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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六章 ...

  •   今天是秋围的最后一天,承德行宫早已没有了气氛,下人们在收拾物件,准备明天早晨的行程,康熙在烟波至爽斋召见大臣商议国事,所以十四不在,我一个人坐在院中的回廊里,看看叶子泛黄,廊柱和廊顶画满了花鸟,雕梁画栋之间是四季美景。
      团扇远远地从廊子的另一边走过来,曾几何时,也有一个女子这般地向我走来,裙姿摇曳,很温柔,很美,红雨的笑容久久在往事中回荡,那时小唐也喜欢站在我旁边,后悔为何都不曾回头看他一眼,也许恰好捉住一个痴情的眼神,那样我也不至于到他死的一刻还不了解他的心。
      “主子怎么就坐在风口上,回来又招病了。”恍惚间团扇已经站在了面前,赶忙挥去脑海中那些伤痛的人影,“我没事,你回去屋里收拾吧。”团扇拿过手中的红色短袄披在我身上,劝道:“主子可不敢有事,小唐若是地下有知,您为他伤心到这般也就明白您的心意了……”她最后的话微不可闻,再看微红的杏眼,我低声道:“你竟也知道,可我和他相识十几年却没看出来,真是该死……”
      “主子千万不能这么想啊!”团扇跪在地上拉着我的手,两个人的眼泪都是不可抑制地滚落,她哽咽道:“唐子浩说过若不是为了主子,他早就逃开了王府的牢笼,什么金钱,什么地位都不能留住他,外面的世界之大,他宁愿做个浪人,自由自在,没牵没挂,也不想再受内心的煎熬,当时我还不懂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现在才明白。”我听愣了,呆问道:“他几时说的这些?跟谁说的?”
      “唐子浩是说给我听的。”十四站在我俩后面,突然出声,我还好,团扇着实吓了一跳,慌忙跪倒磕头,十阿哥和九阿哥也在,恐怕刚才的话也被他们听去了,十四的脸色冰冷,看起来就像四哥,我赶紧对团扇道:“你下去吧,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团扇如获大赦,低头跑走了,剩下四个人,气氛有些尴尬,最后还是九哥先说了话:“小承子日后还是少哭些的好。”我这才想起脸上还挂着泪珠,背过十四擦了两把,又想起还没给两位哥哥请安,赶着转身行礼,大红的短袄顺着我的动作滑落在地上。
      十四弯腰捡起来,他本想帮我穿上,可碍着还有其他人在,我就伸手挡了一下,他的手连同那件大红袄停在了半空,我无意间的拒绝显得那么扎眼,气氛又尴尬了起来,我接过衣服,掩饰道:“明天就要回去了,九嫂和十嫂现在肯定都忙着拾掇吧。”刚说完就发现他们三人都是脸色一沉,我收起了装出来的笑容,小声问道:“怎么了?”十哥抢先一步想要回答,却被十四的一声“十哥”止住了,十阿哥虽会意,但还是无奈道:“都到这份上了,她早晚得知道,你还瞒什么。”九阿哥沉默,十四沉默,我看着十哥问道:“是不是又出事了,是不是八……”
      “承儿,明天你先回城,皇阿玛命我去汤泉,八哥……八哥病倒了”,我的心扭成了一个死结,纠结着痛,十四继续道:“所以我去接他回城,八嫂已经先去了。”十哥立刻愤然道:“什么护送回城,分明是皇阿玛要看着他,还说八哥是……”
      “行了,老十你就少说两句!”一直阴沉的九阿哥终于发话了,却让我更加意识到,十阿哥的后话更加不堪,四人在风里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晚上,团扇收拾了床铺便回房睡了,我坐在烛台前,没有点其他的灯,只这一盏,幽幽暗暗地把我粉色的睡袍招得有些发红,等了很久,房间里没有一点声响,忽听外面敲了三更钟,再看那烛台流得一桌的红泪,长叹了一口气,我吹灭了豆灯,瞬间一片漆黑,不知为何反而睡意全无,踱到窗前,木窗吱呀吱呀地被推开了,向外望去,只见院角的四盏牛角灯都熄了,其他福晋也早已睡下,只剩与我相对的房间里还有灯光,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背脊挺得笔直,手中握着长笔,那是十四的书房,本来等了这么久,还以为他今夜留宿在其他福晋房中了,原来……
      坐在窗前等着,薄凉的夜风把所有睡意都赶跑,三更,四更,五更……十四的影子陪着我,也陪着我心中的烦恼,这样也许不会太凄凉。
