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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三章(更新版) 乾玉推了我 ...

  •   第二十三章
      乾玉推了我一把,说道:“姐姐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去。”说罢便拖着我们走进屋内,门被推开了,窗前那穿青衣的中年男人回头看着我们,乾玉两步蹦到他面前,说道:“爹,这就是我以前跟你提起过的柳絮姐姐,上次多亏她出手相助,否则女儿……”乾玉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过往,而我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个中年男人脸上,再不能离去,他看到我也是一愣,马上又恢复了正常。
      又怎么会忘记,刚到紫禁城时,彻夜的梦境中充斥了这张脸,他占有我七岁前的所有记忆,虽然他脸上的英武和豪气已消退得无影无踪,但五官和他对乾玉说话时的嗓音一点都没变,我又怎么会认错,淮安街头的一个萍水相逢,样貌相似的女孩,异于寻常的缘分,难道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十四用手肘碰了我一下,茫然地转头望着他。“承儿,你想什么呢?人家跟你说话。”我这才知觉,刚才一直盯着别人的脸,很不礼貌,乾玉的爹爹却没有多在意,他对我只是像对陌生人,和颜说道:“多谢姑娘,小女一直有提起过,说是遇见一位很有缘分的姐姐……姑娘,你这是……”
      多余的话我全都听不下去,径直到书台前,扯开一卷宣纸,提笔疾书,其他的三个人不知我为何如此,静了片刻,十四唤了我一声:“承儿,你怎么……”
      这首《满江红》我确有多年没写过,最后一次是与八阿哥一起,在裕亲王府我曾经居住过的房间,挥墨写在墙上的字迹,如今已经斑驳凋落了不少,小时候思念起阿玛和额娘,我也会不自觉地想写这首词,行书狂躁的笔锋早已被我练就到行云流水的地步,手感流畅。今日,我却觉得每写一个字,心跳便会愈发地狂乱,我是在写给他看,而那又真的是他吗?如果是又怎么会在这里,墨汁飞溅,好像我的眼泪混杂了进去。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士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童年的记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啪”!毛笔从手中坠落了,黑墨在纸上阴开,手剧烈的抖动,觉得自己泣难成声。回首再看那青衫人,他盯着我的手迹颜色已变,至少不是对路人的漠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当初身量未足的女儿长大成人,也嫁做了人妇,可她没有忘记生身阿玛教给她的第一手诗词,普天之下,只有他和我能把满江红如此地用行书写出。
      “阿玛,我是承玉啊,您怎么都认不出我了……”我跪倒在阿玛膝下,扶着他的腿哭问,能感到他微颤的手放在我的头顶,他认了我,仰面望着阿玛的脸,第一次见他落泪便是老泪纵横。“是我的孩子,是承玉回来了……”此时,十四和乾玉像两个局外人,陷入了一场没有预兆的相认。
      阿玛擦干了泪水,我仍跪在原地没有起来,哽咽着问他:“阿玛,这些年,既然您还在为什么不来找女儿,我过的好不好,开不开心您都知道吗?”问出了心中最深的疑问,我看到阿玛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沉默不语,半晌松开了我扯着他衣襟的手,回身走向椅子,步伐略显蹒跚,我的手被失落地抛在一边,从阿玛脸上的表情,我隐约看见了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他用手撑着头,缓缓道:“我和你额娘都知道你过的很好……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突然觉得自己过去的二十五年被人随意地丢弃在路边,十八年来我心心念念的父母,竟只一句“没什么牵挂”,轻描淡写了却了所有的亲情,我控诉着哭道:“你们知道我活着……不闻不问……我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阿玛无言以对,乾玉对门口叫了一声:“娘!”朦胧间看到额娘站在门外,她还穿着睡袍,面容憔悴,身形如一阵风就能刮倒,望着我的背影喃喃道:“你们在说什么,是不是我的承玉回来了……”额娘说着朝我走过来,步履微晃,她看起来身体很虚弱,没两步脚下便踉跄起来,我和乾玉均是上前扶住她,乾玉对她道:“娘,爹说是姐姐回来了,真的是!”额娘像痴了般捧着我的脸端详,看了好像有一千年那么长,轻声自语道:“果真是承玉,和额娘想的一个样子。“说罢将我搂在怀里放声痛哭,我又问她道:“额娘不要承玉了吗?真的有有想过我……”乾玉见我们这样也忍不住问阿玛:“爹,你不是说姐姐已经死了吗?”
