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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005 市郊的夜总 ...

  •   市郊的夜总是阒静得略显荒寒,而当白凤合上书照例准备回房睡觉时,却觉得今夜似乎有些荒凉过了头。为时不早,明天便是周一,而赤练房内仍亮着灯。房门没关,当白凤上前探看,却发觉她正在床边发愣,双脚浸在水盆里。这些天为缓解高跟鞋带来的疼痛,入睡前她总会如此。而同样的,这几日来,他亦发觉赤练变得愈发沉默,而那并非是寂静的沉默,更像是千言万语梗塞在喉,却不知从何开口的郁结。冬夜寒凉,至今她已泡了近半小时的脚,温水想必早已成了凉水。

      “喂。”他敲门,出声,“发呆还开灯,浪费电。”
      赤练愣愣地回头,只见少年皱眉驻足门口,眼睛正紧盯着自己的双脚。水温早已变冷,不再适于泡脚解压。她一拍脑袋作势起身,而似是枯坐太久坐麻了本就酸疼的双腿,起身的瞬间膝盖如被灌铅,身体狠狠一晃竟摔到地上。在这砰然闷响声里,赤练懊丧地、坐直,只见水盆被打翻,水花迸溅床单,地板与自己的裤腿更是湿得一塌糊涂。白凤阴郁地瞪她,利落地上前抽去水盆,问:“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赤练回神,双手撑地试图借力站起,而腿脚使劲的瞬间,剧痛却始料未及地袭来。“哎呦。”她龇牙,抿抿唇正要忍痛再试,谁知一双手臂却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还不等她弄清情况,身体就已坐上了床。白凤站在床边,脚跟已隐隐被水渍溅湿,而他不以为意,拉开衣橱抽出条长裤抛向她,示意她换上,沉默地端盆走出房间。而她语塞地呆坐着,傻乎乎地看着白凤手持拖把再进屋,风卷残云似的收拾残局,又闷声不吭地离去。

      他回房披起外套就要出门,临行前撇头只见赤练正窸窸窣窣地缩在被窝里,大概是在换衣服,而他见状耳根顿时一阵燥热,甩甩头匆匆开门,甚至都未答上赤练随即而来的话,“你去哪?”

      他裹紧外套在冬夜岑寂的市郊街道踽踽独行。长年娇生惯养在韩城温和的气候里,如今猝然直面京都冬日的冷冽,他在瑟瑟颤抖的同时亦觉得心慌慌。这个城市太陌生,太庞大,市郊道路很长,纵贯南北而不知何处通向的才是温暖繁华。他没来由地想起昨夜,赤练穿着那件无袖的红皮裙和薄外套,半夜进门时脸被寒夜冻得苍白。自打她正式工作后,他更留守公寓而鲜少外出,如今偶一出户,便被冻得狼狈不堪,更何况那个终日奔波在外的女人。

      深夜时已无药房营业,无奈之下白凤只有从便利店里买来普通的膏药。回来时就听赤练劈头一句:“大晚上的干嘛突然跑出去。”她嗔怪,“帮我关灯,我要睡觉。”而他不声不响地走上前,并不急于关灯,直勾勾地凝视她片刻后迟疑地开口问道;“你明天,还打算去上班?脚不疼?”

      她不料他竟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愣了半晌才虚浮地答道:“……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小腿伸出来。”他说,赤练瞪圆眼睛缩缩双腿,而他全不理会她的小动作,伸手揭开被褥,撩起她的裤管,察看小腿伤情。

      脚底肿胀充血,而腿肚更是显而易见地青筋暴起。想来是站立行走过度,导致血液循环不畅。他皱眉不做声,对她唧唧喳喳的废话充耳不闻,将膏药丢在床尾后又去了洗手间。赤练懊糟地一捶枕头,不满于他这样不声不响的无礼,视线不经意间触及他扔在床尾的东西,那是两贴活血舒筋的膏药。正要问,就见白凤沉默地再进屋,手提着水桶毛巾,桶里腾腾冒着热气。

