他依然是，永远都是。我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一丝一毫都不可以，他是个凡人，凡人很脆弱，也很短暂，我一定让他过得圆满幸福。
　　我在心里这样想着，听见蓝双的声音。
　　“公主，我已经将画笔和纸取来了。”她已经抱着东西走了过来。这两个婢女真的很好，由此可见承安真的对我很尽心。
　　“给我吧。”我伸手接过东西，摆手示意她下去。
　　“是。”蓝双将东西递给我之后就退下了。许久没作画，也不知道会画得怎么样。
　　“承安，你选个地方吧。”我看着承安，心中想着以他的风姿该怎样下笔才能画得更好。
　　“就选这株海棠吧。”承安选的正是一株西府海棠。将宣纸铺在几案上，拿起画笔，抬眼看到承安修长的身影背对着我，一动不动的站在那株海棠树下，一尘不染的衣袍上星星点点的海棠花瓣，妖冶万分。四月，北昭国多风，将一树一树的海棠花吹的凌乱。花姿明媚动人，楚楚有致，花开似锦，不愧有花中贵妃、花中神仙之称。承安曾经说过海棠是花中解语者，他喜欢海棠也是因为这个雅致的称号，君王的寂寞连我这个红尘之外的人也看得清清楚楚，我自从来了北昭国并未进过皇宫，但听蓝双说承安并未纳妃，我想这其中大概有什么缘由吧。
　　西府海棠是海棠中的上品，花未开时，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开后则渐变粉红，有如晓天明霞。西府海棠在海棠花类中树态峭立，似亭亭少女。花红，叶绿，果美，花朵红粉相间，叶子嫩绿可爱，果实鲜美诱人，景象极为美观。美花配才子，不论怎样看都是一种别样的风景。
　　抬起笔开始勾画轮廓，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阿篱……”，远远地传来，声音轻的很却也深刻的很，等我想要细细去听，却发现什么也听不见了，抬起眼眸，承安在眼前挥手。
　　“怎么了，承安……”
　　“没事，只是看你似乎走神了……”
　　“没事，我只是有些饿了，蓝双，去厨房做些糕点吧。作完画我要吃。”
　　“累了吗？”
　　“不累。你过去吧，我马上开始画。”有句话说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见，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承安贵为北昭国帝王，有无数的画师可以为他作画，可以画的很精致很相似，绝不会有人画的像我这般粗糙。不消片刻，便已画成。黧黑的墨描成的线条，简单素净的纸上，承安的身影跃然纸上，身旁的海棠树一树繁花开的繁盛。
　　我伸手唤他：“承安，来看吧。”
　　他却轻笑着，“难得你为我画画，怎么这么不细致？这就画好了吗？”
　　我笑道：“过来看看就知道了。”许久没画，这手艺也没生疏，画的很快，但风采跃然纸上。
　　他缓步走来，拿起我手中的画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这画法？”
　　“我不记得是谁交给我的。只记得那人曾经说过所谓作画，神采意境为上，形质表象次之，二者兼之方称为妙品。”
　　“这番话，我也知道。”
　　他声音微微颤抖，不知是什么原因。我放下笔，看着他，问道：“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中忽然涌现出几分伤心之色，是我平日里从未见过的。我这作画的手法也是偶然之间从别处学得的，至于何时何处，我已经完全记不清楚。大约这就是活得太久的坏处，经历了太多事情，想要一一记得，哪里做得到。况且，是我这样懒散的性子。
　　承安的神色里掩藏着诸多伤痛，帝王将相，自古高处不胜寒，未必算是个好去处，而他却又是为什么走到了皇权的顶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不曾知晓的，而我也不甚关心。凡尘几何，我又能栖身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