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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003 “有棱角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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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演结束后的酒吧深夜喧嚷得像醉鬼,打着酒嗝意犹未尽地贪杯。熙熙攘攘的人群争先涌出大门,如开闸泄洪,人潮汹涌翻滚,而老天亦应景地宣泄一声闷雷,继而滂沱地开始落大雨,歇斯底里的架势浑像是在驱散狂欢后藕断丝连的余兴。有人尖叫着披起外衣,匆匆赶路回程,有人自认倒霉,索性忍气吞声地躲入檐下等候雨停。这样的天气自是不会再有癫狂的粉丝不识时务,对偶像们穷追不舍。墨鸦驻足窗边,默不作声地笑看这漫天声嘶力竭的暴雨,手中烈酒杯里的冰块旋转着碰撞杯壁,叮咚作响,愉悦得像是风铃。
京都的晴夜是浓妆艳抹的舞女,如今大雨倾盆,哗哗然地就大肆洗去舞女脸上冷香的脂粉,白茫茫的水流冲刷浓黑的夜幕,令他不禁发觉舞女浓妆后的那张脸其实有一种清冷的妩媚。身后人迹寥落的酒吧里仍喧声不断,是同队或别队的乐手,正围桌谈笑风生地打牌或赌酒。
墨鸦坐回吧台,身边身为乐队经理人的,自己的胞妹阿堇正枕臂睡在桌上。他轻轻脱下外套为她披好,随即低声问酒保要了第二杯酒。还不等威士忌浓烈的色泽染匀杯底清透的冰块,就听一记闷顿的推门声扑面而来。阿堇迷迷糊糊地为此惊醒,身后有些牌桌亦因此暂停喧哗。
被推开的门边正站着的是个女人。浑身金属黑,就连她那头披肩的长直发,都黑得惊心动魄。
墨鸦记得这女人,似乎叫蔚蓝。新城地下摇滚圈近几月来崭露头角的新人。在某些商演两组乐队交接的休息时段里,他曾与她打过照面。蔚蓝向吧台走来。个子极高,他记得曾经彼此相对而立地握手致意时,她蹬着不过七厘米高跟的马丁靴,竟能与自己一样高。
直至她在台边坐下,周遭都屡屡有人或沉默或窃窃私语地用视线追随她的身影,惊疑于她的到来,或猎奇于她的来意。忽地只听“哐当”一声,酒保失手将威士忌酒瓶撞上桌角,酒液迸溅,散落一桌浓稠光晕。“对,对不起!我再给您倒一杯吧!”酒保大惊失色。
“没关系,不必。”墨鸦笑道,阿堇不再小睡,托腮端详着蔚蓝所在的方位,而他搁下空杯,喝酒本就为消遣,而现在似乎有更意想不到的新开局。
“Waiter,”她出声,“Spiritas。”
酒保匆匆擦净桌面后便上前为她调酒。澄黄的烈酒不多时便被端上,她执起杯,猝然勾起唇。她面前没有人,只有酒柜剔透的玻璃橱窗,依稀映出她的脸,和她身后的人群。
Spiritas。酒精浓度高达56%的烈性伏特加。易燃物。
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这些字眼。墨鸦看着蔚蓝手里的酒,暧昧的灯光淋入酒杯。她不声不响地离开吧台,最终驻足在聚光灯下的圆桌旁,随即,她不顾众人惊疑的眼神与低呼,竟径自就将酒浇上身前男人的头顶,那并非墨鸦的队友,却是他的乐队里司职键盘Support的家伙,这家伙还未缓过神,嘴里燃着烟,冷冰冰的烈酒当头泼下,酒精引燃烟蒂,开始冒烟焚烧,他忙不迭地吐去烟,嚎叫着跳起,手忙脚乱地踩灭地上的烟头。见小丑跳脚,蔚蓝趁势一把拽过他的衣襟,男人还未站稳,这样一来几乎被她凭空拎离地面,蹬着脚滑稽地挣扎起来。
“趋炎附势是生存之道,你为多赚一点钱而与我毁约,自作主张地就去给Raven做Support。这个行为我理解,但并不妨碍我被你激怒而来教训你!”周遭静下来,静得甚至足以听清那个倒霉家伙因恐惧发出的,牙床打战时的咔嚓声,而她全然不顾旁人异样的的眼色,惬意地打量着眼前家伙颤抖的模样。一拳作势就要抡下,却不想出拳瞬间,手肘却猝不及防地遭人硬生生阻截下来。
