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香》唐一只

9、事发 上有老，下

　　世界是不公平的，齐筠时常这样想，就如他和乔祉生——
　　一个是生来便注定了一生吃苦受累、任人蹂躏；一个是从来锦衣玉食、骄纵无度。
　　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
　　可笑的是，年少的他，曾将乔祉生视为自己世界的全部。他拥有那么多，可小穆只有他。
　　以前的那个小穆，想当一条狗，就这么永远跟在乔祉生的后面，这极为荒谬的事，竟是他曾经最大的心愿。
　　乔祉生，乔少爷，他向来能够洞悉一切，却可以视而不见，甚至将一切拿来践踏。
　　因为他是乔祉生。
　　他只是戏子，古往今来，戏子的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中。
　　穆齐筠嫉妒他，恨他，爱慕他。

　　初见到韶雪，齐筠便有些同情，可怜的女人，她的世界只有乔祉生，并且将永远维持这种状态。相夫教子，只待芳华凋零，形容枯槁，然后老死在深宅大院之中。
　　她只是女子，古往今来，女子的命运都掌握在男人手中。
　　齐筠可怜她。

　　乔家的一半仆人都被遣散了，乔祉生在院中，穷极无聊地用脚踩着地上堆积的落叶，眼眸是灰的，如一潭死水，视线凝结，不知在想什么。
　　一张宣纸从书房中飞出，被风刮着，落在齐筠的脚边，他回头看了乔祉生一眼，便将那宣纸拾起。行云流水的字，分明是出自乔明安之手——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长久，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
　　求不得，放不下。
　　齐筠苦笑着，轻叹，明明从一开始，就是求不得，为何到头来，却放不下？
　　早该放下的。
　　“乔少爷。”齐筠将一顶小帽往头上一扣，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唤他少爷，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我走了。”
　　“滚蛋吧。”乔祉生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脚前的一小堆落叶，仍是带着冷笑的话，气势却不如从前了。

　　所谓墙倒众人推，乔祉生交那群酒肉朋友的时候，便是想着将有一天能用到这群纨绔子弟，在替陈宣礼走这批货之前，乔祉生便四处打点准备，以十三香作掩护，又唯恐外人坏事，特地安排了小管家亲自走一趟。
　　因祖训道鸦片误人害国，平日里乔家伙计运鸦片烟时，素来称作“十三香”，不消说，外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回，乔家算是正正经经地往车上装了十三香，谁知半道出了幺蛾子，叫内奸整车掉包成了鸦片；这倒没什么，刚发现货物不对，便叫一群半路出现的大兵截了；这也没什么，放在平时，不过花钱了事；却不知哪个天杀的在那半吊子的军官耳边嚼舌根子道，哪有人正大光明地将鸦片放在最前面运的，后面必定有猫腻。
　　那虎皮狼没听懂，只道是有值钱玩意儿，便要查看……

　　出了事儿后呢？连带那小管家，跑得连个人影都不剩。
　　如今老爷子在局子里坐着，乔祉生才知道这是让陈宣礼晃点了，叫一群腰间别着枪，身上批着虎皮的豺狼捡了块肥肉。
　　上有老，下有小，老的和小的，他都保护不了，他原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原来只是身为“乔少爷”的错觉。心理上的落差，最让他无法接受。
　　最直接的办法只有“散财消灾”，既然对方的目的是钱，那就给他们好了。乔祉生一团混沌的脑子想到的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只有“千金散尽还复来”。
　　把老爷子送去了乡下宅子静养压惊，乔祉生只希望老爷子还未英雄迟暮，能镇得住乡下族中的男女老少。
　　乔明安老爷老了，得听他年轻的儿子安排，尽管他是看清了，乔祉生就是个败家子。
　　乔祉生奋力算计着自己手上还剩多少砝码，他从未如此斤斤计较过，他从来是挥金如土，从未真正重视过什么。可如今，当他认真计较起得失，却发现自己原来一无所有了，原来一败涂地了。
　　如此时刻，乔祉生又想起初春时见到的那个孩子，种种思绪缠绕于心头。无从解，无暇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