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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004 “如果你改 ...

  •   她送走最后两名顾客,疲沓地席地而坐。
      因工作所需而不得已穿了足足一周的高跟鞋,昨夜洗澡时发觉脚后跟肿胀充血,今天却仍需硬着头皮将双脚塞入这双刑具。九点半了,赤练庆幸地喃喃,整顿好后勤,咬牙费力地拉下铁闸门后徒步向地铁站走去。

      她自信对滨海街道的熟知度绝不亚于本地人。毕业旅行时,自己便作为导游引领密友四处走。前往地铁站的途中必经那大名鼎鼎的万豪汇广场,那里霓虹生生不息,随处可见光鲜亮丽的小资金领,而昔日对万豪了如指掌的自己,如今驻足在商厦富丽的门前,身穿略带褶皱的制服,像寻常上班族那样风尘仆仆。眼前的玻璃门光可鉴人,而她觉得这是一面太现实的镜子,毫不留情地倒映出落魄的自己,与周遭那些鲜亮的金领,它沉默地嘲讽自己,用过分冷酷的目光拒自己,拒芸芸小卒于千里之外。

      赤练继续向前。当初得知自己意外斩获这份工作时喜不自禁。滨海是她曾经钟爱熟稔的城区,工作环境如此,无疑利大于弊,而今她却有些追悔。她清楚,自己尚未能摆脱旧时光的阴霾。人类唯心的一面往往扭曲客观现实,灵魂的落差令庸人自扰的幻觉应运而生,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广厦,曾经布满曼妙热切的繁华,如今却横生着高高在上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

      她记得上班的第一天,闲暇时自己信手翻阅店内衣饰的商标。分明只是家中档时装店,明码标价的数字却令她咋舌,现在的自己甚至连一件尚像样的衬衫都买不起。赤练抬起头,迎面而来的巨大橱窗里已更新了大片,精致的白人女模身披雍容的Fendi水貂皮,眼神高不可攀。

      讽刺。她冷笑,闭上眼忍痛快步向前走,而老天执意令她重温旧梦的恶作剧显然还未终结。占地阔绰的万豪广场尽头即是堂皇的希尔顿酒店。过往的五日里,每逢她行经于此,都不禁抬头,当年的自己与闺蜜肆无忌惮地打开套房窗户,将香槟瓶喷薄而出的雪白泡沫撒向天空。现在的这里,是否还会有年轻女孩,在欢声笑语中这样纵情放肆呢。她张望天空,那里没有欣喜如礼花的泡沫,只有酒店窗口不息的耀眼灯火,还有被高厦大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连星星都没有。

      酒店门前有三五名正装的男女陆续走出,身穿西装的领头女人边打电话边手捧厚重的文件,匆匆走向路边的丰田轿车,派头浑像大财团的秘书。她不禁看向那女子先前走出的酒店厅堂,门前液晶的电子揭示板更新了内容。视线不经意瞥见屏幕上的字眼时,她一惊,愣在了原地。

      12.10,即明晚的日程中标有《Current》创刊十周年庆典酒会。

      全京乃至举国的时尚圈里,无人不晓《Current》这一商标。十年前创刊,异军突起横扫潮流,短短两年后即被评论家盛赞为京都本土的《Vogue》,轰轰烈烈发展至今,长盛不衰愈演愈烈,俨然成为青少年女性心目中不可动摇的时尚圣经,而身为主编兼时尚总监的,那个名为寻紫的女人,更是被海内外誉为女性时尚的舵手。是的,她不仅置身潮流的尖端,亦是翻云覆雨掌舵潮流的巨头。

      赤练心里雀跃,如多数名媛千金,她执迷于时尚,更崇敬寻紫。胸中势不可挡地鼓涌起冲动,如是在曾经,经由父亲广阔的人脉,定能轻易斩获一张入场的请柬。她咬咬牙不甘地仰起头,张望酒店三楼落地窗后的光景,那是赫赫有名的Henri宴会厅,明晚的酒会想必就在那举行。

      门前迎客的男侍正狐疑地凝视着自己,显然是对愣在原地已久的,衣装寡淡的自己心怀不满。她不悦地攥紧手指,嘴上却渐渐挂起恰到好处的客套微笑。她并非是被聚光灯与狗仔队穷追不舍的社交名媛,但她自信于自己身为千金的处事素质。

      “请问,”她上前,脊梁挺得笔直,高跟鞋里的双足劳累,却仍能将脚步声踩得从容悦耳。身上制服虽说略显褶皱,但简约的小西装样式终究不会令自己显得寒酸,“明晚光华集团的冉晟先生是否会出席Current的酒会?”

