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酿三生》颜泽温书

4、醉红尘 酒已开坛，

　　“阿篱……”听到他叫着我的名字，我那盯着酒坛的眼睛终于回过神来。
　　酒已开坛，醇香肆意，连空气里都是酒的味道。
　　“阿篱，来尝一尝这酒吧。”他将酒坛递给我，我顺手接过来，递到嘴边，咕咕咚咚喝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我乱乱的发丝拢到耳际，替我抿去嘴角的酒。
　　“阿篱，酒喝多了是要醉的。”他夺过酒坛放在地上。
　　“在梦里喝酒也是会醉的吗？”我不明白，我这不是在做梦吗？怎么能感觉得到酒的味道呢。
　　“有些梦，太真实，梦里梦外，谁又说的清楚呢。如果这是我的梦，我宁愿不醒，可惜，做梦的那个人不是我，这是你的梦境。”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就像你总有一天会记起我一样。”
　　“我好累。”在这个人的身边，我莫名地觉得安心，却又沉重而压抑，我似乎带给了他许多痛楚，他隐身不发，默默承受，允许我的固执和倔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梦，我要回去的，我等的那个人，我要做的那些事……我不能停留，无论梦境多么美好，无论这里有谁……幻境再真实，也都是一场空梦罢了。
　　“累了就回来吧。留下来，把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他轻轻地抚摸我的头顶，暖意顺着发丝奔腾而下，好温暖，好想睡觉。
　　“我知道。”是的，我知道，请原谅，这是我的执念，即使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想去做。我能感觉的有人在等我，那个人也许像他一样温润如玉，但我遇到他的时候一定不会是在幻境。我记得一只很老很老的狐狸说过，幻境是一种考验，只要坚持住自己的信念，就一定能熬过去。如果坚持不住，就再也醒不过来，断送一生修为。那只狐狸比我老很多很多岁，我见它的时候它已经掉了最后一颗牙齿，我想，他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我为你跳一场舞好不好？”我忽然想起，那只狐狸临死的时候教了我一支舞。它说它也曾经化成人形，去过人间，有过喜欢的男子，可惜那个男子得了重病，它舍了满身修为才换回那男子的性命，自己却再也无法化成人形，急剧衰老。那支舞它终究没能跳给他看，它说：“若有一日，你见到他了，跳给他看好不好？”我答应了。不过，现在我想跳给另一个人看，这场梦，就快要醒了……
　　“好。”他低声回答。
　　我扯了扯衣袖，翩然起舞。长袖漫舞，桃花纷飞，花香四溢。我隔着眼前飞舞的桃花看他，如霜的雪色衣袍，宽广的衣袖处几瓣妖冶的桃花，长长的黑发随意洒落肩头，脸庞俊美绝伦，眸光温暖，高贵张扬却绝不自傲。云袖开合遮掩，桃花骤然拢成一团，我转身踩在上面，只见他从对面飞身而来，抱着我的腰，转了几个圈，将那一团桃花拢于手心，说道：“阿篱，这花可美？”
　　“美。”我低头看了一眼回答道。
　　“我等你回来，白溪洞的桃花再有些时日就要开了。”他沉静幽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动，象万年不化的冰湖，微微扬起的嘴角却勾勒出一道微笑的痕迹，似笑非笑，温暖中含着悲伤。
　　“白溪洞？那是哪里？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我疑惑不解，抬头看到他眸光里似有若无的悲凉，却终于没敢开口。
　　“阿篱，你该回去了。”他淡淡的说道，眉眼中尽是难以掩饰的哀伤。
　　“回去？回哪里去？”这场梦就要完了呢，可是我该回哪里去，哪里才是我的归宿。我没有家啊……
　　“阿篱，不要忘记我。”他带着我从空中下来，桃花瓣散了一地，煞是好看，也很是熟悉，似乎我已经见过了许多次。我再次看他，只见他身影渺渺，慢慢消失，我急忙伸手去抓，却是徒劳。
　　他就那样看着我，笑着，渐渐地离开。我再也看不见。若是我再一次闭上眼做一场梦，还会不会梦到他？缓缓地，我闭上眼，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小狐狸，快醒醒。”
　　我睁开眼，那个说书人正焦急地看着我。
　　“说书人，你怎么了？”
　　“小狐狸，你终于醒了。”
　　“我睡着了吗？”
　　“你喝了那杯酒之后睡了整整七日。”
　　“七日啊，我觉得有一千年那么长呢。”
　　“梦的尽头，你看到答案了吗？”
　　“没有。”
　　他这么一问，我更加生气了：“说，我给了你一个故事，你却没让我看到答案，该怎么赔我？”
　　“梦为幻境，看不看得到全是个人的命数。你能从幻境中出来，算得上是心神坚定之人，今后，便跟着我吧。”
　　“跟着你？”
　　“嗯。你通过了我的考验，自然是我的徒儿了。”
　　“你有很多徒弟？”
　　“只你一个。”
　　“那以后也只有我一个？”
　　“嗯。”他点点头。
　　“那，我做你的徒弟，有什么好处？”我不满地问道。
　　“好处是没有的，不过那酒却是可以随便喝的。”他轻笑着回答，唇边携了几丝温柔。
　　“那好，我便做你的徒弟吧。”我思来想去，这桩事，于我说来并不算吃亏。况且，我从幻境里出来之后，忽觉神清气爽，似乎少了许多负担一般，顿觉灵台清明，天高云朗。虽说夜半之时，睡梦之中，免不了听见那一声声低沉的呼唤：“阿篱，阿篱……”，日子倒也过的安闲自在。
