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书（正史）》桃子烂了

23、安稳 我听到他说

　　我才发觉我的手腕脚腕都裂开了深深的口子，鲜血从那些伤口处窜出来，染红了我的衣服，甚至还在地上拖出了血迹。而这些我都没有知觉。

　　他们慌慌忙忙地扔下我，跑了。我知道我是个拖累。这些大齐国穷兵黩武到处征发的虾兵蟹将，遇到野兽自顾不暇，怎么会还要完成送我回去的使命。更何况他们也根本不想完好地送我回去，遭遇野兽袭击是个好理由。

　　我好像因为太虚弱根本感觉不到死亡是个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了。但是我很害怕，我怕死。我怕死了，没机会孝顺艳婆婆，没机会感谢王大阳的好，没机会弄清楚我是谁。更重要的，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谁，那个在我脑中久久挥不去一次次梦见的帝王又是谁。

　　我感受到了那嚎叫越发地近了，连周围的温度都变得更加凄冷。

　　我要死了吗？

　　我不想死。

　　我从袖间里拿出一直带在身上的金色盒子，我看着它。我想到他的主人。那是一个表面上善良纯洁不经世事背地里却又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坑害不相关者的人，况且，我还是那个被坑害的不相关者。可是我就是这么盯着这个盒子，我怨恨他，恨他装无辜装纯良，恨他表面对我好实际却利用我，恨他伤害本来可以回去跟亲人团聚的人。可是我也恨自己，恨自己那么容易就相信他，恨自己一遇到他就犯傻。

　　我听到前面一阵鬼哭狼嚎，我看到从山路的某一条岔路匍匐前进着什么东西，是一匹孤狼，看起来是跟我一样落了单。它的身后滴滴拉拉着黑色的液体，想到那是那些士兵跑走的路，也便懂得那些人可能与这狼有过一场恶斗。我浑身散发的强烈的血气让这匹狼越来越兴奋。在这最后的时刻让这只可怜的孤狼饱餐一顿，也算是件善行。

　　不过我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身体挪动到一块大石头旁边，紧贴着它。我并没有像我安慰自己的那样坦然，我怕死。我想念他，在这种时刻我竟然疯了一样地想他。想他变着法说我笨，想他笑的样子。

　　那匹饿狼向我冲来，我以为我就要死了，我怕死，我怕疼。我怕被狼咬得浑身上下全是伤丑到不能看。恍惚间我看见一个他，一张他的脸映在我的面前。不,那就是他。苍凉的月光下他着一身黑色绸缎金纹长袍，腰间扣着兽头龙身纹玉带。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髻，他的侧脸棱角分明而表情坚韧有力。我看到他神情突然紧张，转身才知道那匹狼已经到了我面前一跃而起。我下意识的一转头。他一拳，只一拳，那只一跃而起的狼就掉在了地上，挣扎一下，就不再动弹了。

　　他可以一拳打死一只野狼。

　　我只想笑，我竟然相信一个这样的人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

　　他走过来，想要抱起我。我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似乎是意识到了我的挣扎，也许是看到了我的伤口，伸手要抓住我的手。我奋力地把自己手中的金色盒子推给他，我要还给他，我要和他分道扬镳，我再也不要见到他，再也不会相信他。他握住我的手，把那金色盒子握在最里面，我感觉到他的温度，那样的温暖，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我便无力反抗。我终于可以安稳地闭起来眼睛，我终于可以不用害怕军营里的人不用害怕山里的狼不用害怕草虫飞蛾，我可以安稳地卧在他的怀里。

　　我不懂他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出现，他明明害我、利用我，他明明只在乎自己得失不在乎他人生死，又为何，要在这一刻来救我。

　　要命的是，突然发现，在这个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去的夜晚，我竟然出奇地想念他。那一刻的我，对那人早已不再是我以为的对弱者的保护欲和对陌生者的好奇心，而是一种想念一种牵挂和一种依赖。我想见他想对他讲话，我编造各种想念他的理由。我怨他欺我瞒我害我，却没有恨。甚至，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我看着月光下他修长的影子，看着他的脸，那些怨念，也都顷刻间消失不见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在那个菜园里，他穿着厚重的衣服，蓬头散发地蹲在地上整理菜苗。那一天我看着他，怪异、孤僻、沉默不语，可他那个样子却把我深深地拉进了一个陷进去就出不来的泥潭，从那之后，我一次次维护他，为他犯傻，我知道不该，可是我欲罢不能。

　　而如今，我贴近他的胸膛，触碰他的温度。我听见他的心跳和呼吸，我感受他臂膀强劲有力，我在咫尺间看他的侧脸。我可以贴近他、触碰他、倾听他、感受他，可是我却在张望他，我和他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他是谁。

　　是那个孤僻怪异一笑确有几分憨傻的阿憨，还是那个忠心聪明又能陪我开心的余文吉，还是那个传说中的周国皇帝宇文邕？只是，他是谁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周军不是要退兵了吗，不管他是谁，都会跟着周军一起回去吧。

　　那时候，我们便再不会相见。

　　阿憨喂给我他随身带来的水和食物，我也模模糊糊有了意识。他抱我到附近村子里会医术的老伯那里，只听到那老伯摇头，说：“这大半夜也没法进城去找大夫，这姑娘可能要耽误了。”