      “……会。”男侍愣怔地脱口,随即皱眉追问,“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问问。”她摇头,淡定自如,款款转身就走,“谢谢。”
      男侍迟疑地应道“不谢。”而她身处背光的阴霾里悄然勾起嘴角,那是一抹旗开得胜的微笑。

      翌日傍晚她上完妆踏出洗手间,恰逢白凤从书页中抬起眼。他觉得奇怪,今日分明是双休日,她却煞费苦心地精心化妆。相较传统美人,赤练的眉眼虽说生得娇美,却也不乏张扬的大气,极适合她此时的烟熏妆:唇烈如大丽花,眉毛细却足够锋锐,鼻梁与颧骨被粉底衬得高耸却不显凶悍,而她身上,正穿着那袭Lanvin的无袖荷叶边红裙,Gucci的晚宴包正挽在臂弯里。

      他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身久违的打扮,上京那日的记忆应景地重归脑海。那时下车后她要风度不要温度,在众目睽睽与清晨的凛凛寒风里死要面子,挺直脊梁骨执意不披他的外衣,蹬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在路面踩出笃定倨傲的节奏。而他在一旁看着她被风吹得发白的双臂,哭笑不得于她的逞强,却也惊艳于她高高在上的倔强的妩媚。只是那样的美终究昙花一现,在那日下午连打三个喷嚏后,她终于当街剥下他的外套。从那以后他不再与她上街,再然后,她卸下华服,直面现实。

      俗话说人靠衣装,而他如今有些确信,对赤练而言,衣装即是面具,不同于穿棉布衣裤时的清丽居家,如今她彻头彻尾是个女王。

      “你这是……干什么?”白凤看着她拿起自己的外套,问。
      “出门啊。”她笑得讳莫如深,“祝我好运吧。”
      “……嗯,好运。”他不知所云地附和着,而她转身穿鞋,关上了门。

      宴会始于七点。待她乘车至滨海,地铁站口薄暮四合,夜幕已逼近,霓虹色的繁华倾巢而出转瞬便如烈火引燃落黑的街衢。她驻足在出口处的半身镜前,端详自己的仪容,回眸,转身,眨眼,略显风骚的姿态引来诸多路人或惊或羞的眼神,更有单身的男青年踌躇地上前搭讪,而她甩头就走,似笑非笑的嘴角与高跟鞋锋利的鞋跟留给对方一抹不可企及的高傲。

      酒店近在眼前,只见已有三五豪车停泊路口,侍者毕恭毕敬地俯身打开车门,名流巨头相继用高价的鞋跟在通往门厅的小径上踩出腾腾豪气,如野兽圈地,此时将再无不自量力的穷鬼胆敢靠近。赤练忐忑地走向一名男侍,慢条斯理地启齿:“请问冉晟先生是否已经到场?”

      “还没有,小姐。”男侍谦恭,如今自己身上这般装束,无疑再不会引人生疑。
      果不其然。她庆幸地想,将小费递与男侍后踏进厅堂。

      当金碧堂皇的大堂内猝然响起女子尖声的质疑时,来客无不扭头瞩目向此时此刻正在沙发上冲手机嚷嚷的红衣女子。

      “你说什么?你没有把请柬放在我的包里?你脑子进水了!”
      “现在给我送来?这个时段的交通,等你送来天都该亮了!”
      “你别狡辩了!明天别来上班了!我马上让爸爸给你结算工资!”
      怒不可遏的叱骂声嘹亮得正好,引人瞩目的同时却又并不显得太过聒噪,她说罢狠狠将手机塞回包中,眉目一横红唇一撅,气鼓鼓地就作势要走出厅门,浑然一副刁蛮跋扈的千金架势。

