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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002 他迟早将重 ...

  •   赤练走出刚才应聘的那家咖啡馆时,不禁裹紧了肩上那件过分宽大的外套。京都地处北方,在尚未入冬的十一月底就开始降温。深秋的风冷冽,毫无南方韩城那样细水长流般的温润。风一阵阵地刮,像继母不可理喻的耳光,无休止地扇在这座城市钢筋水泥的脸上,与城中人麻木的脸上。上京那天事发突然,自己全无准备便仓皇乘车出城,学历凭证户口薄等求职所需的要件都落在韩城的旧宅,事到如今难以回乡去取,理所当然难以觅得一份像样的工作。

      这并非是她初次上京,自幼起便随父亲多次周游这国际都市,高中前不厌其烦地在这座城市里吃喝玩乐,游乐场美食街风景名胜,她无不走了个遍,初中步入青春期,但凡到了假期便开始发胖,只因父亲的百般纵容与京都层出不穷的花样。高中时,随心智发育,在不断膨胀的虚荣心下,她每逢寒暑假便不亦乐乎携着女伴,来京都购物。故乡韩城虽说亦算发达城市,而论奢侈品密度却远不及京都。

      无忧无虑的岁月里,京都就是座御花园,她熟知每一条名媛应当熟知的道路,去遍了每一处闻名遐迩的地点。而今,她却觉得置身浓雾迷宫,偌大一座城市猛然变得陌生,昔日娇生惯养的自己,如今身无分文,只能委曲求全讨一张足以安睡的床。赤练不禁又拉紧肩上的外套,那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是白凤的。牌子是Guess——曾经被自己不屑一顾的‘平民’品牌。现在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离开那天便一直穿在身的那件大红色荷叶边的Lanvin皮裙。已经穿了三天,纵使是做工精细的高级时装,如今沾染风尘布满褶皱,照样沦为一具旧皮囊。她攥紧银行卡,孤注一掷似的走向临街的ATM机,取尽余额后,穿过车水马龙的学生街,抵达路口H&M的专卖店。

      没有接待员殷勤地上前导购,放眼望去,店中满是工薪白领或普通学生,售货员懒懒散散,面对某些只看不买,占便宜的顾客,登时撇嘴面露鄙夷。在韩城时,自己曾被一些家境相对不阔绰的同学带入当地的专卖店,而那时接触的导购员都不曾像现在这样不温不火。

      人们怀揣梦想如举火炬,在现实漫遍荆棘的穷山暗道里,用那恍恍惚惚的火光照亮眼前的路,而火炬兴许在中途熄灭,手持火炬急奔的人亦会在不经意间引火烧身。外界称京都烽火围城,蜂拥而至的战士多如过江之鲫,而终究功成名就乃至全身而退的却寥寥无几。人们煞费苦心抵达这烽火台,试图以自己那微乎其微的火苗引燃举世瞩目的熊熊烈焰,而现世滔天的风浪能轻而易举地吹熄火种,数以万计的人亦能在勾心斗角间硬生生地将他人推落城墙。外围人殊不知这围城血肉横飞,只有坐井观天似的,用那钦羡浅薄的目光旁观着这座烽烟四起的城。

      而兴许便是这广阔京都将俗世间那些无名小卒折腾得六神无主,不仅是这品牌店的售货员,自己这些日子来所见的,数以万计风尘仆仆的京都上班族的面孔,都是如出一辙地形同死灰。

      她挑选了几件低价而差强人意的款式,结账后走进更衣间脱下Lanvin,换上这些平价服装,小心翼翼地将皮裙叠好,装入包装袋。当她踏出店门,迎面而来的是对貌似工薪阶层的情侣。他们与自己擦肩而过,隐约地,她听闻两人的攀谈声:

