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人生》素冠老人

10、第 10 章

　　那些二百五物业保安显然还没弄明白这唱的到底是哪出，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驱散人群，孙旭一看我冷静下来，松了口气说，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竟然会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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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戏？我现在还有什么心情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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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进家门，我就筋疲力尽的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想让自己什么都不想。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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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旭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旁边说：“哥们儿，三十了！还他妈跟孩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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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理他，我真的很累。三十了，确实不是孩子了，就算有心也没有精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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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爱他吗？”我闭着眼睛问孙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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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孙旭还在不在我旁边，还是他没听见我的问话，无所谓了，自己都管不过来，还管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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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爱。”忽然孙旭低声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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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猛地睁开眼睛，神色凝重地盯着坐在我对面的孙旭，微弱的灯光下，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是觉得他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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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不爱你。”我知道我这么说话确实很伤人，可我这样说的时候竟然觉得这世上不光就我一个这么可怜，竟然有一种恶劣的喜悦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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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他爱我，但是他有苦衷——”我刚闭上眼睛，一听他的话，又猛地睁开眼睛看他，仍然是一脸认真的样子，“只是他不愿意告诉我，我知道他是怕我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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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衷？孙旭，你还是个孩子吗？人家一句谎言就把你骗的团团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苦衷？好啊，那你倒是告诉我你有什么苦衷不能和我说，既然我们如此相爱，为什么我们不能共患难？到底是你自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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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多一秒，恨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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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觉我冷哼了一声，不愿再理孙旭，又是一个糊涂蛋，还是不长记性的糊涂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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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晚上，我们两个大男人等着时间伴着轻微的感叹从我们的眼角、发稍、心头一点点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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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响起，孙旭跳起来说，八成是大威龙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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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果然又是那副德性，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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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童！你他妈还真生猛！”老淘一进门就嚷嚷道。我懒得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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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童还真是真人不漏相，原来也是拿刀的人啊……”老淘看我不理他，又说。完就唔哈哈的笑起来，我只觉得耳朵疼，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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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说，老孙，当时情况很激烈吧，拿到柏林能不能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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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他妈以为自己是张艺谋啊！”孙旭一改刚才的认真，狂声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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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遇什么糟心事了？跟哥说说，哥帮你摆平。”大威龙又摆出那行侠仗义的二百五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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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事了，你们都回去吧！”我是真的很烦躁，我需要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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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没良心的小子——”大威龙指着我说，多亏了孙旭：“得，让他一人待会吧，就过来看看！没事哥几个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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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一会，乱糟糟的人又都走了，整个屋子里就剩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孤独和失落在我身边将空气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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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我一个人在沙发上睡了多长时间，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床毛巾被，我恍惚的看看四周，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死气沉沉。我寥落的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中胡子拉碴，面色苍白的男人说：“童政，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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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我是童政。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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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谁？管他妈我是谁。童政，我就问你一句话。”我盯着镜子中那个神色黯淡慌张的脸，“还爱她吗？事到如今仍然还对自己的爱有信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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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手吧！不管你是谁，放手吧！”镜中人沉默了一会，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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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一个诺言？而这诺言却在岁月里倦怠，越来越无法支撑我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漠漠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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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将自己隐藏，那时节虽清寒，却随意安然，冷眼看红尘里恩怨爱恨，来去洒脱；此刻身份重现，不知要比之前矜贵多少倍，却只作了一件战利品，任各路诸侯争来夺去，链子那端牵予谁尚不可知，我身上的桎梏却已是牢牢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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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我终于释放了，我终于支撑不住了，是时候该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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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我没有心情吃饭，坐在电视前茫然的等那个时刻悄然来临。电视一片雪花，哗哗的声音让我忽然觉得安全和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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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我们互相退一步，我们都给对方一个机会为自己生活吧。我收拾了衣服准备出去，外面真黑啊！风也大，外面下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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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天，我去哪儿？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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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嚓一声，楼道里白炽灯的光线比房间里的明显亮了很多，我们这个小区住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啊，我们这栋楼里到底有没有除了名利之外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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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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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门的一瞬间，我看见她，佝偻着背蹲坐在门口，全身都被雨浇湿了。她容颜这样憔悴，一定也已经下定决心了吧。碰上我毫无光彩，也不带一丝期盼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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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分钟的时间我们互相看着，一句话都没有。