      一步,两步,三步……
      她惴惴不安地细数着,眼看出口的台阶近在咫尺,脚步即将踏下,就听身后有人恭敬地致意:“这位小姐?”
      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她应声慢慢地回头,只见一名秘书模样的年轻女子正微笑着站在眼前:“我们冉总想请您和他说几句话。”
      “嗳?”她惊疑地瞪圆眼睛,心跳如释重负地舒缓下来。循着秘书的目光看去,就见吊灯下正站着名略显臃肿的中年男子,是光华集团的冉晟,从他下车起,她的目光便对他如影随形。

      冉晟。这几乎是每位名媛都需提防的名字。曾经父亲已三番五次地嘱咐自己,对他退避三舍。这个男人对外毫不掩饰其好色本质,据说至今明里暗里已多次骚扰数名小姐千金。赤练记得,高三时一名学姐便不幸遭其调戏,最终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只因家父的背景全全不敌那冉昇。衣冠楚楚的男人看似堂堂正气,眼底却难掩老奸巨猾的阴影。她上前,并不特别畏惧。这些男人,本质如出一辙。

      “小姐无法入场?”冉晟单刀直入。
      “……是啊,事前准备时保姆没有做周全。”她说着略撅起嘴,水盈盈的大眼睛里满是失落。
      冉晟打量着眼前柔软的女人,或女孩,眼神终究定格在她饱满的胸脯上,“你是哪家的千金?”
      “啊?”她瞪眼,“不……我只是普通大学生,在小杂志做平模,前几天有幸抽到请柬……”她摆摆手羞赧地笑。冉晟若有所思地颔首,伸手揽过她肩头,凑近她道:“我可以带你进去。”口齿溢满烟草味,她不讨厌抽烟的男人,却觉得这样过分浓烈的味道令人不适。她抿唇故作挣扎地缩缩身体,低头轻声问:“真的……可以吗?”

      “我是《Current》的赞助商之一,只要小姐表现得体,想在Current当平模都不是难事。”
      “真的吗,太好了!”她笑得熠熠,“那就拜托冉先生了!”
      “识时务的女人,有前途。”冉晟亦笑得暧昧,随即揽着她搭乘通往三楼的客梯。
      她知道,冉晟如自己心愿,并非全全是因他被自己姣美单纯的模样所诱。这样的男人,看似轻易为美色所动,实则黑白分明地深谙这其中利益关系。女人奉上美色,男人如愿奉上权钱,而老奸巨猾身经百战如冉晟这类的老狐狸,自是游刃有余地在这两□□易里一手操纵主权。媒体舆论屡屡曝光他骚扰名媛的事迹,他至今却仍完好无损地游走名利场而全全不受影响。这背后的真相,她看得清楚,而正因看得清楚,她自是不会天真地轻信他先前信口开河的话,更不会在此时愚蠢地挣开他的臂弯,自取其辱地维护那愚蠢的自尊。她所需的并非一时安逸,来这里是为更长远的打算。

      踏入会场后,即有些西装革履的男子向冉晟拥来,或是前来献媚的经理人,或是嘘寒问暖的商海故交。而无论身份,这些男人的视线但凡触及她,无一不面露或惊或艳的眼神:“冉总,这位小姐是?”

      “只是个小模特,想入场却出了点差错,我举手之劳,带她进来罢了。”冉晟说得云淡风轻,揽在她肩头的手却有意无意摩挲她臂上的皮肤。赤练攥紧手里的包包,强忍皱眉挣扎的冲动,抬起头低声羞赧地笑道:“……各位晚上好。”而见她笑容略显僵硬,顿时便有人摇摇头叹气,显然不满自己这张笨拙的嘴。赤练略略抬头瞥见冉晟的脸,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稍稍松了劲,面对眼前人对身边女孩的质疑,他带笑的嘴角亦有些尴尬起来。

