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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我被押解着 ...

  •   我被押解着进入一间房子,这间房子比起其它有些不同,它是木制的,不似周围的都是就地挖取黄土建筑而成。屋内的陈设也很讲究,青铜的香炉放在雕花木桌上,袅袅青烟升上房顶,押我进来的一个人割断我手脚上的麻绳,本可以趁这个时候逃跑,但转念一想,外面全是他们的人,洪御风还被束着手脚扔在柴房里,逃跑实在不是上策,打定注意先不逃跑后,一把扯下绑在嘴上的破布,仔细打量这间精致的房子,两进两出,里间的门紧紧闭着,我却觉得里面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平静了一下心态,坐到一个瓷器小墩椅上,桌子上摆了一套茶具,做工和质地都很讲究,用手模过一只小杯子,光滑无比,画着花鸟图案的地方有圆润的突起,刚才进来时看到的分明都是穿着黑衣的拿刀男人,可这贵妇的绣房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把我架到这来,又没有人看守,难道不怕我溜走?千百个疑问下,我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眼睛不时扫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端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故作惬意的呷了一口,刚入口就出其不意的用力将茶水喷射出去,像利箭刺向那奇怪的门。
      只听“当”的一声,似是两件利刃触碰的声响,门应声而开,我的长枪从开启的门缝间飞出,它像一只青鸟急速冲过来,我双手大力拍桌,连人带瓷墩子向后撤去,长枪与我追赶着,眼看就要退到墙角,手中还握着一只茶杯,拼力将它掷出,堪堪化解了长枪的力道,对方似乎并不想取我性命,长枪收回门缝中,门“嘭”的一声完全打开,一个中年男子扎马立于内室,长枪稳稳握在他手中,而我扔出的小杯子正端立于长枪柄上,他也是一袭黑衣,鹰一般的双眼盯住小杯子,气势轩昂,有泰山压顶的感觉让我心中一震,阵势上已经败了一节。
      “这个东西是你的?”他将手中长枪舞了个花样,手法灵活,我觉得说谎没有什么必要,就答道:“从我的包袱里搜出来,当然就是我的。”他“豁”的一掌拍在木桌上,桌子立时从中间断裂开来,吼道:“年轻人老实点,快说这枪你从哪偷来的?!”被他的话激怒,即使我是一届女流也不容他如此诬蔑,厉喝道:“这是我家祖传的东西,你现在这般行径才叫偷!”本已做好了和他交手的准备,不想他听了我的话,连连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的目光直逼我的双眼,半晌对着里屋轻声道:“夫人出来吧。”
      ————
      与姑姑的相遇就是那么令人匪夷所思,关于姑姑姑夫的故事就更让人瞠目结舌。二十年前,邝蜀追是京城有名的侠客,年少俊逸,倾倒了无数芳心,按理他与我父亲一个是劫富济贫的江湖人,一个当时还是没有头衔的官宦子弟,不应该相识,可老天冥冥之中安排了缘分,谁也逃不掉……
      春暖花开的季节,父亲和姑姑两人结伴到京郊遛马,兄妹二人玩的兴起时,姑姑不慎落马,恰巧被途径此处的邝蜀追救起,姑姑那时也是青春少艾,两张年轻的脸交错的一瞬间,造就了一段萍水相逢的情缘。父亲结识了邝蜀追,两人品性相投,常常在一起饮酒谈天,切磋武艺,甚至同力教训那些鱼肉百姓的乡绅富豪,最后义结金兰,成了异姓兄弟,这期间父亲一直没有发现自己的妹妹正和邝蜀追暗生情愫。两年后,父亲从甘肃大营中操练回来,竟听说亲妹妹与自己的结拜兄弟私奔离开,盛怒之下指天发誓与邝蜀追恩断义绝。