“墨,墨鸦……!”那男人终于揪着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就冲面前的长发男子求助道。
蔚蓝瞪住墨鸦的侧脸,那分明是幅棱角分明的悦目轮廓,而她逼视他的眼神却满带毫不掩饰的憎恶,“不关你的事,这孬种不是你Raven的成员!”她横眉恨恨道,咬牙试图抽出那只正遭他紧攫着的手腕,而挣扎半晌却无济于事。
“这里是酒吧,不是赌场,不适合拳脚相向。”他淡淡道,面无表情的脸渐渐铺开调侃的笑。
“你知道这个混账干了什么!给我造成那么大的损失,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她不依不饶,直勾勾地盯住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细细长长的眼。皮笑肉不笑的老狐狸。她在心里这样讥诮着。男人的眼深不见底,幽邃如夜海,而那风平浪静的海面,如今正清晰倒映自己的脸,那副因暴怒跋扈而略显狰狞的嘴脸。她看着墨鸦,看着他眼里的自己,顿觉得耳鼓嗡鸣,失神之际,竟脱手撒落了那怂货的衣襟。
“失信于人自然不是好事。”
见眼前的家伙跌坐在地,开始大汗涔涔地喘息,墨鸦摇摇头笑得有些嘲讽,松开蔚蓝的手,“只是这里并非解决私人恩怨的好场所,我妹妹为乐队累了一天现在需要休息,”他说着就瞟向身后的阿堇,“外面雨太大,但我觉得洗手间是个好地方,这个时段男厕所想必不会有闲人出入。”话音落毕,惹得观者一顿窃笑,而蔚蓝也笑起来,军刀色的眸应势锋利地扫过那些隔岸观火的人,冷笑着还嘴:“你想骂我男人婆,大可不必用这么隐晦的方式。”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在女厕所里打人容易吓坏小女孩,更何况,让这个混账东西在女厕里被美女教训,好像也太便宜他了一点。”他此言一出,噤若寒蝉的众人终是哄堂大笑,而在阵阵拍案叫好的笑声里墨鸦挑眉看住地上那战战兢兢的可怜鬼,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巴不得就地撞死在地上似的。蔚蓝不语,脸上却隐隐浮起一瞥窘迫的红色。事已至此,再闹下去无疑不识时务,她自知没趣地嗤笑一声,将手里的酒杯摔向地上的男子。
破碎的声音如尖叫,镇下满堂哄笑声的同时,竟也让地上的倒霉鬼怪叫着抱住脑袋,失心疯似的开始连连喊道“对不起!!”来。
“酒钱和酒杯的赔偿全算这混球身上,他害我向商家赔偿违约金,这点教训可一点不过分!”蔚蓝撂下话转身就走,而墨鸦高举双手笑道一声“遵命。”,再也不顾地上那早已被唬得六神无主的家伙,踏过满地酒渍与玻璃碎屑,坐回吧台。
窗外的雨仍在下,而风波过境后的酒吧一切恢复如常,牌桌继续喧哗,出糗的家伙落荒而逃。蔚蓝并未离开,正孤身坐在吧台另一端喝酒。阿堇看够热闹继续睡去,而墨鸦叫酒保添过酒,似笑非笑地就起身向蔚蓝走去。
“收起你泡妞的那一套,我现在没心思调情。”不等男人在身边坐稳,她就没好气地摆脸色。
“看样子我的名声,似乎并不仅限于音乐方面。”他对她的臭脸不以为意,自作主张地坐下,端详她喝酒。
“圈子里,谁不知你墨大哥有一张千金难求的帅脸,女人趋之若鹜,您来者不拒。”
“哦?”他故作惊奇地瞪眼睛,“你错了,不是来者不拒,是美女不拒。”他笑着与她饶舌。
蔚蓝所言非虚,墨鸦身为圈内声名赫赫之辈,赫的并不仅仅是他横溢难求的才华,亦是他那风流放荡的脾性。他并无公开的女友,放肆地与多名女模或女音乐人纠葛着似是而非的绯闻,然而纵使墨鸦其人极富桃色的争议,却仍有源源不断的,或野心勃勃或一往情深的女人对此前赴后继,自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驾驭这匹脱缰已久的烈马,殊不知到头来,飞蛾投火自取灭亡的其实是自己。