      “冉总偶尔换换口味也未尝不可。”
      “漂亮的小姑娘,是块好材料。”
      “不愧是老冉,出手向来不凡。”
      ……

      接踵而来的谄媚逢迎令她忍俊不禁,嘴上笑得可人,心里却已冷成了冰。她低下脑袋不多话,余光极力在视野里搜索寻紫的踪影。穿高定晚礼服的紫发女子此时在会场前方的聚光灯下,灯尚未打开,她正与身边的员工轻声攀谈,显然在为致辞做准备。

      而不多时就见会场灯光一黯,主持人含笑走入焦点,高声宣布酒会致辞正式开始。掌声雷动,周遭伪君子们故弄玄虚的谈话也因此终于暂停。她松了口气,伸手从酒桌上执起一杯红酒,顺势挣脱男人臂弯,随后故作羞怯地冲冉晟笑了笑,沉默地啜饮起来。

      寻紫的致辞自是精彩,而她无心恭听,惴惴不安地扫视着眼前那些高矮各异形色不一的来宾,名流巨头无疑众多,而默默无名之辈也并不在少数。前者多为男性,后者,则以女性为主体。然而诸多女性虽是无名之辈,姿色气质却无不是百里挑一的绝品。曾听不少人调侃过,这类商业宴会,档次的高低归根结蒂是要以女人的质量来决定,不论如何高档的酒店,不论如何豪奢的宴会,如若来的只是低俗的酒吧女,寒暄之后男人们很快便纷纷散去。起初她固执地认为这只是危言耸听,而如今亲眼目睹这样的现实时,心中除却愤慨,便是无力。

      在男人们眼里女人多半只是用以满足虚荣心的待价而沽的商品。而正因为如此,如寻紫这样,凭一己之力在这阳盛阴衰的名利场里博得一席之地,位高权重,为人忌惮,便更是引人钦羡。
      精炼的致辞结束,掌声澎湃,而她装模作样地鼓着掌,只见已有身穿Zac Posen的名媛手持香槟酒杯,向冉晟献起了殷勤。既然难以与男人硬碰硬地夺权角逐,那索性利用雄性好色的本质一报还一报,踩着男人们的脊梁骨登上自己应得的台阶。在名利场里,这是众多女人们心照不宣的法则。

      冉晟似乎已渐渐淡忘自己的存在,如今正与那位声名赫赫的千金小姐谈笑风生。赤练松口气,在入场前,用这样不声不响、顺其自然的手段摆脱冉晟,是她最寄望的,最直截温和的结果。为此她不张扬,故作不善交际见识短浅的女大学生,多数男人爱面子甚于爱女人,一旦女人在人前令他羞臊,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冷眼相向。而同样的,他们喜新厌旧,正因从不缺女人,如有新欢,便马不停蹄地冷落旧爱。而自己甚至算不上什么‘旧爱’。

      她转身要走,却听冉晟猝不及防地开口:“你去哪?”
      “我……”她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回身直面冉晟的眼神,他身边那女子此时正隔岸观火地看着自己略显窘迫的糗样,“机会难得,我想……四处看看。都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赤练平声解释,心中不满于眼前名媛不可一世的脸色,却仍需佯作一副温润的假象以自保周全。
      “如果你想找寻总毛遂自荐的话,还是放弃为好。那样的女人可不是你这种丫头碰得起的。”冉晟却话锋一转,满眼自以为是的嘲讽。

      “你……!”忍无可忍,她终于有些愠怒起来,“请别看不起人。”
      “你最好别忘了是谁带你进来的。”

      “嗯,冉总仁至义尽。但有句话说得不恰当,我这样的女人,恰恰欣赏这种看似不自量力的,傻乎乎地冲到我面前来毛遂自荐的小女孩。”