      姑姑本是八旗下的秀女,来年便要进宫选秀,此事一出我爷爷只好谎报姑姑已经患病死去,我也就没听家里人提起过她。姑姑姑夫逃出了世俗的刁难,携手来到四川鲁里山,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姑夫落草为寇,开辟了白玉寨,截取来往与甘肃和四川之间商队的物资,姑姑没想到自己离家不过五年,我父亲就战死沙场,而她并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一个至亲。一日前我和洪御风刚到白玉户就有人向姑夫禀告,两个不知姓名的外乡人闯进了他们的地盘,一来二去竟在我的包裹中找到完颜家传的铁枪,于是便有了眼前的一幕。
      我也将自己如何在战火中活下来,和在皇宫的种种遭遇,以及如今的隐姓埋名说给他们听,一番谈话过后,三人都默默无语的坐了很久,姑姑轻柔地将我搂在怀中,手指搓揉着我的头顶:“真是苦命的孩子……”我心上的寒冷化成泪融入眼眶,她的爱给我以久违的感觉,就像母亲。两人正相依在一起,一旁的姑夫突然问:“承玉,和你一起来的年轻人还关在柴房里,他是谁啊?”蓦地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昏迷被绑到这里之前我与洪御风意乱情迷的一幕,再看姑姑姑夫的眼色,分明是什么都知道,只得讪讪地说了一句:“他是我朋友,快把他放出来吧。”
      终于有一天,可以用明媚的笑容面对洪御风,和姑姑姑夫在一起的日子,我找回了快乐的源泉,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他也被我感染,常陪我漫步至鲁里山顶,越过崇山峻岭眺望远处的雪山,白皑皑的积雪在峰顶,不知守候了几千年,才幻化成眼前的美景,我们只是静静地欣赏着,对于那个令人尴尬的晚上,谁也不敢率先提起。我的身份对他来说仍是一个秘密,姑姑姑夫帮我保守着,在他面前只叫我柳絮。
      姑姑有个很美的名字,嫣然,完颜嫣然,动听如她的人,笑起来眼睛像新月一样,嘴唇不施颜色也是水润的朱红,吃饭时总是疼爱地夹菜给我,晚上与我同塌而眠,拍着我的后背,清唱一曲歌谣,抚慰至深,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新生的婴儿,惹人怜惜,她对我说:“完颜家的男子都是钢做的,女子却是水做的,到哥哥这一代,只有你一个女儿,难为你从小习武,又经历这诸多苦难,练出个刚韧的性子。”她虽如此说,我却觉得完颜家的女子刚韧的也不是只有我一个,看现在的姑姑,人到中年,依旧身姿曼妙,可见年轻时定是眼含秋水,朱唇轻启之间倾倒众生,而她却选择在二八年华时,抛弃了世俗礼教,安逸富贵的生活,和姑夫来到这个苍凉的地方,终日所见都是雪山和草木,没有了绫罗绸缎的雕琢,她依旧美丽,姑夫应该是很爱她的,仿造她以前住过的房子,在这里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锈床、缎面的被子,铜镜、丝帕,即使不能样样俱全,她依旧是他心中的仙子,此生能与自己心爱的人,誓写莆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逍遥一生,还有何求。
      今日,白玉寨的风稍有平息,姑夫领我来到练武场,洪御风与姑姑跟在身旁。“絮儿,这个枪是你爹传给你的,可我见你并不很会使,今日我便将大哥当年耍给我看的一套枪法交给你。”心中微微一颤,从小尝试过多家武学,对自家的功夫却未及皮毛,今日得来倒有些怕自己学不好,姑姑看穿了我的心事,拍拍我的肩头,道:“跟着你姑夫好好练,你身子里流着完颜家的血,一切都是手到擒来。”洪御风也投来鼓励的笑容。
      降敌枪法,共有三十六式,虽然起名是“降敌”,却不似战场上的套路,生硬死板,其中蕴含武学的精妙之道,分别借用少林拳脚的刚劲,和武当掌法的柔和,结合在一起,一面以大的力道制敌,一面巧妙化解对手难缠的攻击。推、转、刺、插、顶,每招每式都是洗练硬朗,看到姑夫将一整套枪法运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不得不自叹力量和招式上都不如他,不过名师自出高徒,两天时间招式、步法、心法我已经烂熟于心,姑夫的武功修为让人赞叹,即便是我见过许多大内高手,也觉得唯他是最强的,姑夫告诉我,他少年时经人指点练得上乘的武功,后来在白玉寨,终日闲来无事就琢磨研究武学,才得以今天的深厚精妙,向他讨教了几招他的本家功夫,又是受益匪浅,和我以前用过轻盈飘逸的剑法和拳法刚柔互补,相得益彰。