      “天天买新衣服,房贷怎么办。”
      “你也总该穿得好点吧,我嫁给你可不是为了当房奴整天省吃俭用!”
      ……

      赤练看着身后冲女友摆脸色的男人,他一副斤斤计较的嘴脸,若是以往,自己必定尖嘴薄舌地吐槽这样百事哀的贫贱夫妻,而今,对现实不可抗力的自己,自是无权对他人评头论足。她忽地想起白凤,好一个十指不沾泥的未成年小少爷,纵使彼此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却从不指望这个离家出走的小少爷能为自己的生活增光添彩。他迟早将重归正轨,回到昔日的家庭和学校去。不论同居时间短长,终究要分道扬镳,而在那之前,她知道自己要尽己所能,在这城市里趁早安身立命。

      待到她拎着购物袋进门时白凤正窝在沙发里看书,这个少言寡语的家伙似乎对阅读颇着迷,年纪轻轻,却浑不像大多数高中男生那样热衷于电游或体育。见赤练进屋,他一点头,随即搁下书上前,沉默地接过她手里满满当当的生活用品与食物,放进了厨房。

      “今晚喝点牛肉汤吧,超市里的牛肉今天打折我就买了点。再炒个青菜。”她将颊边散乱的鬓发掖到耳后,也不歇息,喝了点水后就马不停蹄地进了厨房。白凤闷声闷气地应道声“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分身乏术的模样,只觉得心里一阵空荡。现在将近八点,对于这座不夜城而言这无疑尚处在夜生活开场前的序幕,而对以往生活规律的自己而言,这个时间点吃晚饭却略显得晚了。三日以来赤练早出晚归,中午往往不会回来午休,而午饭亦是两人各自解决;晚餐往往是她打包快餐,或索性采购些便宜的食材来烹制。他口味不挑,而本身亦不会做菜,故不会对她决意的菜色有异议,而她亦不曾特意顾及他的喜好,彼此终究只是宿友而非情侣,无需太过谨言慎行。赤练曾说,吃不惯我做的菜的话,晚饭自己出去吃吧。她总是直来直去,许多言语毫不避讳,而他当时只摇头,“我晚上和你一起吃。”没有犹豫。自己性子虽淡漠,却仍不由自主地期冀彼此不要太疏离,白天鲜少见到赤练,唯有晚餐时是最充裕的沟通时段,虽说这些天的饭桌上,其实并无多少像模像样的攀谈。

      他走近厨房,看着赤练在电磁炉嗡鸣的烧水声里踱来踱去。她的手艺其实亦不精,炒菜时常因掐不准时机而弄得鸡飞狗跳。他转身正要走开,却听赤练开口:“有事?”她停下手里的活儿,似乎没有逐客的意思。

      “……呃你换衣服了。原来那件呢?”他摸摸鼻,不料自己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不着边际的话。
      “拿去干洗了。那种衣服经不起一直穿。”她说着不禁低头。干洗费用不菲,如今回想起来,这对于经济尴尬的自己而言无疑显得奢侈,然而当一小时前自己走进干洗店时,却是满心理所当然的任性,全无顾忌这笔开销兴许会在日后节外生枝。今昔的落差太悬殊,可事已至此,自己却仍无可救药地怀着居高不下的优越感,垂死挣扎地期冀现实只是一场梦。

      他是聪明人,自是能恍恍惚惚地摸透,她那双惘然若失的眼底背后,潜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见白凤站在那里不多言,赤练轻轻叹口气回头继续做事,叹息微乎其微,转而便被切肉窸窸窣窣的声响湮没殆尽。他旁观着她将牛肉处理成片,缓缓倒入沸水,闷上锅盖调至小火后,她不声不响地与自己擦肩而过,回到卧室关上了门,大概是去换衣服。而他杵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盯着灶台边的刚买的那捆青菜,迟疑片刻后终于踏进厨房。

      当赤练推门而出,厨房里笃笃的切菜声顿时时轻时重地传入耳,她惊疑地上前,却看见白凤正持着刀笨手笨脚地切着菜,砧板上沾满大小不一的菜屑,而蔬菜的切口亦是参差不齐。她低呼一声,忙不迭抢上前按住他的手,“喂小鬼你别瞎忙活,交给我就行了!”