　　彼时我也自知时间不多，眼前全都是奇奇怪怪的幻象，弥天的大火向我袭来，华服女子赠我以嗤笑，高高在上的部落酋长似的人一副暴怒的表情看我，白衣老者慌忙地拉住我……这些人都是谁？他们或嬉笑或嗔怒，最后都变成飘渺的影子，如鬼魅般一个个扑过来要将我吞噬。

　　阿憨只是求那老伯尽心。老伯开了些定神的药给我，让阿憨喂我喝下。又弄了些治伤的外敷的药，说已经尽人事，听天命了。

　　我虽然似乎是不懂医术，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情况。那时候的我甚至已经有了些奇奇怪怪的幻觉，我看见苍茫的草原，我骑着马，迎面而来的是浩大的马队，我的马儿受惊，我摔下马去；我看见一群衣着华丽的人走进富丽堂皇的宫殿，宫殿上坐着高高在上的王者，一挥手，那群人离去；我看见穿着白色衣服的老者朝我走来，喂我喝一碗苦药，我松手，瓷碗破碎。

　　恍惚间我真的在一匹马背上，我的身后阿憨手握马绳。他一边驾马快跑，一边扶着我。他说我要撑住，要我千万不要有事。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只是觉得他应该尽心竭力地想要救我，可是他为什么要救我，他不是敌国的人吗，他不是该走了吗。

　　我看不出我在哪里，只知道这房子装饰简单却颇费心思，周围还站着些衣着华丽的人。白衣服的老者帮我诊了脉，查看了伤口，又喂我喝药。那药太苦，我猛烈地咳嗽，碗摔在地上。那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幻觉里，我低声喃语：

　　“究竟是在做梦还是真的。”

　　我好像一直睡着，这一切都是在我的睡梦中进行的。他又驾马带我回去，走到村口的时候，系了马绳在村口的树桩。他朝艳婆婆家走去，他停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我是被火光惊醒的，我醒来，看见一群人打着火把，为首的那个，是身着银甲的兰陵王。

　　我又一次想嘲笑自己了，兰陵王他不是昏迷不醒么，怎么还在这里。

　　又突然想起之前我跟兰陵王别离的时候，提了几句关于阿憨和假的周军的故事，兰陵王神色匆忙地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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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和王大阳约好的吗？”我问，“不对，是阿憨送了那两个军人石头珠子，贿赂了他们……原来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利用我了，他根本不是在帮我！”

　　“应该更早，在王大阳出去做工的时候，或者，你跟王大阳讲周军同突厥一起来的时候。”兰陵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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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从那时候起兰陵王就已经意识到了齐军军营里有潜藏的周军，那他，那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都没有说出去？难道他一早就看出来了周军的伎俩，只是一直隐忍不发，就等阿憨成功火烧军营，好引发民愤到我头上，再拿我当诱饵钩阿憨上钩？

　　那个号称昏迷不醒的兰陵王，该是早已在这里守株待兔了吧。

　　这一步步的险棋，似乎是招招中的。只是他兰陵王为了捉到一个所谓的周国皇帝，白白害了那么多将士的性命。

　　我心里苦笑，真是仁善的王爷。

　　“你竟然来了。”兰陵王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随着大军离开呢。”

　　大军离开了？

　　周军明明火烧了齐国军营，有了大举进攻的机会，为什么还会退兵？

　　这才明白原来他们用这下三滥的招数只是因为自己实在撑不下去要给自己机会趁乱逃脱。想他皇帝宇文邕，友军撤退不说，内部还有异己的势力要躲，也真是可怜。若阿憨真是宇文邕，我也该原谅了吧。

　　阿憨沉默不语，一路往前走去。

　　“快把我大齐边境地图还回来！”兰陵王说。

　　阿憨停下脚步，转身，朝他冷笑。依旧不做声。一众官兵将他围住，他依然双手抱着我。我知道阿憨一拳能打死一头狼，用钝头的木棍能刺穿鱼，我知道这群虾兵蟹将不是他的对手，我知道打败他们逃走绝非难事。我想说你快放下我你这样施展不开啊，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可是我的嗓子火辣辣的，嘴唇也好像干得要炸裂一样，只能张嘴却无论如何不能出声。他直直地往前走，所有人都一路往后退，也不敢伤他。我想或许他怀中的我也算是一种人质，要不就是他坚毅的眼神让所有人都畏惧了。他就那么大义凛然地往前走，丝毫不顾及周围指着他的刀。

　　那时候我在他的怀里，我感到分外安稳。

　　他走到艳婆婆的堂屋口，用膝盖顶开门，把我放在空床上。艳婆婆慌忙地帮他扶我，不知道该照顾我，还是该照顾那些堵着门的官兵。我抽身张望，看见阿憨只身回到兵众之中，消失在门口。

　　我听到他说：“这里都是老者和女人，不该在这里打斗。我跟你们走。”

　　我的心里一阵颤抖。

　　我听到兰陵王下令把他绑起来带走，又听见马蹄声和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远，一切归于沉寂。边城小村似乎又恢复了宁静的样子。

　　阿憨就这么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他为什么骗了我害了我又回来救我？他好像是一个神话，一个谜团。而如今，他离开了。他就这么被齐军带走，成为俘虏也好，人质也罢，他逃走了回他的周国也罢，我们因因缘际遇而相遇，以后，缘分已尽，各走各路，再也不会相见。

作者有话说

　　阿憨真汉子！！！！！！！！
“这里都是老者和女人，不该在这里打斗。我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