      姑夫的性格如朗朗乾坤,天地相通,豪情万丈,他夸赞我是个练武的好坯子,谈到我阿玛时又不禁黯然伤叹,本以为带着我姑姑远走高飞后,过个十年八载再回去求我阿玛原谅,他定会不计前嫌,再次接纳他们为家人,谁知竟从此天人永隔,这也成了他平生一大恨事,如今看到义兄有了后人,就要把他平生所学尽数传授给我,也好弥补当年的悔恨。
      白玉有它独特的美,这边的山还是草木葱茏,可站在半山腰看远处就已经是雪景,好像站在两个季节的边缘,一步跨过去便是令一番景致,但只要在鲁里山脉,山石就是嶙峋的,说不上巍峨,却也险要到摄人心魄,没有一点功夫的人,就连上到半山腰也是绝难的。更喜欢的是这里的天气,明媚起来,万里无云,天色碧蓝,晦暗起来,风沙和雨点是家常便饭,它们狂野到恨不得把整个白玉寨卷上天空,小时候就讨厌京城的天气,觉得像是当值的宫女,几年也不换一回脸,在我心里似乎只有白玉这样的地方才称得上是有灵气,起码老天爷会常常光顾,给这里添加不同的情绪,平静地坐在门槛上,托着脸盘专注感受这来自自然的时而温柔,时而粗犷,与天空交流自己的心事。
      一晃,我和洪御风从铜川出来已经两个月了,白玉又是闭塞的地方,根本不能通传来往的书信,急着给家人报平安,加上担心镖局的生意,洪御风已露出几分焦急之色,但看我难得有现在的畅快心情就一直没有吭声,我心下知道他万事都会先替我着想,于是决定再过几日就向姑姑姑夫辞行,返回铜川。
      可一件近乎诡异的事情发生在我要辞行的前一天,那天清晨,天刚刚破晓,我迷糊之间感到床沿上坐了一个人,房间里光线昏暗,凭着那人的呼吸,我觉得好像是姑姑在看我,当时也没在意,只觉得一阵异香晃过鼻端,脑袋昏昏沉沉的就又睡去了,这一觉睡到了晌午,直到洪御风来摇醒我,告诉我姑姑姑夫都不见了,整个白玉寨也空了,我腾地坐起来,顾不得穿鞋子就在寨子里寻找,当我翻过了最后一间屋子,脚底被沙石磨破,沙哑着喉咙喊人,可就是没有回应,我失魂落魄地瘫坐在狂风中,整个人木木的,不能相信,也不懂是为什么,昨天大家还在一起谈笑,今日就只剩下人去楼空。
      所有的家什和财物,连带着寨中的人马,像被一阵狂风卷走了,了无踪影,要不是面对着空荡荡的寨子,我几乎要以为过去的一个月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美梦,百思不得其解,作为我在人世间仅有的血亲,他们怎么能不留只言片语就悄然离开,好像我们从来不曾相认,洪御风又陪我在原地等了两天,始终不见人影,我们只好默然离。
      回去的路走的很顺利,可半个月的行程,我几乎没有一句话,晚上也难以入眠,因为总是在想,在思考,回想在白玉寨的最后几天,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除了那个早晨的奇怪香气,据洪御风说,他也曾闻到过类似杏仁的香味。杏仁炼成精油后会有微毒,点燃后有杏花的香味,可以麻痹人的头脑,以至昏迷,这么说来,我们会睡到中午就是因为有人施了迷香,其他人也是在这个时候仓皇离开的,不愿意相信,却又不能否认,所有的这些都是姑姑做的,为的是避开我,每每意识到这件事,我就有一种被人抛弃的心痛感,即使他们不是我的父母,但过去的一个月里,我的生命多了很多色彩,以前的伤痛也变得微不足道,快乐像苍穹一样没有边际,没有尽头,可当这一切都化为泡影,如今的我只有形影相吊,不如什么都没有发生,得而复失,人像一朵离根的蒲公英,吹落在风中,无数次跌撞在黄土地上,最后被无情的拨裂了身躯……
      回到铜川后,我再无心太子和报仇的事情,只是每天如行尸走肉般跟着镖队跑生意,遇见截镖的人会不顾一切的拼杀,完全不理会自己的安全,骑在马上时就一言不发,对着我的沉默和日渐消瘦的面容,洪御风只有默默地担心,当他把菜夹到我碗里,又看我丝毫未动的离开,能做的却只是长叹一声,也许他明白这次的事情足够让我迷失,无能为力之下祈求我可以自己想得开,可这对我又谈何容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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