      “你……”他愣怔地盯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她的手掌,皮肤很细腻,若非这些天亲见她忙里忙外的模样,他势必不会将如今身边这身穿廉价棉布衬衣裤的女人与初见时那身披高级时装的富家千金相提并论,“……想自己试试,我也不想整天吃外食,学一点以后中午也能自己做。还有,我说了好几次了不要叫我小鬼。”他窘迫地解释,絮叨到最后,不由蹙眉冲她怨念,而赤练不理他孩子气的驳嘴,摇摇头,自顾自地夺过他手里的刀,亡羊补牢起来:“那你早说嘛,你看你现在,把菜切得这么难看。”

      炉上闷着的汤开始隐隐逸出肉香,炖汤时的咕噜声随即填补彼此无言的尴尬。白凤驻足留意赤练的一举一动,而她权当他在观察学习,也不多管他,间或地出声与他提几句做菜的要领。他含糊地应着,眼神追随着她的身影良久,终是说出声:“我以为,你这种千金都不进厨房。”

      “以前,为了在我爸爸过生日时给他点惊喜,我就向家里管事的阿姨学做了挺多菜式。”

      他听着,想起曾经,自己也曾喜欢在厨房转悠,看母亲做菜。而尚在两个月放寒假前,自己仍是中规中矩的高三生,家父繁忙,家里终日只有母亲与自己相伴。高三放学晚,精疲力竭地回家后,总能如愿吃到母亲的饭菜,而有时熬夜学习劳累,母亲亦会毫无怨言地起夜为自己做宵夜。他喜欢看母亲为自己做饭的样子,而今,当他目睹赤练在这陌生城市的,与昔日家庭截然不同的,这间促狭的公寓里的小厨房做饭,心里除却有着久违的安稳,竟也还有些许其他微妙的情绪,与之于母亲的不一样的情绪。

      眼看赤练已打开电磁炉,准备将手里切好的蔬菜下锅,他回过神急慌慌地出手拦住她的动作,“等等!……请你让我来吧,就这一次,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你可以教我,我以前也经常看我妈做饭,炒菜基本的步骤我还是懂的。”他眼神熠熠,这约莫是相识以来,他初次冲她说这么多东西。赤练犹疑地看着他许久,将手里的菜递与了他,轻声应允,“别搞砸了,正好我料理一下汤。”

      后来,他在赤练五次三番的,几近责骂的嘱咐声里,四肢僵硬地挥动炒勺,好说歹说愣是炒出了一盘差强人意的青菜——端出锅时,盘里的汤水都已所剩无几,而先前嫩青柔韧的菜叶,如今也沦为一摊软绵绵的,略显老态的浓绿色。赤练看着这菜,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而白凤端着菜盘子,窘迫地朝天翻翻白眼,不声不响地端盘走出厨房。

      当肉汤与白饭接连着上桌时,赤练坐下,看对桌的白凤闷着脸不声不吭,她不多嘴,将筷子伸向那盘青菜,顺势将汤碗推向白凤,示意他自己端碗去盛汤。他撇撇嘴,拘谨地拿匙子舀了一勺汤送到嘴里,打折的牛肉不很鲜美,而炖汤时间稍短,无从将肉汁烹制得足够浓郁,但味道肯定比自己做的玩意像样得多。他喝完两匙汤后抬头,窥探对桌的赤练,她正迟疑地将软绵绵的菜叶放入嘴里,而还等不及咽下肚,她就蹙眉,声色含糊地直言道:“太咸了啊!”
      “汤也有点咸。”他马不停蹄地驳嘴。
      “我能做饭给你吃就满足吧,别挑三拣四。”她嘴上嗔怪,眼里却一片不以为意的云淡风轻,偶尔带些调侃的笑。这是他喜欢的地方,直话直说,看似尖酸却不怨毒,留人台阶下的同时,亦让人深以为然地识趣知错,“不过味道还过得去,第一次能炒成这样不错,以后多试几次。”她续道,他不做声,不愿班门弄斧地对她的菜色多作评议。

      一顿饭在这样零零落落的对话中结束,照例收拾净碗筷后白凤踏进客厅。盥洗室一如既往地传出淋浴声,兴许赤练并未将白凤这高校少年当做男人,他为避免尴尬,总选择深夜临睡前入浴,而她素来若无其事地在饭后洗澡。租房的第一晚,当赤练波澜不惊地带着浑身暖香从浴室里走出,他正窝在沙发看书,一眼乍见春光,顿时令他几乎动弹不得。从那以后,他便自重地选择在饭后出门散步。如今他紧张地敲响浴室的门,等淋浴声暂停,他才道:“那个,我出去了。”