      不等赤练出言,只听第三方的女声突如其来,转而骤冷了如今渐渐升温恶化的情势。她惊疑地回头,紫发女人驻足身后,挽着晚宴包的颀长双手轻抱在胸前,脸上分明挂着客套的笑意,浑身上下却如暗流般幽幽涌动着疏离慑人的高傲。寻紫。她瞪大眼睛,一时间如遭霹雳地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寻总!”冉晟毕恭毕敬地俯下身,额角竟开始滴落冷汗,“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主办的酒会,我自然要四处看看,将每位来宾招呼妥当。”寻紫勾唇笑得波澜不惊,而在她看来,这般笑容全无温存的热度可言,看似有礼,实则拒人千里。
      “……嗯,您说的是。”冉晟强笑着迎合道,而寻紫不再多与他无谓地僵持,慢慢侧过身后,冲他撂下最后一句话,“虽说是庆典酒会,但别忘了切勿玩物丧志,昨天会议上商讨的方案,如果冉总已有决意,那请及时通知我的秘书。我们好进行下一步决策。”说罢,就对赤练道,“跟我来。”

      冉晟擦着冷汗目送寻紫离去,而赤练迟疑地张望着寻紫的背影片刻,终究依言跟上她的脚步。

      她随寻紫缓缓穿梭在人群,彼此一前一后,始终沉默。她曾数次设想过亲眼面见寻紫的场合,昨日一夜无眠地躺在床上甚至打好了毛遂自荐的腹稿,而今,当寻紫其人真真切切站在眼前,她却没来由地无言相向。寻紫在酒桌前停步,也不回头来看她,若有所思地从桌上执起一只高脚杯,转身将酒杯递与她:“这是伊甘宝窖的贵腐酒,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珍藏了三十年。试试吧。”[注:伊甘宝窖,又称吕萨吕斯,是法国葡萄酒界最负盛名的传奇世家,被定义为唯一的超一级酒庄。而下文提及的凯隆世家,则被位列第三级。]

      赤练始料未及,自己与寻紫的攀谈竟是由一杯白葡萄酒开始。她将酒杯凑到嘴边。透明的酒依稀着流动白金的光,看似如水,入口如甘霖,而又绝非像普通糖水那样,甜腻得倒人胃口。过喉清甜,瞬间瓦解胸中忐忑的愁闷,她有些恋恋不舍地咽下那口酒,在唇齿间缭绕不散的余韵里慢慢抬头,羞赧地向女人微笑:“这酒,味道很好。”

      “喜欢就好。尝尝这个。”寻紫将第二杯酒递给她。是杯红酒,色泽醇厚剔透。相较第一杯贵腐酒而言,它看似深沉得多,而入口时滋味虽说甘美,却还远不及那贵腐酒来得回味悠长。她搁下红酒,有些怀念地将双眼投向桌上陈列的白金色酒杯。而寻紫轻轻笑出声,略显调侃,“曾经沧海难为水。”

      她迎合着笑起来,慢慢恍悟寻紫言外之意,“寻……女士,我想请问,这红酒珍藏了多少年?”

      “二十年多一些。应该和你差不多年纪。这是凯隆世家的红酒,虽说也算珍品,但比起伊甘宝窖的酒,滋味还是差不少。”寻紫执起新一杯红酒,并不喝,只搁在指间轻悠悠地晃动着,“若刚才我没有出面为你解围,你会如何应付冉晟那个麻烦家伙?”寻紫话锋急转,直勾勾地看住赤练,而赤练愣怔地凝视着她眼里的自己——她的眸子是紫色的,深不可测却壮阔,俗话兴许会将寻紫的眼眸比作古井或深海,而赤练觉得,寻紫的眼睛更像是傍晚时分,天边泛起的苍莽的紫暮。带着不可企及的灼热,而灼热的背后,深藏夜幕的荒冷。自己的脸浸淫在这样壮丽的紫色里,有一种悲情的渺茫。

      “等他高兴一些了我再离开。这里的美女数不胜数,况且,如您所说,酒会里亦有商务洽谈,在这样长时间的酒会里,他不可能只将注意力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只要无法勾起他的兴趣,他自然会渐渐冷落我。”她不禁低头,话音落毕不见寻紫开口,余光悄悄流连紫发女人的脸,赤练心中擂起了鼓。

      “你的包里,是不是装着一些以防万一的违禁品?”寻紫不接话,却反问她这样唐突的问题。而她闻言手指攥紧包带,脸色倏地煞白起来,“比如说,一两片安眠药,乃至是,致幻剂?”寻紫慢条斯理地说下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瞪口呆不打自招的模样。