      “如果你害羞,那就把灯关了。”他冷不丁道。
      “……你干什么?”她一头雾水。
      “只是不想欠你人情而已。上周我感冒时你照顾的我,现在你这样,我看我还是帮帮你为好。”他头也不抬地闷声应着,说罢就迫不及待地关了灯。

      猝不及防的搓拿按摩顿时在腿上激起一阵骇人的剧痛,她忍无可忍地呻譶吟一声,因而再也无心与他多做口舌上的纠葛,认命地小心翼翼地侧躺上床,开始任凭这少年莫名其妙的报恩。足足穿了一周高跟鞋每日长时地站立,而昨晚正装参与Current的酒会更是在双脚雪上加霜。从未有过这样痛楚的经历。昔日里自己嗜高跟鞋如命,红色的高跟鞋更为甚,家中甚至为此单独为自己修筑了一个鞋柜,而其中大多数高跟鞋仅仅被穿过三五次,便惨遭自己弃之不顾。她曾认为高跟鞋代表女王,而事到如今她才明白,那不过是男人们与浅薄少女们的无稽之谈。高跟鞋是华丽的刑具,无论女王如何强大,终有一日会被这该死的玩意折弯自己高傲的脊梁。

      “真搞不懂怎么那么多女人喜欢高跟鞋,没有特别好看,行动起来又不方便。穿多了还疼。”昏暗中白凤猛地这样说。借着室外的灯光,赤练姑且看清他此时沉静如雕塑的侧脸,精致却面无表情,甚至显得有些许僵硬。他似乎很紧张,手头的动作时快时慢,指腹偶尔施力不当,便在腿上留下唐突的钝痛。而她咬牙不出声,看着他拧干毛巾为自己热敷推拿,心下安稳的同时也觉得悸动难捱。少年并不非常高大,一米七九左右的身高倒也不乏安全感,肩膀宽阔,清癯的锁骨舒展开的线条硬朗得叫人心动。

      “你在学校很受女生欢迎吧,长得帅还这么温柔体贴。”她忽地调侃他,而他只“切”一声,不多言。以往在校确是不乏女生追捧表白,而无奈自己平日太少言寡语不解风情的沉闷性格,终究不曾交往女友。不少同性曾背地里尖酸地嘲讽自己装逼矫情,更有甚者,索性风言风语诽谤自己是同志。他不以为然的同时,亦难免觉得憋屈,同道中人寥寥无几,曾经有幸际遇,却终究擦肩而过。想到这里他不禁疑惑,他不知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否与自己身处同一个世界,而自打上京合租后,自己的话无疑比以往多了许多。兴许是心怀歉疚,眼看这个女人为自己做饭照料自己的生活,实在不忍对她太生分;而也兴许是这女人与众不同,昔日不乏多嘴的女孩对自己死缠烂打,却终究都在自己这张亘古不化的扑克脸下知难而退。这女人浑然是个矛盾体,许多难以并存的性格在她身上结合得恰到好处。闲暇时她常调侃自己,尖锐的话语像小石头撞击冰山,在自己的脸上敲开无关紧要的裂缝——她能波动自己的情绪,却都不曾真正激怒自己。他记得昨天中午,自己一如既往窝在沙发看书,她闲来无事地在边上开电视看一档脱口秀节目,不出十分钟就笑得花枝乱颤。而自己像个木头桩,窝在原地无动于衷。这似乎令她忍无可忍,猛一掐他胳膊就骂道:“臭小鬼你真煞风景!我都笑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跟死鬼一样一动不动!”