      “好。”她答,声色带着隔空传播的虚浮,在门外听来,有点儿像是回忆里旧人未尽的余音。最终他涨红着脸出门下楼。所租赁的这间公寓地处京都市郊,相对廉价而室内面积装潢尚可,只是公寓楼周遭的环境并不轻易令人恭维——相较市内繁盛的浮华,市郊便显得荒凉得多,许多土生土长的京都人都曾戏称,市郊的居民皆是盛世京都的弃子,而白凤觉得此言非虚,所到之处,目睹的多半是酒鬼赌徒,身无分文,蝇营狗苟;也有些人,昔日里怀抱宏图大志,然而处处碰壁后,便沦为如今失魂落魄,得过且过的小市民。市郊的夜晚也灯火不息,而他不愿称之为霓虹,只因这样的灯光全无那种耀武扬威的,独属大都市的烈烈繁华;街道稀脏,傍晚路边的鱼贩收了摊,却留下满地恶臭的鱼腥鱼杂;街边破落的小吃与五金店懒懒散散,店主堂而皇之地在门前大摆牌桌,喝酒甩牌时嗓门粗得像公鸭。白凤皱眉扫过这一切,快步走向市郊的公车站,搭上迎面而来的班车,放任自流地漂向不可卜的下一站。

      他走不了多远,终究人生地不熟。十来分钟后他在二环的新城下车。京都二十四区,以六环为界,一环内的七座城区以浮华高速的生存基调而声名远播,风餐露宿的穷人不可望其项背,淡泊名利的隐士对此嗤之以鼻,而如他这样随波逐流的凡人,终究与之形同陌路。纵使如今身处一环以外,他仍能轻而易举地仰望此时京都一环之内的深夜,霓虹鼎沸绚烂如灼灼火海,火舌张牙舞爪直冲云霄,以瑰丽的姿态诱骗飞蛾自投罗网。二环的新城虽说相形见绌,却也堪称名都,譬如日本涩谷,新城亦有其张扬却稍显稚嫩的繁华,如衣履光鲜耀武扬威的少年,而学生与青年亦是新城主流。

      公车站人潮熙攘,多为衣装不拘小节的青年,而他浮躁地越过人群,踏向稍显空阔的街边时,只见衣袋里不知何时竟被人多塞进一张传单。他觉得这传单眼熟,抬头就见有几名女大学生亦捏着相同的传单,尖叫着穿越马路,轰然涌向对街灯火斑斓的大楼。那是座陈年的商厦,楼墙斑驳剥落,看似平淡无奇,却出其不意地接连传出电音嚣张的嘶吼与人群激昂的欢呼声。白凤潦草地一看那传单,是张乐队商演的宣传画。

      Raven。意为掠夺,或是,墨黑的乌鸦。
      他认得这个名字,班里曾有人提及过。京都地下的朋克乐队。自己亦是热衷吉他与音乐的人,偶尔留意圈内资讯。他不熟知Raven,却也或多或少地对这乐队的创始人——那个叫墨鸦的男人有所耳闻。据说其天赋不逊诸多当今艺人,却迟迟不愿正式出道,始终活跃在京都新城,这略显促狭的地下摇滚圈里自娱自乐。有人将之视为裹足不前的懦夫,有人称之为不为名利折腰的才俊,而在粉丝眼里他是Icon——冷峻邪魅的长相,与风趣平易中不失稳重的秉性,作为主音吉他,无论编曲或演奏皆实力不凡。传单上标注的,今夜商演的地址位于对街商厦的地下酒吧,那些青年无疑是为此而来。他迈步向对街走去。