      “……没有。”她掩住心口抬头,故作淡定地反驳,而眼里那点略显孤注一掷的狠戾与惊慌,寻紫看得清楚,“别紧张。玩笑罢了,不瞒你说,用安眠药甚至致幻剂来摆脱一些男人纠缠。这种事我多年前干过。”寻紫若无其事地笑道,仿佛这涉及敏感字眼的三言两语的故事其实事不关己,“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但我相信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种方法只能逃避一时。”

      赤练不说话,咬紧嘴唇点点头,赞成寻紫所言的同时,也默认了自己包中装有违禁品的事实。为防万一,她带了安眠药,如果冉晟比想象中难缠,那便借此脱身。“逃避一时就足够了。”她向寻紫说,“只要把东西掺入烈酒里,他事后只会认为是自己醉倒。我不留电话不留姓名,在他面前做个无趣的女人,他绝不可能会兴师动众地再找我麻烦。”

      说罢,只听寻紫轻轻鼓起掌来,笑得赞赏:“聪明女人。你比我想象中更有头脑,赤练小姐。”
      最后四字顿时将她从被盛赞的惊喜里拉回现实,惊疑地瞪着寻紫,“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不是,在万豪对面一家时装店工作?”寻紫反问。
      “……是。”
      “你应该知道,像Current这种时尚杂志品牌,Model更新换代极快,公司定期会派遣星探上街挖掘外形条件优质的少女与我们签约。而这些天筹备酒会,我的助理们时常在周边活动,有人相中了你,回来跟我商量。”寻紫说得云淡风轻,而她听这些话,脸猝不及防地红起来。

      “今晚在我的酒会上见到你,我也颇意外。对我而言,Model重要的不仅是外表,更需内涵。刚才我稍稍试探你一下,看来你不是个徒有其表的小姑娘。你之前说过,想来找我毛遂自荐,现在我人就在眼前,如果你已决定,我可以马上将我的秘书叫来。”这样的字字句句,想必每位少女都将难免为此欣喜癫狂,而她愣在原地,一时间甚至忘了呼吸,直至脑袋终于清醒,她张皇地摆摆手,“……我不想做模特。”她想起上周看到的那则新闻,攸关自己名声的新闻。作为模特势必要长期对公众曝光,而今,自己恰恰无法坦荡荡地站在青天白日之下。

      “难道你想做时尚编辑?”寻紫失笑,“小姐,我的时尚编辑,可不是仅凭漂亮脸蛋和社交手段就能上任的。你,至少现在还不够格。”
      “不。我确实有类似的目标,但还没有愚蠢到在您面前不自量力的地步。”她低头,“我只是想在Current工作。我现在无法做平模,只需一个小职位就满足了,像普通文编,哪怕只是实习生都可以!”
      “非常遗憾。”寻紫摇头,“实习生岗位,每年都被京都本地的大学生们虎视眈眈,正式编辑更如此。如今公司不缺人力,且招募人员并非我这个主编和时尚总监的工作。若你坚持应聘,请直接咨询相关部门的主管。”
      “可您是主编,我相信您一定可以……”
      “小姑娘。”她话音未落,寻紫就淡淡插嘴道,“是的,我是主编,我的决策即是民意。如果我忽视流程,轻易将你招入公司,你认为,旁人对此会作何想法?”她愣住,寻紫说得不错,京都求职如厮杀,而对Current眼红垂涎的各路人才更是为此头破血流,学历与工作经验都算不得出挑的,来历不明的自己,轻易入职自会引起不满,而寻紫本身的信誉亦会因此遭人猜疑。

      “你应当更现实一点。”寻紫道,“你现在就职的服装店,薪水未必比我司编辑来得低,再者,我不知你不愿签约的原因,但如对你而言,前途本身高于过去,你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决定。”她说罢打开晚宴包抽出一张名片,“如果你改变心意,可以随时与我联系。”

      “冉晟的事我会处理,他不会再找你麻烦。”寻紫说罢这最后一句话,转身云淡风轻地离开,而她攥紧名片,只觉得心底一阵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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