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四章 康熙五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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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三年初，令我寝食难安的事情接踵而至，“国不可一日无储”，虽然这句话在两废太子的康熙眼中已经什么都不是，但朝中官员尤其是老臣们都觉得此事关系朝纲是否牢固，五十二年末就又纷纷上书，保荐“太子”的热潮再次掀起，依旧和前几次一样，“八爷党”站在风头浪尖上，而且这次的事情在我看来，完全是八阿哥搬起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胤禩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也许是为了避免众臣再次保举他，出现一废太子时的状况，竟在皇上面前密奏：“我今如何行走？……情愿卧床不起。”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反而遭到康熙的厌恶，立即给以严斥：“尔不过一贝勒，何得奏此越分之语……”最后更将此种行为说成是大奸大邪，一时之间，朝廷上下议论纷纷，胤禩府门前的门庭若市也一下子变成了冷冷清清。
十四一直极力想让我避开这些事情，府中的下人侍卫一概不准谈及朝政，可他能挡得住外来的，我却不能把自己锁在家中，只要出得大门，那些流言蜚语无孔不入地钻进你的耳朵。世人都说八皇子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却有些明白这是他的野心在作祟，明知康熙是敏感之人，还是要试探他二三，为的不过是要看看他现在对储位的态度。我想要劝胤禩，别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可就是总也找不到机会，更可怕的是十四他们似乎也在随着他的脚步越陷越深，终有一天会沦为只为皇权而战的兵奴。
五十三年的除夕，皇室家宴，中和殿里挤满了衣着华贵的宗亲，十四忙着向长辈们请安，我暂时从贵妇身上的脂粉气息中走出来。今天小唐回去老家省亲，团扇也被我巧妙地避开，顺着中和殿到西六宫的甬道上静静地走，我穿的一身大红宫装在夜幕中是那么显眼。
胤禩刚才从中和殿出去了，我想他是去了良妃娘娘以前的寝宫祭拜，于是没等多久也随着出来了。良姑姑住过的咸福宫，距她离世也不过短短一年半的功夫，这宫殿就已凋敝不堪，我走进虚掩的大门，满地的荒草落叶没有人来打理，真是人去楼空情也散了。在这样团聚的日子，皇宫里也挂起了花灯，而咸福宫，只有二楼一间不起眼的房里亮着一盏昏昏黄黄的小灯，白窗上印着一个人寥落的身影，恍然让我想起了裕亲王阿玛，如此这般的孤寂，我曾经只在他身上还看到过，即使那时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小孩子，却一眼能看穿，阿玛凝望着墙上良妃的画像，流露出的无限思念，如今又是胤禩，良姑姑虽是一生艰辛的女人，但有得这两个男人想念她，为她感伤，应该也无憾了。
走上二楼，我推开了那扇门，破旧的木圈椅中坐着一个穿缎长衫的男人，胤禩略微有些惊讶看着站在门口的我，两人一时竟不敢有任何表情，相视片刻后，胤禩先笑了，多年未见了的夏风般的笑，他笑到了眼睛里，我的心偷偷动了一下，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他问：“怎么知道我在这？”我笑说：“想知道就知道了呗。”他明白这是难以解释的默契，来源于那种与生俱来的了解。“其实，来找你是有话想说……”看到他笑意蒙蒙的双眼，我是多么不愿意打破现在的气氛，他倒没在意，只是问我怎么了。
在这间寂静的房间里，准备很久的话，说出口竟陌生了：“皇阿玛……好像并不希望你做太子，所以，胤禩放手吧，你可以退出现在的斗争，归隐到民间，或者留在皇宫里做个平平凡凡的阿哥，这样不一定就是不好，起码日子过得舒心些。”当我看到胤禩的笑，就知道现在的话是多么苍白无力，他笑得无奈，想了一会儿，竟问我：“承儿，如果我走，你愿意跟我离开宫廷吗？”我怔住了，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问，更不敢置信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很久，很久，好像过了几个时辰那么漫长，胤禩叹了口气，他叹得那么重，心中似有千金的心事，缓缓对我道：“承儿，连你也不愿陪伴我了，那对我来说，这皇宫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很多人在这里，他们看不到宫阙、宫人，看到的只有太和殿里的那张龙椅……承儿，我这么说你也许会觉得我很贪婪很肮脏，但我不能否认自己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分子……”他说着无限哀伤地看我的眼睛，心上顿时像有千万根针在扎那样疼，他继续道：“以前，闭上眼，我看到最多的不是龙椅，也不是皇位，是每一个角落里有我的承儿陪我说话，和我玩耍过的地方……”那些个过往，我们曾拼命想要挽留，做了最大的努力，可光阴就像是流沙无情地从指尖滑落，只在我们的记忆中留下抹不去的痕迹，如今除了伤痛什么都没能留下。