“我很乐意和您玩一回合恋爱养成游戏,但不是现在。”她忽地贴近他的脸,眯起的双眼里有迷离的醉意。
“有棱角是好事,但羽翼未丰却还锋芒毕露,不是明智之举。”他也不躲,湿润的略沾酒气的嘴唇暧昧地凑近她耳廓,而幽幽吐露而出的字眼却是教诲。
“是吗,多谢忠告。”蔚蓝退避,转瞬喝干酒杯,起身就走。
蔚蓝关门的闷声响起,他亦喝空了杯里的烈酒。这样的开局似乎有些太短。墨鸦若有所思地看住天花板,思索片刻后叫住牌桌上热火朝天的伙伴,“把键盘的Support换掉,明天招新。”
开局太短,意犹未尽。只是故事能否继续,有时并无从全凭自己决定。
昨夜为赶末班车而不得已冒雨,回到公寓时赤练早已入睡,而洗完澡躺上床后兴许已是凌晨。白凤头昏脑涨地醒来,临睡前窗帘未拉紧,如今两帘迎风而动的缝隙里淅淅沥沥地滴漏阳光。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个遍,一无所获,愣了半晌才想起,昔日里被自己用作闹铃的手机,自离家那晚后,就再也不曾被开启过。
他头重脚轻地拿包,至今上京四日,手机与电源板亦分离四日。他踌躇片刻,终究取下后盖,慢慢将电板嵌了回去。
果不其然,开机瞬间即有数百条来电记录与未读信息狂轰滥炸,最频繁的发信方无疑是母亲。他打开邮箱,尽己所能地迅速输入给母亲的回信:我现在很好,勿念。记住你应该做的事。
发送成功。他迟疑两秒后再度关机,黑屏前有新来电闯入视野。白凤咬咬牙视若无睹,狠狠将手机塞回包中。
正午的阳光当头暴晒,纵使渐已入冬,他仍觉得这光太热烈,于是恨恨地拉紧窗帘,一时间竟觉得无所适从。自韩城带来的那本书如今静静地躺在床头,这些天来几乎与自己如影随形。而今他心乱如麻根本无心阅读,草草洗漱后便在客厅的电脑前坐定。开机。
掩耳盗铃地过了四天,期间甚至连互联网都不敢接触,唯恐这样众所皆知的媒体玩意会迅雷不及掩耳地暴露自己的行踪。以往自己上网,浏览的不外乎校园网,影音论坛或是阅读百科,校园网里如今想必遍布不堪入目的寻人启事,而其余娱乐他无心消受,无奈之下他终是点开新闻网站,聊以慰藉地看起来。
京都本地的最新要闻已被舆论炒得轰轰烈烈,待他点击,雅黑粗体的新闻标题随即跃入眼帘:“沈氏雀华财团董事长深夜暴毙!死因疑为嗑药过量!”
他知道雀华,其发源地即是韩城,在当地声名显赫,被同行视为豺狼虎豹,都唯恐避之不及。白凤拉动页面,董事长暴毙似在五六天前的深夜,而直至今日,家属方才肯对外坦诚其死讯。与该则重大报导相提并论的另一则资讯,却是雀华总裁的养女无故失踪事件。
心脏不禁漏跳半拍,下拉网页的动作变得迟缓,当视线终于触及报导下方附着着的相关图片,他登时如遭雷劈,僵直在原位简直动弹不得,照片上仅有一抹略显失焦的青年女子的侧影,然而在他的眼里,这模糊的图片已足够清晰。图下标注女子的名为“莲”,他却不由自主地,在浑浑噩噩之际,喃喃一声:“赤练……”
他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熬过往后的几小时的,直至听见赤练推门而入,他才恍恍惚惚地初醒,呆望着此时正在玄关脱鞋的女人,匆匆关闭了电脑屏幕。她今天回来得很早,窗外的天色尚很清醒,照例提着大包小包回家,而不同寻常的是,如今她心情似是很不错,从进门至今嘴里都不间断地哼着歌。
“你愣着干嘛,来帮忙,今晚吃火锅哦。”她喜色溢于言表,而他慢吞吞地上前,匆匆扫视她买回的物品,除却食材外竟还有几听罐装啤酒。
“……干嘛突然喝酒。”他佯作若无其事地问,迟迟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啊!忘记说了,”喜笑颜开的女人却全无留意他的异样,兴奋地拍掌笑道:“我找到工作了!是滨海区的一家中档时装店!薪水不错!”滨海地处京都一环以内,以其繁荣的商业而著称,主流多为当地的高级白领。工作环境优良如此,难免她这样喜出望外。“但滨海离这里很远,乘车都要一个小时吧……”