　　我成为说书人的徒弟，一晃便是整整一个月。这一日，我依旧背了竹篓，趁着太阳还未升起跑到附近的山上去采集桃花，桃花已经将近凋落，不知我还能采几日桃花。来到山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看见满树的桃花已经凋落殆尽，我只能就着几棵尚有花朵的桃树，采了一些便回去了，是以，比以往回去的大约早了些。我估计着常垣巷里人群应该已经散去许久，不知道这一次会是怎样的人喝到他那微微带着桃花瓣的酒？等我背着篮子回到常恒巷，很意外地看到说书人的东西已经收拾好，大概他又坐在庭院中的藤椅上喝酒了吧。推开门进去，还是一如往昔的景致，却不见树下有他的身影，隐隐约约地，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压的很低，在寻常人听来恐怕难以听见，然而狐狸天生听觉好，这一番话，我却听的清清楚楚。
　　“他的伤如何了？”
　　“无碍。”
　　“情之一字，真叫人捉摸不透。”
　　“他说，这许多年来，她受了太多苦，若是想回来，他便舍了满身修为抗一抗天命将她带回来。”
　　“这又是何苦？已经改了一次命格，将她原本要历十世轮回的命格改为三世，受到的刑罚还不够吗？如今，不过短短一百年，才历了两世轮回，便等不了了？”
　　“太久了些……”
　　“你都觉得久，她该多么难熬。十世命格改为三世，自然是要付出些代价的，如今所付出的还远远不够偿还天道的公正。她这最后一世，最是难熬，狐族最为长寿，寿命越长，劫数越多。天族在这一方面，历来是很公道的。”
　　“碍于天族的规矩，我不能常常来，她这一世，还望你好生看护。”
　　“她在我这里，你可以放心。”
　　“那我便先走了。”
　　听到这里，我也没能听出个道理，眼看着里面的人就要出来了，我连忙隐了身形藏到桃花树下。远远的看见黑色的衣角，那人雅量非凡，容止可观，墨色长发随意散落在华丽的墨色锦袍上，黑色的玉冠将头发高高束起，从玉冠两边垂下黑色的丝带，手中一柄折扇，正摇曳地煞有风采。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我，我便蹑手蹑脚地提着竹篓里的桃花往酒窖里走去，说书人曾经说过做了他的徒弟，酒就是可以随便喝的。我思索着这桃花大概开不了几日，尽快将他那些酒都喝光了，然后撒腿就跑，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打定心思在酒窖里喝酒，大醉三日，醒来却在庭院里的藤椅上吹风，我抬起眼皮看见说书人正在一坛子一坛子的往酒窖里搬酒，看见我醒来，他朝着我伸手，说道：“小狐狸，过来，过来。”
　　我快步走过去，脚步生风，竟没有一丝一毫醉过的感觉。稍稍靠过去一点，我便闻到了坛子里溢出的酒香。我原以为他的酒大概被我喝光了，谁知道他竟还私藏了许多。既是如此，那我也不着急着离开了。可我却没想到，那是我唯一的机会，之后，我再也没能找到机会离开。
　　我再也不想离开了。
　　一年后。
　　天历九万八千六百七十三年，九州乱世，烽火连天，我与说书人所住的常垣巷自然也受到了战火的摧残。那一年，天上的云彩似乎格外黯淡，暗的看不清头顶那一抹亮光。说书人随我前往我曾经居住过的紫竹林去躲避战火，路上遇到一个满身鲜血的男子，本着仁慈的名号，我将身上仅有的一株药草给了他，可惜他实在伤的太重，我不得已，只得带着他一同前往紫竹林。俗话说：“杀人要杀死，救人要救活。”我既然一时心软打算救他，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做到底，须知这样的事情于我终究也是有些好处的。说书人说狐族天生仙根极好，若能好好修行，日后必能飞升为仙。我对于成仙是没什么兴致的，但是他曾经说过天上的仙酿不知比我平日里喝的桃花酿好喝了多少倍。我也是因着这句话才打定主意要好好修仙，今日里救了这个凡人也算是在我的功德碑上添了一笔。
　　两日后，他在我的紫竹林醒来。我这才知道他原是九州某个国家的皇子，具体哪个国家我也忘记了，因为我原本就对九州之内的事情不大感兴趣。不过他说我救了他他将来若能回去必然回来报答我，我笑着摆了摆手说不用，一则我实在没什么想要的，二则我对他能回去这件事实在不太相信。彼时，九州正值乱世，百年一变的凡界正处于大变革之中，国家倾覆，战火连天，国不国，君不君，臣不臣，他一个没落国家的皇子能给我些什么呢？而我想要的，怕是他也给不了。
　　我这一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我活了多久，还有多久可活，我也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我唯一想要的，不过一个家字可言，父母、亲人、爱人，仅此而已。说书人常说，舍得舍得，我曾舍过什么又将得到些什么？有时候太贪心却偏偏得不到想要的，越是简单越是难得。我既晓得，也不作强求之想。
　　十日后，他痊愈，离开了紫竹林，临走前留下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我便留下作个念想，总归相识一场，我送了他几坛私藏的桃花酿做了礼物。从那以后，我和说书人再也没有出过紫竹林。直到天历九万八千六百八十三年年初，九州烽火已消，天下安定，我以婉华公主之名前往北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