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香》唐一只

6、韶雪

　　夜里看门的佣人给醉醺醺的乔祉生开门，目送着他一头钻进了韶雪生前所住的房间。这就是又要睡在那儿的意思了。
　　乔祉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斯人已逝，他却矫情得跟什么似的，总要让人来打扫这间阴暗的屋子。

　　乔祉生不是第一次梦到这样的场景了——
　　身着乔家铺子那年新式粉色刺绣镶边旗袍的小女孩亦步亦趋地踩着老管家的影子踏入乔家的大门，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番，却还是难掩住小门小户人家的气质。
　　只因爷爷曾于乔家有恩，出身并不富裕的她才有幸踏入乔家大门。
　　乔祉生叼着糖葫芦签子骑在小管家的背上怔怔地看着她，一只手还揪着小管家的头发，那女孩转过头来怯怯地报以盈盈一笑，脸红的样子莫名的有些令人赏心悦目。

　　乔祉生披了件衣服，坐在乔明安身旁，睡眼惺忪地看着乡下的同族送来的野味，听着乔明安和族长周旋。
　　族人之意无非是让乔明安将乔家那小管家正式过继到膝下，认作儿子。那小管家虽属乔氏一族，身世清白，可乔家只要一个乔祉生就足够了。
　　乔家已有乔祉生，为何要一个过继的孩子？世间没有这个理！乔祉生似笑非笑地盯着族长饱经沧桑布满沟壑的黑瘦面庞。
　　树大招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那族长枯瘦的手伸过来，正欲拉住乔祉生的手，同他讲大道理。外面却传来随同族长一同过来的几个晚辈的声音。
　　“下雪了。”
　　乔祉生猛地将手收回，毫无诚意地笑道：“失陪！”便飞似的跑出去了。

　　乔祉生时常拿起韶雪屋内那把破油纸伞端详，时常想着，也许自己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年冬天的雪来得特别早，婉柔撑着那把如同前朝遗物的油纸伞，站在天井中，为二人遮挡风雪，陪着他看雪。
　　那油纸伞，是婉柔的父母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油纸伞的寓意为“有子”。
　　乔祉生两手揣在袖筒里，无端地想起《世说新语》中的那段“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云云，于是一时兴起，问道：“婉柔觉得这纷飞大雪像什么？”
　　“婉柔没读过书，说出来一定会叫少爷笑话。”
　　“但说无妨，我怎会笑你？”
　　“婉柔觉得，雪就是雪，独一无二。就像这人，可不能说人像猴子吧。”说到后面，自己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乔祉生扬起嘴角，那时的他还未学会皮笑肉不笑。
　　“好个独一无二！”他将手从袖筒中伸出，轻轻呵了口白气，覆上那只固执得不愿戴上手套，又因撑伞而冻僵的柔荑。
　　“我不喜欢婉柔这名字，同这伞一样，恰似前朝遗物。”乔祉生伸出另一只手，以掌心托雪，那雪花落入掌心后立即化成了雪水，竟凉而不寒。
　　只是一时开心起来，便道：“你从此便更名‘韶雪’吧。”
　　感受到那手的温度逐渐回升，乔祉生转头去凝视那张脸，恰好看见笑容浮现。
　　背后是纷飞的大雪，她就这么浅浅柔柔地笑着，笑容映着淡色的夹袄，煞是好看。微弯的唇角，带着灼人的温度，生生烙印在乔祉生心中。
　　“好，就叫‘韶雪’。”

作者有话说

　　就让我穷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