除夕过去后，胤禩悲戚的眼在我脑海和梦境中又游荡了数日，晚上，常常是十四在我身边已有了微弱的鼾声，而我还清醒异常，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到了九月中旬，一年一次的秋围将要开始，这次是在承德行宫。
这次秋围去的人很全，大臣、嫔妃、阿哥、公主还有大批的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大队人马开往承德，秋天是北方最好的季节，我挑起马车的帘子，风把云朵吹散，仰望是一片湛蓝，空气中蔓延这自由的味道，再加上团扇在旁边发出微微的鼾声，一种让人快乐的惰性不由产生，皇宫的生活太过紧绷了，几乎让人窒息。
康熙点了几个年幼的小阿哥随驾，十四也就没有跟在队伍的最前面，只是在我马车的不近不远处骑着马，偶尔回头看看挑帘外看的我，九哥和十哥骑马在他左右，三人多数时候都在沉默，说话时也是很小声，好像在议论什么严肃的事情，胤禩没有来，原因很简单，良妃娘娘过世两年，而三年的守孝期还未结束，所以他便向康熙告假，只有八福晋来了，我没能见到胤禩本人，但听十四的口气，似乎是八阿哥自己不愿来了，毕竟刚刚受到了康熙的斥责，再跟着来难免再受刁难，也或许经历了这些他的心也懒了，就像我现在这样。
在承德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清闲，少了皇宫中的压迫感，白天和小艾、唐子浩还有团扇，四人在行宫的亭台楼阁中选一处喝茶、聊天、对弈……有时是水榭，有时在凉亭，傍晚，众人行猎回来，我们就不得不散去，小艾要回十三身边，他们自然是跟四哥住的很近，而鉴于这些年愈演愈烈的“八党”、“四党”关系，十四选了于四哥住处南辕北辙的园子，对这样的事情康熙已经是爱答不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些能耐的儿子们自己去斗吧，自从太子党彻底覆灭后，权利的争斗集中在了局部，虽然十四一向避免在我面前提起朝政，但从不经意冒出来的只言片语中也很容易听出他对四哥等人的诸多不满，这时我也会学康熙，假装自己没听见。
十四这些天也很高兴，猎场里专门围了不少东西供康熙射杀，大型的算是麂子，小的也有山鸡之类，可康熙究竟老了，几场行猎下来，连他自己都承认岁月不饶人，于是猎场里的家伙就都留给了十哥、十三、十四这些人。十四每天回来都是灰头土脸，鞋上也有不少泥泞，身上一股子汗味，但脸上的笑却是那么真实。
这天辞了小艾，往园子里返，团扇说要去膳食斋提了晚饭回来，唐子浩便陪我回去，天西边被夕阳擦得火红，想起团扇一会儿带回来的美食，肚子里敲起鼓来，小唐也说饿了，好像每天坐着喝茶，比在皇宫里提着刀巡视还要累人，正说着承德宫的膳食比紫禁城里还要有花样些，两人已到了园子口的小月亮门处，小唐一闪身让我先进去。
前脚踏入，背后突然被一个人抱住，火热的怀抱，手里还握着马鞭，我惊得大叫，扭头是十四兴奋的大笑脸，咧嘴对我道：“承儿，你猜我今天遇见什么了？居然是野狼……”我尴尬地看着一脚还未踏进月亮门的小唐，他呆站着看十四对我亲昵，没有动一步。十四这时也发现了小唐，也许因为他是男人，并没有多少不自在，只是把放在我腰间的手稍微松了松，语气仍旧没能平静，就道：“小唐怎么没去猎场？”唐子浩面孔冷冷清清的，行了个礼恭敬道：“一直守在格格身边，这是我的职责。”说完不等十四再说别的，看了我一眼，又道：“不打扰了，子浩先行告退。”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十四的手已经完全离开了我的身体，直勾勾看着远去的小唐，眼中的不悦一闪而过。
转天就是群猎，满族的贵妇们也要参加，男人们反而成了观赏者，骏马驮着一个个穿骑装的靓人，仿佛千军万马的娘子军很有气势，十四为我挑了件水蓝色的骑装，长长的袖子挽住了手掌，米色的鹿皮马靴，比起大多数人的红色更显抢眼，长发盘起，由紫色的璎珞簪紧，再用丝带在脑后系成一个蝴蝶结，迎风策马时飘扬在身后，骑在马上驰骋，听风在耳边呼啸，急速之下我觉得现在的自己那么真实。