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城市里，有那么长的时间，说着深爱对方的誓言，却只和陌生人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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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你你…你，我我我我…我告诉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是不是？…你你你…你下次再…再跑…再一声不响的跑了……有种…有种……试试看！”我气得说不明白话，眼泪刷刷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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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天爱坐着不动，看着我气得急速吞咽的喉节，眼睛真如同白兔一般赤红了，抖得几不成调的声音，完全没有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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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说：“好，以后一定提前告诉你。”雨水顺着头发掉下来，脸上慢慢地浮出一个笑容，是转瞬即逝的一现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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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嘿嘿嘿干笑两声，“怕了吧。”眼泪还是止不住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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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天爱说，“哎，你这副样子，真难看。快开门进家吧，让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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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那你还不快起来，这么凉，坐在地上，疼死你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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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天爱淡淡地说：“脚麻了，你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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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她拉起来，打开门。她站不稳，我们俩撞了一下，几乎是扑进去的，咚地一声撞在门上，黎天爱的背被撞得生痛，我把她的头摁在怀里，大手垫在她后背，“撞痛了吗？”我很怕，怕她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本来还在我面前，忽然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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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天爱闷声闷气地说，“疼。我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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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寒风中只剩下我一个人，汽车从我身边呼啸着擦肩而过。我没有丝毫力气抓住风中的任何一样东西。到头来，全部都归于安静，寒风中——到底只剩下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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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搂着黎天爱，什么话都没有，这是我们最后一晚了，什么都不要说，求你了，什么话都不要说，就这么安静的坐一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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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催促着我，放手！放手！放手！放手！我紧闭着双眼，享受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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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老了。”黎天爱忽然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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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老了，多可悲！我竟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我们之间没有爱，可是我们已经不可避免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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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青春是的躁动化为中年的平和，即将迎来老年的衰败时，蓦然回首，我一生追寻爱的道路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走着走着，我已经老了，以为自己很努力，却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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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们都努力过。”黎天爱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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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努力过，可我们仍然不能在一起，我们都错了。我忍不住哭了，我以为我很坚强，我从来不哭，多大的事情我都能抗住，可是我一生的眼泪都留给了黎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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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时演来可激动心魄，为之生死的戏本，时至沧桑翻覆后的今日，只能成一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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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能有长久不炽，历经痛苦仍不减的热情；谁能全心全意爱人，在识透世事冷眼，穷途末路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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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钟敲响第十二下的时候，黎天爱递给我一张纸，我连忙闭上眼睛不想去看。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们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不可避免的要面对所有的一切，我们都是成人了，不再有年少的冲动，我们应该对自己的一切负责任，我们不能再逃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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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接过那张纸，对她说：“给我三天时间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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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天爱没说话，她咬着嘴唇忍着不哭，忍得很辛苦。我把她抱在怀里，说：“哭出来吧。没什么解决不了的。我们都是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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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青春流逝，浮光掠影，承诺和背叛都不过生死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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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来都不看黄金八点档恶俗电视剧，每天都是不同的男人和女人相拥在一起踌躇着哭嚎声嘶力竭：“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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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了一大堆莫明其妙无缘无故的前中后情节，无论中间多么激动人心委婉曲折，最后都是心花怒放兴高采烈的大团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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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个俗人不想和任何社会上的情节划清界限，我只是希望我可以安稳的度过我既不流光溢彩也不精致绝伦的苍白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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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不要再喝酒了，你身体越来越差，你太不爱惜自己了。”我像个爸爸一样嘱咐她，“不要再抽烟了，按时吃饭，你这样我都不放心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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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总熬夜是坏习惯，别再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的，你有颈椎病，受不了。咖啡了凉了不能喝，胃疼的时候谁也不能替你……”我不知道还说了什么，总之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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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到底走到尽头了……”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里怀，希望能暖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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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她乖多了，像一头迷路的小鹿，惴惴不安的靠在我的怀里，忘了时间空间，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往事那些美好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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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哭着在我怀里睡着的她，我将她轻轻抱回房间，给她盖了被子，坐在床头看她毫无安全感的蜷缩成一团，心里猛地被万针刺透一般钻心的痛，郑诺说过，她看起来坚强，实际上软弱的不堪一击，她从来不和别人说自己的苦衷，她不想让别人因为她难过。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知道她软弱无助，却一丝一毫都帮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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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天爱的手，忽然轻轻覆上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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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动作太温柔，温柔得仿佛叫人触电般，象把心脏里的一些东西顺着脉搏传递过来。我敏感地抬头，看着躺在我面前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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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我知道你对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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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的一句话，掺了几种调子和心情，缓慢地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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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瞬间想抱头大哭一场。我不自在地哼哼两声，想过去狂热地搂住她，最终，却——只是轻轻将她的手反握在自己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