      他无奈地抬头就要还嘴。视线离开书页,注意力亦随即分散开来,电视里主持人诙谐的说辞马不停蹄地入耳,当台下观众哄笑的瞬间她也捧腹大笑,而自己竟也抖抖肩,嘴角抽搐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笑了!你笑了!”她边前仰后合地爆笑,边戳他鼻尖。
      “……你才笑了!”他硬生生地憋住发笑的冲动,还嘴。
      “你白痴啊我一直都有笑!哪像你这破孩,想笑又面瘫!”
      “……你很烦啊大姐看你的电视去!”
      “你才大姐!”
      “……松手啊不要掐我!”

      几轮下来他完败,只得乖乖看电视。她笑到飙泪捶沙发,甚至毫无顾忌地笑倒在他的大腿上。他尴尬地看着女人软绵绵的脑袋,无语凝噎地随着她打哈哈。后来节目结束,她若无其事地关电视,去厨房,而他意犹未尽似的愣着,脑子里满是刚才来之不易的热火朝天的欢闹气氛,与她疯癫的大笑。

      昨日历历在目的场景令他忍俊不禁,撇过头正撞见赤练耿耿的似笑非笑的眼,“你笑什么?”他沉下脸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拧毛巾。桶里的水已变得温凉,这该是最后一次热敷。他将毛巾敷上她的小腿。毫无疑问,女人的小腿是非常性感的部位。以往他觉得那些恋足的男人不可理喻,而今当他亲眼这样端详赤练的双腿时,却在瞬间有些理解了恋足癖。她的腿纤细却饱满,古文里所谓“肤如凝脂”用以形容她腿上的肌肤再适合不过。撇开如今‘病患护理’这一暂时性身份,他亦是在个‘男人’这一边缘线内外不断徘徊的正常人。眼看她的小腿泛红生热,血液已渐渐畅通,他有些恋恋不舍地取下毛巾,一时半会不知如何是好。

      “喂小鬼,你当初为什么离家出走?”她没来由地问,而他闻言猛然醒过神,犹疑地看着她,“干嘛问这个?”他俯身拿膏药,撕扯包装时的窸窣声转瞬填补沉默的空白。

      “就是好奇啊。你离家至今也一周了吧。好像没见你有回去的打算,你家里人也没来找你。”
      “……没什么。”他有些答非所问,将膏药贴上她的腿。
      “果然每个人都有秘密啊……”她喃喃自语,像在笑,也像在叹息。叹息声绵长却底气稀薄,似乎如鲠在喉。白凤默认她的感慨,这女人的眼澄澈,却幽邃不测,是潭看似风平浪静的湖,而在那幽蓝的湖面下沉淀的究竟是纯净缄默的白沙,还是纠葛涌流的水草漩涡,他不得而知。

      赤练没有再说话。直至他贴完膏药,替她掖好被褥,提起水桶作势起身时却发觉她不知何时已睡着了。侧卧时的姿势莫名令他想起那夜列车上,他初见的她的睡颜。她的头发长而凌乱,散落在她脸上,散落在她肩头,像虬曲无刺的黑色藤萝,如镣铐般柔软地将她禁锢。他伸手试图捋清她的鬓角,而手指触及皮肤时,女人温存的鼻息却猝不及防地喷上指尖。他惊慌地缩回手转身就走,匆匆关上门,红着脸倚在墙边开始喘息。深夜太寂静,自己急骤的心跳声暴露无遗。

      “晚安。”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起身终于能够离去。

      往后几日的早晨,在出门前白凤沉默却几近阴郁的逼视下,赤练终是妥协买了平跟皮鞋上班。好在老板娘通情达理,见自己近些日来踉踉跄跄的狼狈样,便也默许了这不得已的现状。

      自那夜酒会后,寻紫的名片便被她塞进钱夹最底层,终日见不得光。方正锋锐的名片像锉刀,大张旗鼓地打磨敲击着那堵搁置在现实与梦境边缘的屏障。她并非没思索过寻紫说过的话,而或许说,当寻紫毫不犹豫地向自己伸出援手时,她心里早已脑袋发热地定夺了答案。只是现实的梦魇像活生生的穷追不舍的触手,屡次三番地将自己拽回旧日森冷的泥淖。时装店里不乏时尚的女性杂志,而事到如今,她竟连杂志都不敢多看。那些女模鲜亮的模样刺激人心。高中时曾有学姐在小杂志社兼职做平模,每拍一套片子便有大几百乃至上千的收入,学姐的家境并不阔绰,却终究凭借一张漂亮脸蛋与包装,最终一跃成为羡煞旁人的小资产阶级偶像。

