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不忍信 “诶对了, ...
-
“而现在呢,我不仅没走成,还多了个媳妇儿,真是笑话。”阿憨说,“我堂堂余文吉,竟然被一个女人整成这副模样!”
说到激愤处,他一拳打在崖上,在石壁上留下四道整整齐齐的血印子,血水顺着他的指尖留下来。我心猛地一痛,不知道是吓的还是为他心疼。
我做的这些事情,这些自以为为他好的事情,在他看来都是笑话,是拖累。
“所以昨天你是故意穿了周人的鞋子回来,在兰陵王面前躲躲闪闪也是故意的,你说想被当成周国奸细带走,好顺利成章地消失?”我很害怕,从心底里害怕,这与几日前在齐国军营里与斛律光对峙的感觉不同,比看到血淋淋的王大阳被凶煞老头牵出来的恐惧还要深刻。
我曾以为那么熟悉的人,到底竟然是个这么陌生的、我完全不认识的存在,我好害怕。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什么再可以相信了。
“倒也不全是,那身装扮是为了今个准备的,没成想提前奏效了。”阿憨说。
哦不,他叫什么来着?宇文吉?王族的人?
还有,阿吉竟然是他真名,真是不可思议,他这人嘴里竟然还有过真话。
“我懂了,以后不会再了。你说你是流落于此地,那我也只能感慨世事无常了。”我说,言下之意就是,即使这样,我还是很感谢老天让我遇见你,“只不过你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你继续装下去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啊……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说着,眼泪也不争气地一滴一滴地滚下来,我阻止不了它们,它们争先恐后地往外涌,让我也不得不惊讶我到底装了多少水在身体里。
“你为什么……你明明失败了一次还有第二次,你再等机会不就好了,你好端端告别也没人不信你啊,大不了我掩护你我也一起离开就好了啊,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我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又把我揽住,我的头被埋进一张坚实的胸膛里。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真正的余文吉,而不是你瞎猜的那个,憨痴、善良、傻乐的不会说话的手艺人阿憨。”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吓了。我的双眼被遮住,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只是听到他温和的语气,还能感到炽热的温度和心脏的跳动,还有他粗重的呼吸。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挣开他,说:“我在你心里就那么蠢么?吃个枣给一巴掌的事情就这么好做么?我之前想对你好,是因为看你帮我,我感谢你。现在想来,周朝大官的你,莫说两颗玉珠子,就算是十颗八颗,也拿得出来吧。”
而在我真正看到他的脸的时候,我却沉默了。虽然天色黯淡,还是能看见他的大眼睛闪着光,清澈得能看见底,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亲切又熟悉。我不得不继续听他说:“我害过你,也帮过你。我害你是迫不得已,我帮你却是真心实意。”
“你是我见过的,最纯粹最善良的丫头。但是,如你说的,确实蠢,不得不让人担心将来给人卖到穷山僻壤,还感谢人家送你到了风水宝地。”
“到了穷山僻壤我也能活得下去。”我小声嘟囔了句。
他笑了,露出洁白的整齐的牙齿,说:“我知道你对我好,那我问你,如果你知道我是周人,不仅是周人,还是带兵打仗杀齐人的周国将领,你还会这样吗?”
“周人?”我看他神情又变得严肃,不禁一阵火气冒出来,“周人怎么了?哪国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只要看着顺眼跟他呆一起没害处,时不时再给我逮只鸡来开开荤,就够了。”末了还补了句,“哎,要真让我带兵打仗,那肯定是看着谁会赢跟谁混了,什么忠心啊道义啊,有饭吃有钱赚才是正理!”
他皱了眉,说:“你就不想想天下?”
“什么?天下?哈哈!”我嘲笑他,“阿憨,我想你大概忘了,我只是个平民老百姓家的小女子。我不管天下是谁的的,我只想自己活得好好的。再说了,那些说什么自己是为了天下的,不都是些空口文章嘛?我就纳了闷了怎么那么多人喜欢神仙圣母心,动不动就是去这儿赈灾去那儿放粥的。其实这些人,不是贪官污吏就是黑心商人。好好干好自己的营生,比啥都强。”
我也不知怎么的就有了这些印象,好像是游历过一些地方,看见过带着高冠的大人物们一个个假仁假义还被人歌功颂德。真是恶心。不如各行各业,各司其职。
我想了想,又说:“话说回来,如果硬要说我在不在乎天下的话,我还真在乎。因为我,就是天下。”
阿憨听了,吓了一跳。
我得意地笑了,指着村子的方向说:“王大阳也是,艳婆婆也是。天下是什么?天下就是每个人期待的吃饱、穿暖、有房住、有家回,这些就是天下。现在很多人,争来争去,好像是为了天下太平,其实老百姓根本不在乎自己头顶上的皇帝叫什么。你问过老天爷他姓什么吗?问过吗?现在齐国的皇帝高湛,大兴土木、奢侈浮华,竟然还有人去帮他卖命。真是被忠心捣瞎了眼。”
“你敢直呼皇帝名讳,也真大胆。”阿憨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只是那你就让齐国老百姓眼睁睁看着亡国?”