“我值班的时段是早上十点半到晚上九点半啦。还行。”
“那么晚下班,回来都半夜了,路上会不会容易出事……”他不禁想起那报导,强颜欢笑的嘴脸顿地僵硬。
“没事没事,京都这种不夜城,晚上往人多的大路走还是很安全的。放心。”她不以为意地拍他的肩,笑得合不拢嘴。
白凤却仍想再说些什么,而吞吞吐吐的声色转而就被火锅的嗡鸣声湮灭殆尽,汤底沸腾时蒸汽弥望,模糊了她的笑脸,他看着她,终究不忍扫兴,硬生生地将嘴边的千言万语咽回腹里。
他毫无食欲,心不在焉地涮羊肉时赤练已马不停蹄地打开一听易拉罐,大口冰镇的啤酒配以鲜嫩的羊肉煞是爽口,她吃得没心没肺几乎形象全无,而他味同嚼蜡地吃着煮得太老的羊肉,如坐针毡地揣测着这个女人究竟真是无所顾忌,还是已逃避过了头。真相无疑是疼痛的疮口,而他无从确认她心上那道潜伏在阴影里的伤,是在痊愈,还是在继续溃烂。
你到底是莲,还是赤练。他抬起头百感交集地凝视她微醺的脸,在心里再三追问着这个问题。
她吃够了,掩唇打着嗝搁下筷子,酒精撬开话匣,她打开第二罐啤酒,滔滔不绝地开始说道:“你知道吗,这份工作的薪水真的很不错哦!下月的房租我都能自己付了,这样即使你走了,也无所谓,本小姐终于独立了!”她说罢握拳一捶桌面,哈哈笑起来。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可靠?”他艰难地咽下一口青菜,苦笑着迎合她。
“当然!”她伸出食指戳他鼻尖,“你可是小鬼啊,我怎么能靠小鬼!”
他干笑,不再一如既往地就这个话题跳脚反驳她。
“喂!你很奇怪哦,今天嘴巴怎么那么安分。”她皱眉,探过身来凑近他的脸,逼问。
“啊不……不是,”他急慌慌地闪身躲开,“还,还不是看你今天这么开心,我不想扫兴而已!”他心虚地辩着,随手夹起两口羊肉塞到嘴里大嚼起来。
“算了,”她坐回位,捧着酒罐续道,“我跟你说啊……”
她神采熠熠地开始谈起她昔日里上京的种种经历,说到八九岁时的自己拉着父亲坐过山车,一趟下来父亲面如菜色而自己生龙活虎地嚷着“再一次!”;说到初中暑假自己一人不亦乐乎地窝在巷口的百年老字号里啃鸡翅,看着迎面而来的帅哥看得发呆,嘴里的鸡骨头不慎落地,险些让路过的老太太踩着摔跤;说到高三毕业时自己邀请密友上京度假,七八号人挤在一间豪华套房里肆无忌惮地开香槟,奋力地摇香槟瓶子,尖叫着看雪白的泡沫冲破瓶塞喷薄而出,绚烂如礼花绽放,大家为此雀跃欢呼。无忧无虑地逍遥整周后,彼此才恋恋不舍地含泪而别。
她边说边笑得前仰后合,而他打开一罐啤酒,打哈哈随着她笑。啤酒入口时的苦涩刺激舌尖,他在这片刻的激灵里如释重负,一瞬间忘却太多的事。虽说难喝,但他不否认酒精有时确是好东西,酒醉的时候脑袋空空,世界就格外曼妙。正如此时此刻的赤练,她轻易认为,找到这份工作便意味着前途将光明坦荡;分明如今喝的是廉价啤酒,住的是市郊旧楼,她却仍能若无其事地回忆着那些在豪华套房里开香槟的放肆过往。
她对高中毕业后的岁月只字不提,仿佛那些岁月是一纸空文,不曾存在,而他亦旁敲侧击地问及这些,却终究都被她巧舌如簧地敷衍而过。女人白皙的脸蛋而今通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想必醉得不轻。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纵使酩酊大醉,却仍有所保留,巧妙得像是神志清醒。
这究竟是怎样的女人,她并不像表面那样单纯坦诚,看似全无防备,实则已将武装深入骨髓。
晚餐吵吵嚷嚷地吃到黑夜。他为赤练泡了解酒的浓茶,扶她走进浴室后重回餐厅收拾残局。杯盘狼藉,他将碗筷搬入水槽开始刷碗。隐隐觉得心有余悸,耳边回响着赤练掺杂着酒嗝的,酣畅的大笑声,他甚至都未留意到,赤练踏出浴室的动静。
不要想那么多。白凤这样告诫自己,猛然惦记起客厅里那台还未关的电脑,正要搁下手头的活儿,一记尖叫却猝不及防地破空而来:“白凤!!!!!!”