      工作已有两周多。见自己态度上进,老板娘也渐渐放心将店铺交付自己打理。现在终日只有一人执勤。店内衣饰繁多,纵使不高档,样式却也算洋气夺目,每逢没有顾客的时候她便会忐忑地游走在琳琅的衣架间,挑选心水的款式到更衣室小心翼翼地换上,最后站在穿衣镜前雀跃地弄姿摆态。自己在韩城的旧宅里独有一间四十多平米的更衣间,大衣皮草套裙小西装,令人眼花缭乱。而自己在假日里亦有个爱好——邀请密友回家。三五个女孩挤在一间更衣室嬉笑打闹搭配化妆,最终心满意足地将美照传上网。

      上京后衣服化妆品寥寥无几,有时甚至不得已向白凤借外套。如今她置身时装店的穿衣镜前,时而叉腰时而转身时而努嘴时而撩头发,看着镜子里变幻着的自己,像趁母亲而偷用口红与高跟鞋的小女孩,照镜子时带着顾影自怜的滑稽与悲凉,却终究心花怒放。

      我要的是怎样的生活。换上制服老老实实地工作时她偶尔这么想。这似乎已是个内定的答案,而草木皆兵的自己却总不自禁地庸人自扰,瞻前顾后。人类并非只有一双手足,当□□试图向前迈进,神识里的触手却在不经意间张牙舞爪挡住去路。

      她吃过午饭后抬头,天阴沉沉的快要降雨,积雨云厚重,自己手边的钱包却干瘪得令人心寒。距发薪日还有半个多月,而手头的钱却已寥寥无几。桌上堆着外卖餐盒,她才意识到,虽说省吃俭用,滨海的交通费与生活费绝非自己轻易负担得起,如若在这样下去,日后月底只有沦为吃泡面的田地。她忽地想起白凤,那个家伙最近几乎足不出户,不知花钱用度如何。

      不行。她想到这甩甩脑袋,绝不能轻易依靠那个小鬼。即将降雨的工作日下午无疑顾客寥寥,她调暗灯光坐上待客用的沙发,闭眼休憩。天边猝不及防压来一声闷雷,雨水淅淅沥沥落地的瞬间世界黯淡下来,雨云厚重的阴影隐隐约约地蔓延到室内,蔓延到脚下。赤练有些心悸地起身,手指还未触及电灯开关,只听门前一声吱呀,玻璃门被推开了。一时间看不清来客,她不禁将手抚上心口,颤巍巍地例行公事道:“欢迎……光临。”

      “莲小姐?”
      “轰————!!!”

      炸雷扯碎天幕,震耳欲聋的巨响后只见雪亮的刀锋电光火石撕破云层,如白骨群魔破土而出。庞然的恐慌始料未及地降临,一时间她甚至都忘了尖叫。她被抽空似的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而那语出惊人的来客见她久久不应声,索性走上前一步,再试探着叫道:“莲小姐?”