中午，我本要等十四去前殿吃饭，康熙要在那宴请众人，左等右等不见人，小唐也不知哪里去了，我和团扇正傻站着，九哥身边小太监来回话了，说是八爷给万岁爷送了两只海冬青，让十四爷帮着照应一下，今晚准备呈给康熙看，我一愣，原来胤禩还是很想和自己的父亲搞好关系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又问唐侍卫是不是也一起去了，小太监只说不知道，领着我们就去了前殿用宴。之后整个下午都不见十四和小唐影子，九哥的小太监倒是又来了一趟，说是今晚在烟波至爽斋陪皇上一起赏八阿哥送来的鹰，看来皇上的兴致还很高，心中暗自为胤禩高兴，说不定这就是他化解康熙心中偏见的机会，起码让自己的阿玛知道这个儿子心中是想着他的。
晚上吃过饭，还没到时辰，我就早早到了烟波至爽斋，康熙自然是除了行猎，什么时候都在那里，不过其余人一概没来，老皇帝很高兴有人能早点来陪他，就赐了坐，让我陪他说了半个时辰的闲话，虽然乾清宫繁重的公文还是跟了过来，可康熙的脸色明显红润了许多，多天的户外活动让他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他穿了便服，坐得很近，和我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也都以平常的口吻与他对话，等大臣们先后到来的时候，便乖乖退到自己的位子上。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十四、八阿哥的随从、两只鹰一样也没有到，不过康熙正和身侧的李光地畅谈洋人传教士的问题，没有注意时间，众文武官员和皇亲国戚也各自聊着有的没的，最得意的莫过于八福晋，大概是今天的排场让她觉得八爷府要在皇上面前咸鱼翻身了，她一直前后左右地与人交谈，高兴时会轻掩樱口，笑得花枝乱颤，九福晋、十福晋在她身旁伴着都显得黯然失色，我也是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个胤禩身边的女人，在她脸上确实没有四嫂的那种贤淑，性子泼辣在康熙朝也是出了名的，笑的样子不见有多文雅，可全身上下透着一股贵气，偶尔媚眼一挑，可谓是魅惑人心。
正在出神，门口的太监尖声通传道：“十四贝勒到！”殿中骤然安静下来，十四身后跟了一个老太监，我曾经在八爷府见过的，还有两名十四的贴身护卫，其中一个提着一只大得出奇的鸟笼，用黑布罩着，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面。十□□风火火而来，脸上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他迅速往我的座位上瞥了一眼，团扇在身后捅了捅我，小声道：“主子，你看爷的手。”我仔细一瞧，十四右手拿着佩剑，左手隐在袖子里，袖口殷红一片，心中猛然一紧，再看九哥也已经发现了不对，可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明白现在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
康熙笑盈盈地道：“这就是老八送来的?”十四没有抱拳行礼，只是恭声回道：“八哥特意让儿臣护送，孝敬给皇阿玛的两只海冬青。”康熙颔首赞道：“难得儿子有这份孝心，李德全去给朕拿近些，瞧得清楚。”李德全迅速走过来，但他似乎有些怕，仍是让侍卫拿着笼子，他轻手轻脚地掀开罩在外面的黑布帘，众人的眼睛也都定在那一点上。
布帘掀开，我困惑地看着里面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旁边已经有人在抽冷气了，有一瞬，我没明白里面是什么东西，反正和自己想象中大相径庭，可现在我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张嘴望着两只奄奄一息的鹰，和我有相同反应的还有一个人，八福晋。
烟波至爽斋里鸦雀无声，这次竟连议论的声音都没有，康熙的脸阴沉得可怕，半个时辰前，与我说话时的慈祥一扫而光。两只将死的鹰代表什么呢？这绝不是胤禩的本意，康熙应该能知道的，我在心中呐喊着安慰自己，从十四的表情来看，他对这样的境况也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四哥、十三和三哥那边也只是平静得看着。
“豁”地一声响，一摞奏折被摔在了地上，李德全立刻跪倒：“万岁爷息怒啊！”康熙猛烈地捶着桌子，脸上的肉不住地抽动，殿中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康熙大吼道：“朕真是生了个畜牲！”说完身子向后倾倒，众人慌忙上前扶助老皇帝，康熙在搀扶下，不禁有些老泪纵横，颤声道：“朕没有这样的儿子……朕与胤禩从此恩断义绝……”听完最后那几个字，我僵直着身子杵在原地，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恩断义绝……胤禩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康熙的绝情，众人避讳的眼神，仅凭康熙那四个字，胤禩的帝王梦还有抱负，一切都成为幻影了，那些势力的官员会像避瘟神一样避开他，让他在庙堂上再没有立足之地，眼前眩晕，有人在身后接住了我倒下的身子，我绝望的眸子中是小唐的脸，众人都围在康熙身边，他抱起我走了出去。
