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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佩 我低头,看 ...


  •   “原来这样……”我这才发觉自己戳了人家痛处,正想着怎么抹过去,语气也变得悲伤起来。

      王大阳见我这样,反倒帮我转移注意力起来:“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啊?”

      “不知道……”我摇头。

      他凑近我,好像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他丝毫不顾及男女之别,距离近到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

      我有些不适,问他:“你在看什么?”

      王大阳抬起手,伸出手指,说:“你的脖子上,有一块玉佩。”

      我低头,看到一根红色的绳子上绑着一块白润如脂的玉,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那玉被打磨成圆滑的形状,上面突兀地刻了字,字体古奥,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辨识,连那是几个字也分不清楚了。

      “这上面有字,我认得!”王大阳十分开心,“我想这大概就是你爹娘给你留的信物,这是个‘雪’字!”

      “雪?”

      “我猜,有可能是你的爹娘给你的信物,这上面就是你的名字咧!”

      王大阳一副装神弄鬼的样子,我不信,扭头看别处。

      “你仔细想想,我想就算你什么都记不得,也该想得起自己名字……就算想不起,也该大概有个印象吧。你想想,名字,名字,名字!有没有想起来什么姓氏啊、排行啊之类的东西?”

      王大阳逗着我,样子好笑。我也开始努力地想,名字,名字……脑子里慢慢地有一些零零星星似乎是蒙了薄布在上面的印迹,我的脑中有一个古旧的、艰涩难以辨别的字,依稀是个“江”字。

      “你想起来什么了?”王大阳问我。

      “江……?”

      话音未落,我已感觉到漫天的大火吞噬我脑中所有的印迹,烧得我胸口生疼。

      我低头看胸前那块白脂玉佩,心中变得安逸很多。我用手摩挲着它,突然觉得无比地踏实。

      “江……这是你的姓吧。江雪?江小雪!”王大阳傻乐起来,“我看这名字就不错,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诶!”

      看着王大阳,我心里想你这人怎么不听人说话就擅自给人起名字。可是他丝毫不顾忌我的心思,一边傻乐着一边往屋里走:

      “我去给你拿面粉。”

      王大阳就是这么一个急急忙忙、爱说废话,又心直口快不藏事儿的人。很多年后,我开始无比感谢在我初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不得不以一次全新的感知去经历这个世界的时候,有他,这么傻、这么乐的人陪我。

      只是当我懂得珍惜的时候,故园已成荒丘,昔人已入墓冢。

      王大阳拎了一小袋面粉从屋里出来,边走边说:“庆祝你醒过来,这可是藏过年都没舍得吃的好面!……哎,我们这儿又来个不知道自己名字的。”

      “又?”

      “嗯,还有一个。”

      王大阳用眼神指向菜园,他说的是那个黑衣人,我关注他很久了,还对他一无所知。在我们谈论到他的时候,他抬了头看了一眼我们,一言不发地低下头继续干活。

      “他不是不知道,是不会说话。”王大阳补充说。

      “那他是怎么来的?”

      “我从城里做工的地方领他回来的,别人欺负他。他的工头说他叫阿吉。”

      “阿吉?”

      我看着那人,那个人的沉默让我觉得有一点点压抑,我总觉得我跟他有些什么前尘往事,只不过若是莫名流落到边城小村里的一个不会讲话、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两个人之间有故事,还流落到隔壁的两户人家了,这简直巧合到虚假。

      我爽朗一笑,说:“没关系啊,我觉得阿吉这名字很好听啊,江小雪这名字也很好听啊。”

      王大阳看着我,露出天真的笑,两排大白牙丝毫不羞涩地露着。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纯洁的笑,虽然我不记得我之前都见过谁,只是这笑让我想到小孩子,还有,可能是曾经认识的一些人。正笑着,王大阳突然抬手摸我的头,说:“你的头发……”

      我顺着他的手摸下去,我的头发好像只到肩膀,再看王大阳的头发。

      如同什么阀门被打开了一样,我听到一个女人尖叫着说“别拦着我!”,她披散着头发,面容被火光映得通红,她的眼神坚定,火苗在她的眼睛里跳动。这画面一闪而过,好像是被什么触发的,但是转眼又不见了。我的头发,跟这大火有什么关系?

      我收住胡思乱想的念头,对王大阳说:“我……我好像……哦,我是因为家里人获罪被削发了。”

      王大阳看着我,一脸怜惜地叹了一口气,又愤愤地说:“早听说高家的皇帝暴虐成性,滥用酷刑,没想到今天就见一个现成的受害的。”

      我挠了挠头,说:“没事的,又没伤我性命。”

      又没……伤我性命。这话,好像听哪里听谁说过。

      “哦对了,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突厥什么的……”王大阳还想说什么,隔壁响起了咆哮声:“你们两个聊完没!我的面粉呢?!!”