      商厦正门人来人往,直至他驻足于此,这才得知观看这场商演亦需要提前订票。通往酒吧的电梯门前,有错失购票时机的来客望洋兴叹,悻悻而归;有人莽撞地与检票的警卫死缠烂打;更有甚者心怀不满,索性直奔商厦左侧巷里的酒吧侧门,门紧锁着,而此刻正有轰轰烈烈的踹门声乃至撬锁声,已有警卫闻风而至维持秩序。他看着眼前几个空手而归念念有词的女生。自己本就嫌恶喧嚣,猎奇心并未膨胀到脑充血的地步,正要离去,转身就见街边路灯下多了瞥人影。是个穿着一身金属黑的,正抽烟的女人。她的脚边搁着纯黑的吉他包,眼神凉凉的,似乎还带点嘲讽,冷眼旁观那些疯狂的人们前仆后继。入冬的夜晚冷得干冽,而热火朝天的歌迷令人燥热,只是当他看到这女人,没来由地,却觉得心凉下来。

      留意到自己的目光正流连在她身上,女人掐掉烟头,直起身,单肩挎起吉他向自己走来。
      “你是,Raven的歌迷?”她问,唇边显而易见有嘲意。
      “不是。”他答,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雕塑般刚硬的轮廓令他想起宝冢剧团里饰演男角的坤生,西欧式的鼻梁骨高耸如权杖。她注视自己,脸色苍白如面具,浮动在光怪陆离的掺杂着霓虹的冰冷夜色里。
      “哦。”她笑,“那你想进去吗,看你站了挺久。”
      他皱眉,正琢磨着她弦外之音,女人续道,“我有办法带你进去。”
      “你可以领那些歌迷进去,我无所谓。”他说着,便将眼瞟向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喜欢看蠢货为这种徒有其表的东西内斗。”她摊手,转身,“跟我来。”说罢,丝毫不留给他回嘴的余地,自顾自地迈步走向地下车库。他无可奈何地轻轻嗤鼻,迟疑片刻选择跟上。

      他追随着她,周旋在这空荡荡的地下停车场,占地不很广,道路亦不非常错综,他却觉得走了有十分钟之久。后来她驻足在车库深处角落的窄门前,竟是员工通道。

      “进来。”她自如地掏钥匙开门。

      隐隐地,已能听闻电音的暴动与嘶哑的歌声,更有人群沸腾的欢呼声,纵使相隔着一堵厚墙,他亦能轻而易举地听出,此时墙后那股足以掀翻屋顶的怒涛声浪。

      她慢慢打开酒吧侧门时,门后按捺已久的热浪便亟不可待地冲破门扇,直袭空荡的员工通道。迎面而来的是激流般汹涌的人群,人头攒动,挥舞的荧光棒与拳头浸淫在斑驳陆离的鸡尾酒蓝的酒吧灯光里。台上的乐声振聋发聩,他在她的带领下踏入捷径,最终登上足以俯瞰全场的看台。虽说仅是酒吧里的商演,设备却足够周全,五抹人影呈五角散布在舞台四周。他听见男人的嘶吼与女人的尖叫,主唱略显沙哑的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持续引爆人潮,那样的气势仿佛下一刻便能撼天动地。

      他不禁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女人,她与自己格格不入地站在这里,没有欢呼,亦不曾手舞足蹈,深深的双眼沉浸在汹涌的人潮下,静静地浮动暗流。她的眼如勾,正牢牢地拴在舞台的右侧,那个位置,站着的,是主音吉他的墨鸦。身穿黑衣的长发男人行云流水地掌控着吉他与舞台,间或的一瞥眼神扫过台下癫狂的人潮,有一种沉静的狂放。

      “你觉得怎么样?”她忽地这样问,眼神并未因此从墨鸦身上移去,而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这个女人的声音亦极富磁性,纵使在这样喧嚷的环境下,她的字句仍能清晰地传入自己耳里。
      “……不错。”他知道她在问这场演唱会,或是说,墨鸦“编曲确实很出色。墨鸦名不虚传。”
      “哼。”她不多言,挑眉暧昧地笑,嘴角扬起弧度时的节奏慢条斯理。

      后来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究竟是怎样目睹着这场演唱会结束,从始至终,他觉得自己置身事外,殊不知是因身边这莫名其妙的女人,还是另有未卜的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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