      “闭嘴!”她滑坐在地,抱紧双臂咬牙极力压抑着战栗的冲动,“别过来!!”
      “是我啊小姐,别怕!”
      她醒过神,才听清那原是个熟稔的女声。趔趄地起身开灯,白炽灯闪烁片刻后一切明朗起来,灯光下正驻足着羸瘦粗衣的中年妇女,是韩城旧宅里管家的陈姨。“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却仍紧绷着,恨恨地质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还有谁跟你一起来了?”连珠炮似的发问。陈姨显然有些惊慌于她这样剑拔弩张的咄咄架势,伸手一抹额角的冷汗,这才虚浮地答道:“我有些事像告诉小姐。小姐别担心,来的只有我一个人……除了我以外,就只有小李知道您在这里了,也是他找到您的。韩家的其他人,还有那些人,都不知情。”

      是的,韩家。那是她的本源。而眼前的陈姨与她提及的小李则是昔日里十多年忠心耿耿服侍韩家的老家仆。赤练不禁低头咬紧大拇指的指甲,陈姨认得那个动作,自家小姐在身心俱疲高度紧张的状况下便会下意识地这样做。显而易见,她并未放下戒心。满腹疑问如洪潮袭来。她倚着前台站好,看人的眼里满是风声鹤唳,“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她冷静下来,逼问。

      “小李花了一周走遍滨海区,昨天晚上才意外发现您从这个服装店下班。”陈姨小心翼翼道。
      而她拳头捏得越发紧,“为什么独独搜滨海区,而不是其他地方?因为我以前喜欢来这里吗。”
      “嗯有部分原因是……但真正的原因,是这个。”陈姨说着,便从衣袋里掏出个信封,打开,而随即取出的竟是张彩印的A4纸。她看不清内容,只见密密麻麻的文段下方附着几张彩照。

      “这是一周前某些新闻网的娱乐版面公布出的照片。”陈姨将资料递给她,她接过一看顿时瞪圆眼睛:是Current酒会的现场照,冉昇揽着自己的肩入场时恰巧被媒体拍中清晰的侧脸。新闻标题她已不敢正视,如今只有咬牙切齿地捏紧手里的彩照,懊丧地悔恨着当日百密一疏。自己忘了那样大型的酒会势必会媒体前仆后继地挖掘猛料,而当自己试图靠近冉昇这样位于风口浪尖的知名人物时,便就注定了自己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赤练气急败坏地将那沓该死的资料摔在地上,纸页砸上地砖时的噼啪声尖锐得有点像耳光,而她不顾陈姨苍白的脸色,扶额虚弱地跌坐上沙发,如这则新闻已被公诸于众,那便意味着某些家伙也已探听到了风声,而自己却仍傻乎乎地坐以待毙。

      “……小姐。”陈姨低声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别担心……那些家伙虽说已抓到线索,但他们看过新闻后认为您现在或许还和以前一样,如今傍到了有权势的人所以才敢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公众视野……而且那件事以后,他们已经自顾不暇,暂时不会这么快找到您的。您别担心。”

      傍到有权势的人?
      她听这些字眼险些冷笑出声,而尖酸的嘲讽后,随即而来的便是束手无策的软弱,如自己真能傍到权势之人,又何须打草惊蛇到现在这狼狈的田地。身无分文手无寸铁,终日孑然孤身,对于现实生存的风浪尚且不可抗力,何来多余的精力,留意这如哑弹般岌岌可危随时亡命的陈人旧事。

      “……滚。”在这如死般的阒静里,她忽地咬牙吐出这么个字。
      “什么?”陈姨没听清,胆战心惊地迈步就要上前,谁知眼前的女人猝不及防地从沙发起身,食指一挥恶狠狠地指向出口,“滚!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告诉我这些!更不要再跟外人多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而她说罢更是索性冲店门直奔而去。沉重的玻璃门遭她狠狠拉开的瞬间,大风掀翻雨帘,冷冰冰的雨水顿时迎面而来横扫她煞白的脸,像横流的泪水猝然在她妆容上割开鲜明的裂痕,而她一把抹去满脸荒寒的雨,瞪眼看着愣在原地的陈姨。见她迟迟不动身,赤练沉下声再道:“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滚!”