      天蒙蒙亮了,书房里灯光一暗,窗子也随即被打开,十四站在窗前伸了伸筋骨,接着看到了他对面一样一夜没睡的我,我被他的眼神一照,竟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十四喊了声:“承儿!”说着快步从对面房间跑过来,一进屋就握住我的双手,略带责备道:“又是为了什么不睡觉,干在窗子前吹了一晚上冷风。”我辩解道:“也没有……没有一夜……”十四用力一拉,把我的手揣进自己怀中,道:“手比外面的青石板还冷,还说不是一晚上,你也是当了额娘的人,怎么还不知道轻重。”我顺着他的力量一靠,倒在他肩头,憋气道:“还不是因为你,因为白天你和九哥十哥都听见的那句话,想跟你解释,可是等了一夜都等不来你……”
      十四轻敲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说道:“傻瓜,我那不是生你的气。”两人依偎了一会儿,他突然道:“只是想起唐子浩,心里不舒服,我是看错这个人了。”他这句话说得极冷,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刚要开口说话,十四却先对我摇头道:“承儿,我知道你是要为他说好话,我更知道你和唐子浩认识十多年了,他又是红雨的丈夫,可就是这样我就越是生气。”我见他神色严肃,眼中像有千金的心事,便道:“把知道都告诉我吧。”
      十四道:“当初他进府时,虽是自己请命要做你的护卫,可皇阿玛也下了圣旨,我再多犹豫顾忌也不好抗旨,不过站在我的立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是从四哥府里出来的,你很信任他,几乎把他天天带在身边,他为人也比较冷漠,从不多说话,所以开始时一切相安无事,我也不过是暗中观察,平时两人练练武,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不过这两年情况就变了,太子倒戈后,你身边没有了什么危险,我便发现他呆在你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外出的时间越来越多,最后是八哥出事前的这段时间,他外出的次数最频繁,我开始有不好的感觉,觉得会有事发生,果然不出所料……”
      十四说完这些话,我一时无语,小时候一起读书时也没觉得他比我聪明多少,长大以后顶多是领教过四哥和胤禩他们暗斗的功底,没想到十四原来也……沉思了一瞬,觉得还是不要把内心的感受说给十四听,于是问了另一个话题:“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心里有我的?”十四冷笑一声道:“从他要给你做护卫那天起我就怀疑了,不过最后还是他自己承认的,就是团扇说她听见我和唐子浩说话的那一次,我派去跟踪他的人被他发现了,唐子浩找到我,我就直接告诉他我怀疑他是四哥的探子,那家伙当时还信誓旦旦,说什么他是为了你才来到王府,他现在只想报恩,不想做伤天害理,违背良心的事。”
      报恩?小唐在报谁的恩?十四以为是我,我自己却知道小唐口中说的恩人其实是四哥,当年就是四哥在四川办差时发现了唐子浩,当时小唐家道中落,没有了出路,若不是四哥带他到京城,又引进了裕亲王府,也许他也只是跟着没什么作为的叔叔们跑跑江湖,前途惨淡,也就是这样他才认识了我,十五岁的少年教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武功,小唐觉得没有四哥也就没有他的今天,所以四哥要他做的他都会依言行事,尽管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可他又怎么会想到,有些事情一旦触及了,你就永远带上一种洗不掉的标记,抹却过往纯洁的一切,踏上不归的道路,唐子浩自杀,他受不了内心的谴责,或许是不知该若何面对,总之往事不堪回首,一时间竟又有些潸然泪下的感觉。
      十四仍旧是让我不要多想,白天找些时间补觉,不要大家都没事了的时候,我就累垮了,汤泉那边八哥的事情他会尽量斡旋,可说到最后,竟还是一句叹息:尽人事,听天命。那是我第一次在斗争中明白,八阿哥处在了岌岌可危的边缘,甚至已经是身不由己了,我紧绷的神经又拉紧了一些,但还是拼命告诉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坚强。
      从承德到京城的路上,也许是因为惦念这十四,惦念着胤禩,我始终是少眠,再加上着了些风,回到家中就病了,整日低烧,太医来瞧过,又开了药,可就是不见好转,我怕是风寒,就让几个周到的老嬷嬷带着弘春弘明到京郊的府邸去住,自己住在畅春圆府邸的园子里,只留了团扇照顾,烧了三天,期间四嫂要来探病,我一个狠心没见,听下人说她什么也没说,留下了很多补品便走了,之后自己又偷偷地哭了很久。