嚎啕贯耳,险些令白凤摔落手里的碗碟,他默不作声地闭上眼睛,极力平复胸中狂躁的心跳,试图若无其事地走出厨房,去面对如今那个惊慌失措几近癫狂的女人。他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是那张被自己不慎,或刻意遗留在电脑桌面的新闻网页。
心跳空前地暴动着,这样铺天盖地的恐惧几乎让他无法正常地行走。待他趔趄地走入客厅时,电脑前却已空无一人,而随即,震耳欲聋的摔门声骇人地响起。门板撞击门框的动静太剧烈,墙角顿时簌簌坠下几绺尘埃,白凤耳鸣地瘫坐在沙发上,呆望着那扇紧锁着的,赤练的房门,里面隐隐约约地正传出她极力隐忍,却仍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事发突然,他甚至未拧紧厨房的水龙头,水声滴滴答答敲破寂静,支离破碎的声音令人心寒。天花板的灯光太刺眼,电脑屏幕白晃晃的光太刺眼,他气急败坏地上前恶狠狠地将它们逐一熄灭,随即驻足在赤练的房门前,攥紧拳头却终究没有叩门。时钟聒噪的脚步声将夜色推向深渊,如今世界是黑夜的俘虏,被夜幕这块黑漆漆的苫布蒙蔽双眼,再也无从轻易相见白昼。夜太漫长,而他却不知该何以赎金,重见天日。
他浑浑噩噩地苏醒时顿感深喉处正焚烧着一股剧痛。窗外天光初醒,混混沌沌的大团积雨云将黎明抹得一片愁闷。早上六点了,他抬眼匆匆扫过钟,慢慢意识到自己竟在沙发上昏睡了整整一夜,而赤练的房门至今仍纹丝不动地紧闭着。
他想站起却浑身无力,如今连咬牙呻吟时的声音都嘶哑不堪。开门声猝然响起,他应声仓皇地扭头看去,赤练披头散发,眼角红红的,素颜被泪洗得发白,见着沙发上的少年时她一惊,正要开口,就见白凤倏然腾身站起,眼里布满血丝,却仍在强打精神,他闷咳一声,迟疑道:“看样子你没事。”他的声音甚至比前夜才大哭过一场的自己还要嘶哑。
“我没事。倒是你……”
“……我没事。”他抢嘴,说罢下意识地伸手掩住喉结,随着唾液不断吞咽,咽痛愈演愈烈。
她将信将疑地点头,与他擦身而过踏进洗手间。洗手间没开灯,透进窗的天光因即将降雨而显得颓然无神,而她的背影镶嵌在这个由瓷砖铺就的,阴凉又促狭的空间里,凉薄得像纸片。
就是一瞬间,他竟无端萌生出想要上前拥抱她的冲动。
赤练洗漱后回房换衣服,再度擦肩而过时彼此相顾无言,他不曾道歉,比起接纳唐突的歉意,他知道她最需要的是一种若无其事的安稳。再三确信过她情绪稳定后白凤如释重负,眩晕感马不停蹄地袭来,他咬牙扶住酸胀的太阳穴,在赤练换好衣服前踉跄地回房,倒头睡去。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隐约间直感有人正轻轻拍打自己脸颊,勉为其难地睁眼看去,入眼的却是赤练的脸。她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的纸杯腾腾地冒着热气,见白凤终是肯睁开眼睛,便将掌心里的阿司匹林塞入他嘴里:“起来喝水。”她轻声发落,“自己感冒了都不知道吗,昨天就觉得你脸色不对劲,昨晚不盖被子就那样睡在沙发上,活该现在这德行。”嘴上嗔怪,眼底却有淡淡的温存。见少年脸红地喝完水,她又将一张名片搁上他床头柜:“我去上班了,你睡吧,开水瓶放在你书桌上,记得多喝水。醒来如果饿了可以叫外卖,这家菜做得还不错。”她嘱咐完起身就走,而他捏着纸杯,一时间无言以对。
“……等等。”他扯着嗓门叫道,见赤练回头他忍痛咳两声,勾唇挤出自以为足够耍帅的笑,“好好工作,别第一天就被炒了。”
“承你吉言。自己都顾不好,就少管别人的闲事,赶快滚去睡觉。”她也笑,关门而去。
窗外没有下雨,隐隐可见阳光疏落地透过窗帘,撒下玲珑光影。积雨云散了,而他掖好被窝,终于心安理得地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