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香》唐一只

8、交易

　　乔祉生也曾有过意气“疯”发、年少轻狂的岁月，就在多年以前的这个时候。
　　当陈耀荣还同那旧社会读书人一般苦读时，当小穆还在为生计练功、吊嗓子时，他广结纨绔子弟、酒肉朋友，早出晚归只为游手好闲、花天酒地。出入酒楼、戏园子、大烟馆，甚至是去赌场、去喝花酒；偶尔附庸风雅，也是在茶楼窗边坐上半天，看对面大烟馆门口为还混蛋老爹欠下烟债而头插茅草跪在路边卖身的女孩；无聊时，集三五狐朋狗友，叫上个皮相不错的女孩子唱大鼓。
　　而无论他多晚回家，无论他身上是沾着酒气还是花香，为他开门的总是韶雪，搀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他进屋的，也总是韶雪。乔祉生一面心怀愧疚，一面笑她傻，这种事明明可以由下人来做，何须劳烦少奶奶？
　　愧疚之后，第二天继续厮混。
　　对乔祉生来说，韶雪的一切都可以原谅。她来到乔家就是个错误，从来是他束缚了她，使她命运可怜，而最后不过“缘浅”二字。

　　夏天的烈日毒辣得仿佛要将人间变成一座巨大的火炉，包括人在内，几乎所有东西都像是要融化了一般。
　　乔祉生坐在黄包车内，不时地扯一扯因被汗水浸湿而黏在身上的衣服，屁股不安分地在早已热得发烫的座位上扭动，看着拉车的车夫脚步愈发得虚浮，跑得比走路还慢，眼看就要晕过去了。
　　乔祉生也懒得去管对方是不是装的，赶忙叫了停，逃难般地跳下车，一边心想着什么时候也要弄辆小汽车来玩玩，省得受这罪，一边随手打发了车夫，虽是自家雇来吃固定工钱的，可这大热天的，人家也不容易……乔祉生难得有这种同情心，却也懒得多想，当务之急还是找处地方歇歇，等攒够了精力，再去那个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看什么乱七八糟的货品、同那些油腔滑调的人周旋。

　　那日陈宣礼小人得志一般前脚刚走，乔祉生就赶忙命人寻来了齐筠。
　　不知是不是装的，小戏子竟对过去的种种既往不咎，爽快得很，倒是乔祉生之前准备的一番威逼利诱都付作一江春水向东流。
　　齐筠不卑不亢，一五一十地将故事娓娓道来——
　　当时齐筠同韶雪方在一处落脚，叫陈宣礼身边出门办事的小伙计遇上。当发现韶雪怀有身孕时，齐筠对此类事情半懂不懂，只悉心照顾着。到了临盆，手忙脚乱的齐筠低声下气地求了陈家之人，好说歹说地求来两名接生妇人，这才保住了母子二人。
　　此后不久，陈宣礼便了派人来，不由分说地将那襁褓中的孩子抢了去。
　　齐筠又惊又怕，心知自己是惹上麻烦了，将韶雪安排好，藏身于陈家的货物，这才回到了城中。
　　后面的事无非是齐筠一时冲动后冷静下来不知所措，既不敢去陈家要人，也没脸面对乔家的人，踌躇之间，倒是叫乔家的伙计绑了去。

　　乔祉生一面用手帕擦着不断淌下的汗水，一面心中仍是犹豫着。
　　他算是明白陈宣礼是怎么个不方便了。哼！私通南方政府，偷梁换柱，偷运北方军资往南。
　　闭上眼，在一片流动的深红色中，浮现出韶雪浅浅的笑，浮现出初春时见到的那孩子的黑色眼睛。
　　对方正是犹豫着是否真要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将这批货交出，见乔祉生嘴角一直挂着冷笑，只道是瞧不起自己，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覆上了腰间的手枪。
　　那边乔祉生却大笑了起来。
　　“我不入地狱，也有人要推我入地狱啊。成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