      第三天时,团扇说十四爷明晚要回来,我才勉强起来喝了些粥,这样才有了好转,傍晚,烧也退得差不多了,嘱咐其他人不得说我病了的事情,晚上让团扇帮我好好画脸,隐去苍白的脸色和嘴唇,又穿了橘色的缎裙,揽镜一照,人确实精神了很多,团扇却说这是外强中干,不管哪强哪干,反正看的过去就好了。
      晚饭是全家人在大厅吃的,其他福晋也在,我没好问什么,但看十四的脸色,我推测事情不尽乐观,晚饭过后,我和十四一起回了正房,一进门,还没等我迫不及待地问,十四先说道:“八哥回京了。”我松了口气,看来刚才是自己多心了,立刻问十四道:“他的病怎么样了,我们今晚去看他好不好?”话说完,发现十四的神情黯然了不少,赶忙掩住嘴,刚刚一时关心心切,只想着胤禩,没考虑到十四的感受,谁知他竟不是为了这个,缓缓道出缘由:“八哥……八哥不在畅春圆的园子里,在城外的府邸住着。”我一愣:“怎么会?八嫂昨天不是还在这边住着吗?你们回来也应该先到这边来……”十四皱眉,似有一些话不忍说出:“八哥病重了,皇阿玛说是……说是怕过了病气到园子里不好,所以让八哥搬回城外府邸养病,承儿,其实皇上也不是……”十四的话不用说完,我腿一软瘫在了背后的椅子里,他怎么能这么残忍,残忍到这么对自己的亲生儿子。
      十四用力抱住我,他的手那么用力抓紧我的腰,想要把力量传递给我,可还是感到无力,之前告诉了自己一万次,要坚强,可现在发现那些全是废话,坚强也是要面对一个有限度的痛苦时才能表现出来了。
      十四看我睡着后,更衣去了九哥府上,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们的会面开始频繁了,我等他的脚步在外面的廊子上完全消失后,又从床上起来,箱底的夜行衣还是在宫外那一年用过的,当时留下只是图个纪念,看来今晚要取出来用了,我要夜访八王府。
      潜出府门,从畅春圆到京城最近的夜市只用了半个时辰,说是也是也算半个黑市,走动的都是些底层的人,所以我披着黑斗篷并不是很显眼,和一个长相阴沉的掌柜买了一匹快马,花去二十两银子,这些全是在洪门镖局那一年学到的,现在轻车熟路,夜最深的时候,我终于到了胤禩的府邸,把马拴在不起眼的角门口,再看月亮正好被一团乌云遮住,黑夜中颇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黑布蒙面,我翻身跃上高墙。
      十八岁以前,胤禩所有的府邸都是我的常去之地,所以很容易就摸到了他的卧房门口,门紧闭着,周围也没有丝毫的人气,我侧耳细听了一下,房内没有人的呼吸声,他不在这……我在回廊上徘徊了片刻,决定去八福晋的正房院看看。
      已是深夜,院中竟是灯火灯火通明的景象,我从院后的小门进去,避开其他人的视线,刚要走到房间的后窗,却听见一个孩子的说话声:“阿玛,旺儿来看您了,您开门见见旺儿吧?”我向前移了几步,探身向房前看,是胤禩的老师何焯,旁边站着小阿哥弘旺,他的小手在门上不住地捶打,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胤禩的声音:“旺儿先回吧,阿玛今天身子不好要先歇下了,明天让嬷嬷再带你来。”我明白他是怕自己把风寒传给了孩子,弘旺又哭闹了一阵,胤禩隔着门哄劝了很久,最后还是何焯吩咐人把孩子带下去,之后他自己便推门进了屋,院子里没了人,我悄悄走到窗口,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小厅里站了很多人,有胤禩的两个侍妾和一个侧福晋,三人聚坐在圆桌前,见何焯进来都起来行礼,何焯穿过小厅进了内间的卧房。
      八福晋的声音:“先生来了,快些劝劝他吧,再这样下去……”说着已有了哽咽,她平日是极要强的人,若不是真到伤心处,是决不会在人前哭的,再看其他几个福晋也都在用手帕拭泪。胤禩重重咳嗽了一阵,床铺上似有人挣扎着要起来,我听见八福晋和下人们匆匆走动,拿水倒茶的声音,身子不自觉往前靠了一些,手紧紧抓住窗框。
      胤禩说话了,声音完全不是刚才对弘旺时的平和,他艰难道:“先生莫要劝我,你们也都走吧,我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说。”何焯叹气,语重心长道:“八爷万万不可糟蹋自己的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老师不要说了,这些话现在对我都没有作用了,如今我只盼一切早早过去……咳咳……”
      “爷,你怎么样?”