“干嘛眼睁睁看着亡国?要是我自己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去做劳役,我就逃走了。”我靠着崖壁,让自己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开始瞎想很多很多东西。
阿憨惊呆了。
我用手肘戳戳他,说:“干嘛干嘛?诶,传闻,我是说传闻,你们那个小皇帝,为人很节俭、待人谦和。是这样嘛?这次出来打仗,一下子就把齐军打成那样,应该带兵谋略之类也很厉害吧。要真是这样,我就跟你去周国吧,也不枉我对你这么好。嗯,怎么样?”
我终于明白阿憨那句他再不讲话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惊人的事情来,我也没想到我讲了一堆最后落在让阿憨带我去周国上。只是我看到阿憨在听到我夸周国皇帝的时候,嘴角竟然若隐若无地露出了点微笑,很想压抑但还是没有止住的那种。看来还真是个忠君爱国的主儿。
“现在战事紧急,去周国也是一样纷争。”阿憨说着看着西边,“更何况我们皇帝,又……听他话的也没有几个人……”
“唔。”我收回手肘,说,“不愿意就算了。虽然我到底还是给你惹了事儿,但好歹心是好的吧,你也算欠了我人情吧……哎算了,就此别过,你去你的周国吧,善后的事,我会帮你做好的。”
话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被掏空了似的难受,我的一字一句都在说我不舍得他走,我就差开口问他敢不敢不要回周国,留在大齐,我自信能帮他一时平安,也能保他一世安安稳稳。
他迟疑了下,问我:“那你一会儿去哪里?”
“去哪里?”彼时繁星满天,草虫声窸窣,想着王婶那句“贱人”,心里好堵。我这也算是离家出走出来了,可是又能去哪里呢。
他看我也没有主意,朝我招招手,说:“跟我来。”
“做什么?”
“还你人情。”他说完,转身朝下山的路走去,我问他要干嘛,他也不说话,只是朝前边走。
我看不透他,总觉得跟他走,就会继续被他坑成铺路石。可我也着实没地方去,就跟着他。他的背影印在漫天星辉之中,足够我看得着迷。
绕过了几道下行的山路,丛林渐渐深起来,他一边走一边捡拾地上的枯枝,开出一条肩宽的小路。我问他捡这个干什么,他说我一会儿就会知道。又走过了林子,到了大片茂密的半人高的草地。他径直朝那草地走过去,我却惧怕这深草里万一有虫子和毒蛇。他见我畏惧不前,竟走了回来,走到我前面,把手中的枯枝递给我,指指自己的肩膀,示意我上去。我觉得这也太不正常了,前一会儿还面色狰狞地把我当拖累,这会儿却又如此示好。
他见我也不动弹,戏谑道:“你这大胆的小姑娘,连我是你新婚丈夫这话都能说,既然害怕草虫,又何必介意我背你。”
“我,我当然不是害怕……”只是这家伙这会儿跟刚才判若两人,像是他换了孪生兄弟在一样。
他的背厚实而安稳。艳婆婆一直说我不如她清瘦,是个白白胖胖的的适合当媳妇儿的姑娘,可是他背我却很轻松。事实证明我虽然有撑破艳婆婆腰带的肥腰,也不是胖到没人能被背得动啊。
虽是被他背着,却还是有小虫子往脸上扑,索性闭了眼睛,安安稳稳地趴在他背上。
“诶对了,阿憨,你是宇文家的人啊?”
“怎么?”
“你叫宇文吉啊。”
“不是不是。那是皇家的姓氏。敝姓余。”
“哦……你现在在周国多大官啊?”我问,心里暗想,如果他有个不错的官,那以后真要是齐国皇帝再横征暴敛,我逃到周国也算是有人照应。
“官职不大,就是军队里的小领队。你知道班固当年当过的那个百夫长吧,我就跟那个差不多。平时除了帮皇上办差,就是带着百十个弟兄,俸禄也算够用。”
我就问他什么官他解释这么多干嘛。心里也暗自可惜,原来是这么个小官啊,还以为他那么忠心耿耿为周皇卖命,得是个多大的官呢。
“阿憨啊,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特别有福相,你将来一定能当大将军率领千军万马的。”我托付众望般拍拍他他的肩。不过我好像忘了我有多重,他好像是在我拍他的时候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