我一直昏迷到很晚，醒来时天黑得透彻了，房间里有几个宫女前前后后地收拾着，团扇守在我旁边，一见我醒来就菩萨祖宗的保佑着，而带我回来的小唐和十四都不在，几乎忘了昏倒之前发生过什么，等想起来，不顾团扇劝阻，穿上鞋子急匆匆就向外奔。跑出院门却停住了，我要去哪呢？胤禩没有来承德，可他现在一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有谁能告诉我他怎样了，还有那两只鹰，怎么会那样……硬着头皮，我去了八福晋的园子。
院门大敞着，不见一个宫女还是太监，即使是作鸟兽散也不会这样快，我独自走进去，正厅里好像有人声，有男有女在交谈着什么，我向那声音走去，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好快。
“八嫂，九哥，十哥……”八福晋，九阿哥，十阿哥三人坐在屋中，我进去时正好在沉默，九哥和八福晋只是盯着我看，十哥反到说了一句：“小承子？你来这干什么？”八福晋此刻的眼神已经明确的表明我是不受欢迎的，可我还是低声问：“我想知道胤……八哥哥怎么样了？”八福晋白了我一眼，十哥无奈地叹气，九哥走到我身边，把我往门边推了推，耳语道：“你先回去吧……”
“你还好意思问怎么样了？”八福晋不等九阿哥把我劝走，没好气地问了一句，我推开九哥的手臂，只看着八福晋问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皇上又……”眼泪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八福晋狠狠地瞪着我，刚要说话却被九哥截道：“八嫂也就少说两句吧，事情弄成这样谁也不愿意看见，尤其是承玉。”八福晋脖颈一转，愤然道：“九弟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他们既然做得出，难不成还怕人说？”
我彻底挣脱九哥的手臂，站到八福晋面前，道：“八嫂对我有成见，这承玉可以理解，但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做得出’？”八福晋冷笑道：“亏得八爷这么相信老十四，他倒好使出这么一手‘毙鹰计’，你还要问我他是何居心？”我双手握成拳头，若是眼前站的不是八福晋，不是胤禩的妻子，也许这一拳就挥出去了，十哥见我脸色不对，赶忙上前抓住我的双臂，甩开他的手掌，我咬着牙对八福晋道：“你少自作聪明，别以为天下人都像你一样龌龊，胤祯他不是那样的人！”八福晋靠近我，看到她的眼眶红红的，好像也是刚刚哭过，但此刻却那样强硬地对我道：“怎么？你不服吗？都说你完颜承玉聪明剔透，今日见识，怎么如一介武夫只知道动粗呢？好好想想，就算不是这个胤祯，也能是另一个胤禛，你要是真的关心胤禩不如去问问他。”她说最后两句时，明显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我没有了刚才理直气壮的样子，脑中不断地震颤着，她说四哥，这不是没有可能的，起初担心这胤禩，没往这方面想，可现在被她先提起，确实是四哥的嫌疑最大，但真的会是他吗？十三知道了这件事会同意他这样做吗？不可能，不可能……我在心中几千次地对自己狂喊。
“不会的，也不会是四哥的……你胡说，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而已，也许是鹰自己在路上出了什么状况……”
“啪”！
“八嫂不可！”
右脸颊火辣辣地烧着，八福晋怒不可遏地看着我，喝道：“为了袒护老十四还有老四，你要把八爷说成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吗？真想让爷听听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他能相信他的承儿会说出来这样的话来？”我捂着右脸，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不是委屈，也不是疼，而是因为他们脸上的不相信。重重推了八福晋一把，直把她推得倒退了好几步，冲着她还有九哥、十哥嚷道：“绝不是十四，也不会是四哥……我现在就去问他！现在就去！”十哥上前要拦住我，可我已经哭着冲了出去，跑向四哥的园子。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