      房间里静了很久,胤禩颓然道:“都下去吧,我想睡了。”之后,无论八福晋,何焯再说什么,胤禩只是一言不发,众人只好作罢,都离去了。
      卧房里黑得吓人,胤禩的呼吸声微不可闻,我走到他床前,当看到他脸的那一刻,泪滚烫地流满了脸上的每一处,我不敢让他听见,就这么默默哭了半个时辰,眼睛都开始模糊了,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跪在他床前细细看,胤禩瘦的越发厉害了,脸颊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无色,我轻轻抬手却不敢摸他的脸,怕惊醒了胤禩,他会狠心地将我赶走,指尖若有若无划过他的脸,胤禩真的累了,他睡得好沉,没有一丝感觉,我突然恐惧起来,怕他万念俱灰,从此不愿醒过来,怕以后再也看不见他温柔的眼睛,听到他对我说话,怕他会在我生命中完全消失,胤禩,我们生命中一直有一颗永远解不开的结,所以尽管不相见,对方还是隐藏在彼此心中的某个地方。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过去,我拖沓着不肯离去,偷偷地,放肆地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在心里告诉他千遍万遍:胤禩,求求你不要离开,不要痛苦,求求你……
      天空亮起了鱼肚白,我必须要走了,写下一行字,塞在他手中,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苦心。
      磐石不存,蒲苇焉附。
      胤禩,这就算是我对你的一个小小威胁,可若是你真的走了,我要如何面对,转身又看了他的脸,快速离去了。
      清晨回到十四府,房间还是我昨晚走时的样子,看来十四也是一晚上没回来,换下衣服,囫囵躺在床上,全身疲惫不堪,却怎样都睡不安稳,翻来覆去,胤禩的病容,十四悲伤无奈的表情,四哥冰冷如刀锋的眼神,唐子浩刚毅的眼睛竟流下泪水,还有红雨死前的惨状,亲生父亲绝情地叫我离开,裕亲王阿玛幽伤地看着墙上良妃的画像,画像上的人不知怎么竟是我的模样,再看底下看画的人,变成了胤禩,而十四进屋摘掉了画像放在灯上要烧掉,四哥站在门口注视着,他狂放的大笑,嘲笑……
      “啊!——”
      “承儿,怎么了?”
      “福晋?”
      我浑身冷汗,两手撑着床坐起来,十四坐在我床前,床帐挂下来了,十四搂着我柔声道:“承儿,是不是做恶梦了?”我的手臂微微颤抖,惊魂未定,眼前还是刚才那些人的脸,十四又道:“承儿,你发烧一整天,太医来给你瞧病,快躺下。”我伸手一摸,额头火烫,却也是满面泪痕,床帐外一个老者道:“老臣见过福晋,这就接着给福晋把脉。”
      前天的热本来没有退尽,这一病竟拖拉了小半个月,也不是伤风,只是没来由的发热,太医一时也不好说是怎么回事,开了个发热的八股药方,吃到最后也只是半好不好,我病后五六天,前面来人回话说,八爷的病有起色了,不知是不是那两句话起了作用,但只要知道他不再绝望,我的心事便放下了大半。
      十四多多少少明白我的病因,这次,他一反常态,不吃醋也不沉默,而是加倍地心疼我,白天上朝回来,只要没有兵部的公文,他必到我床前,或是读书或是聊天,反正决不让我一人落了单,他也把朝中的消息适当的告诉我,康熙停了胤禩一年的奉银,对他的病情也只是说“勉励医治”,私下却派去了朝中的老太医探病,至于四哥,好像并没有大的动作。
      十四的举动让我宽慰不少,其实,我心知肚明自己这“没来由”的病,唐子浩死了,胤禩获罪,几近病危,而我和四哥的关系也随着毙鹰完全破裂,接踵的打击,十四明白我此刻最需要的是无止尽的关心和爱,否则凭得再硬的性子也要垮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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