      陈姨醒过神,闭上眼摇摇头后终是沉默地离去。她看着陈姨略显佝偻的身躯与自己擦肩而过,一瞬间记起,这个十多年来侍应韩家的妇女,如今已过了花甲之年。她看惯了名利场里那些纵使年逾不惑,却仍能光鲜亮丽如少女般的阔太太女强人,却鲜少目睹陈姨这样终年在现世风尘里摸爬滚打走一步是一步的普通女人。而时过境迁数年后的自己究竟会成为陈姨,还是名利场里那些贵妇。她忽地想到这个问题。夹杂着白发的羸瘦身影撑着伞,最终踽踽消失在漫天白茫茫的雨幕里。赤练慢慢关门,锁上了门锁。几乎是小跑着躲入收银台后那方逼仄的角落里关上了灯。

      怎么办。

      她抱膝缩在角隅,隐隐地听到自己这样喃喃自语。门外雨势愈发暴动,如今她可以听清狂风试图撞破橱窗玻璃时的嘶吼,以及雨水摔碎在玻璃面上时支离破碎的哀鸣。捂住耳朵的时候,庞然恐惧如手舞足蹈的魔鬼在这幽闭的空间里讥笑。赤练摇摇头,甩去脑中不着边际的妄念,倏然站起身抓过柜台上的电话,颤抖着手指拨通号码。

      “哪位?”声色熟稔,带着少年独有的轻微沙哑,却如宽厚的手掌细细抚去心上滋生的恐慌。
      “……是我。”她嘶哑地答,“你来接我好不好。我没带伞,雨太大了今天可以提前下班……”
      “你人在哪里?”兴许是察觉她声色中的不同寻常,对头的少年并未多犹豫,只问道。
      “你乘地铁来滨海,在万豪商厦对面一家叫Vog的服装店里……我等你,你快点。”她说着,不顾少年追问,兀自挂断了电话。

      她不知自己等了多久,只记得从始至终,自己藏身在那逼仄阴霾的角隅里不知所措。隐隐地能听见这昏深死静的空间里传来闷顿的敲门声,她亟不可待地起身望去,只见那蓝发的少年撑伞站在门前。玻璃上布满雨水狼藉的泪痕,一时间令她无从看清少年确切的模样。他似乎有些焦虑,眉头皱得死死的,见到自己的身影时便伸手推了推门,示意自己开锁。

      赤练走上前,站在那门锁前,站在那堵玻璃前与少年相对而立,笑得有些悲凉。自己是从未指望过能依靠这个未成年小子的,而事到如今,当自己觉得手足无措时,身边却只有这少言寡语的小子活生生地温热地站在那里。

      白凤驻足门前,头顶滂沱的雨滴笃笃敲击伞面。隔着玻璃门他犹疑地凝视着此时此刻赤练这恍惚不清却莫名悲凉的眉眼。雨太大了,玻璃早已被水雾凃得一片朦胧,令他看不清她眼里潮湿的痕迹究竟是雨水造成的错觉,还是她确有其事的眼泪。

      她终于慢慢打开门锁,少年宽阔的肩挡住风雨,迎面随风吹来的只剩丝丝渗人的凉意,还有他身上温凉的气味。她猝不及防地上前抱住他。踩着平跟鞋的女人比少年足足矮了半个头,如今她凉凉的眉眼几乎紧贴他颤抖的嘴唇。白凤呆立在那里,脑袋空空的,分明身在风雨中,却能将女人此时此刻微弱的呼吸声听得格外清晰。

      “喂……”
      “回去前,陪我去个地方。”
      他终于开口,而她却沉声插嘴,松开少年的身体回屋拿出自己的包包,取出钱夹。白凤看她若有所思地驻足在店门后的阴影里,眼神里不再有先前的悲凉,取而代之的似乎是隐忍,还有些许孤注一掷的决意。在那阴影里,她指间夹着的卡片雪白得醒目。他不经意扫见卡上的内容——那是张名片,而名片的中央,楷体遒劲有力地镌刻下两个字眼:寻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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