      王大阳慌忙赶回屋子里拿出一个瓢装的米,双手捧给我,我准备接,他又收回去,说:“我送你回去。艳婆婆一直说你睡着,这应该是刚醒,不能拿东西的。”

      “又不重。”我小声嘟囔了一句,王大阳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好像要把我拎回去似的,我在他前面乖乖地走着。临走的时候,我转身看了一眼那个黑衣人,他依然低头在做活,头发蓬乱,挡着看不清脸。而我却觉得心被什么东西堵上了。

      走回老婆婆的院子,她抬头看见我俩,竟然拿着拐杖站起来要打王大阳似的。

      他一看,说:“艳婆婆,干嘛!”

      “这是我留给我儿子的姑娘,你不许动!”艳婆婆跑过来拉住我。

      “诶,艳婆婆,你哪儿有儿子!”

      艳婆婆听见这句,竟然发火了:“老婆子说话你多什么嘴?!”

      王大阳被吓住了,放下米就跑回去了。

      “艳婆婆,你儿子?”我试探地问了一句。

      艳婆婆转头看着屋里,好像要说很多话,又好像,她儿子就在屋里。

      我看出了艳婆婆不开心,赶紧拉着王大阳到别处去,王大阳还以为我是要他带我到处走走,颇为体贴地说我的身子还不能多动。彼时王大阳院里有个粗野的女声唤他去帮忙烧柴,王大阳也就小跑着回去了。

      可算是让我从他的过度关心中舒了口气。

      我也闲得无事,身体确实还虚着,就想回屋歇息。我进门走到正屋中央的桌前,被那一沓纸张吸引——到底是什么东西,敢叫那老婆婆那么宝贝?

      我这次不敢擅自动老婆婆的东西了,只是隔着那石头看看,看到一块青石下面压着的那页纸上写的是:

      “河清元年某日,右仆射斛律光与并州刺史段韶合力胜周,兰陵王高长恭亲帅三百轻骑随之。”

      那大概是朝廷向百姓宣布战争胜利、国力强盛的布告,上面还有斛律光与高长恭二人的画像,不知怎么的我竟然笑了,脑中浮现起布告栏上贴杀人犯通缉令的样子。

      “真像啊。”

      告示上的这些人,我大概都是知道的,斛律光,是齐国的开国功勋、得力战将,而段韶,不仅战功累累,还足智多谋。至于那兰陵王,是王室贵胄。传闻这位王相貌姣好,男人女人都迷恋他的美貌,这老婆婆收集这么多画像,大概也是万千为他美貌所倾倒的人之一吧。

      就连这摞纸散了都那么紧张,看来,是真的耽溺至深吧。

      原来这个严肃起来吓死人的老婆婆,竟然是个老花痴!

      那年过于年轻的我,大抵根本不会去想,那一年没有洛阳之战,也没有邙山大捷,不过是个军队里跟着开国的老人跑跑腿、充当个皇室里象征的兰陵王,怎么会有人如此痴迷,又那么在意。

      那时的我,有更值得疑惑的问题,那便是,我是谁。

      我知道布告纸上那些人是谁,我听得懂别人指点江山的语言,我甚至还知道齐周和突厥的关系,却想不出,我自己是谁。

      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是谁。

      不知觉间,一阵钻心的痛从我手掌发散开来。原来是我攥紧了拳头,尖利的指甲嵌进自己的肉里。我试图用疼痛唤起我的触感,可是我对这周围,这屋子,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好像,没有在活着。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正在我对着这些纸张出神时,我的肩膀被一只大手有力地扭转了方向,又在我苦恼于无力反击之时,一张慈眉善目老婆婆的脸映在了我面前。那慈眉善目的脸随即显示出严厉神情,我正准备惊慌求饶,却听见:

      “饭好了,来吃吧。”

      我才发觉院子东侧的篱笆下摆了一张桌子,那上面有三四个碗碟,里面饭菜的香味已然飘到了置于屋内的我的鼻中。一下子我就觉得肚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饿得好像肚子里五脏六腑都空了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冲到了桌前。

      艳婆婆的厨艺是真好,这大概也有我睡了几天几夜胃里早已没食儿了有关。她熬的鸡汤口味清淡,又让人不觉得无味,进了嘴之后的感觉大概就是醇厚,鸡肉的鲜香也都在里面。那鸡肉是酥软的,但却有嚼劲,让人觉得牙有点不够用,又极喜欢咀嚼那各种香料都入了味儿的肉,还有时不时夹在里面的弹牙的菌菇。我没怎么在意菜色,只知道汤是清亮的,里面还有被艳婆婆用心捏成了小鱼形状的面鱼,味道暂且不说,光看上去就是有趣的。

      我正捧着碗喝最后一口鸡汤的时候,王大阳从篱笆后面探出头,朝我喊:“喂!鸡汤留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雪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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