      额娘豁然站起来,冲到阿玛面前,狠狠捶打着他的肩膀和手臂,阿玛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像石柱一样任她用尽力气,额娘喊道:“你怎么就这么狠心……那时承玉才七岁,你就人心扔下她不管!”
      阿玛无声地叹息泪从他的眼角滚落到鼻翼上,额娘的哭声撕心裂肺,她已不似当年的柔美江南女子,多年的想念和良心的折磨让她形容枯槁,我哭到没有力气,不喊也不闹,也许是委屈伤心,眼泪就是怎么也止不住。风吹得暴烈起来,窗口的那一盏豆灯瞬间灭掉,乾玉低泣着拉开灯罩点灯,房间里亮起昏黄的光,在阿玛的叙述下,我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十八年前,我厌倦了官场,西北的黄沙,从早到晚一成不变的景色,操练、士兵还有无休止的战事,杀戮……所以,我决定以死遁世,昭莫多一战是个很好的机会,我和你娘都商量妥当,但终归是人算不如天算……穿过红树林,我们发现你不见了,再回头找就怎么也找不到,当时裕亲王的援军已经要封林了,你额娘还怀着乾玉,我不得已决定放弃……本来以为你死了,你额娘也因为想念你,整天以泪洗面,现在眼睛看不清东西,我们在淮安定居两年后,你妹妹一岁了,才知道你还活着,被裕亲王收养还封了郡主,后来还嫁给可十四皇子……没想到你阴差阳错的成了皇室的人……一年半前,你娘的身体好些了,她平时一个人寂寞,我就给你姑姑写信想让她回来,才知道你去了白玉寨,听说你在皇宫里过的不好,你额娘又病倒了。”
      “承玉,我是决心再不染指官场了,何况当年的事情若是让朝廷知道,完颜家不但要颜面扫地,满门抄斩也是有可能的,连你也难免获罪,所以……”
      “所以你就让姑姑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成全你闲云野鹤的美梦,至于我的感受就可以完全不放在心上,看来我真的只是你不要了的女儿。”我的声音那么冰冷,应该想到会是这样,可为什么还是会心寒,空气像冻结般让我颤抖,十八年来给我精神依靠,让我感到温暖的阿玛,原来事实是这么丑陋。
      额娘哭得晕了过去,乾玉和十四手忙脚乱地把她送回房间,我和阿玛守着凉了的茶水,他的脸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苍老了许多,我的归来更多不是让他欣喜,而是恐慌的不知如何面对,他对我道:“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就算是亲情也抵不过十八年的岁月,承玉……你回到你该去的地方,我们就当没见过,这是最好的办法。”强忍住才能没再流下眼泪,我拿起桌上那半阕《满江红》放在灯上,直到烧成灰烬才放手,不想把自己的只言片语留在这个无情的地方,阿玛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乾玉和十四回来的脚步逼近,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青衫男人,我还是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不愿再看,可能多看一眼,心就会软一寸,感情便更难割舍,他快刀斩乱麻挥挥手,对乾玉道:“玉儿,送客。”曾几何时,他也叫我“玉儿”,这个称谓是专属七岁前的记忆,以后就算是八阿哥也只能叫我“承儿”。而今我已不是他捧在掌心间疼爱的玉儿,一句“送客”说明了一切。
      不能苛求自己无谓的离开,但愿我是毅然掉头的,没显出过多的留恋和不舍,乾玉喊了一声:“姐姐!”之后是十四匆匆道别,追我出来。
      天公一向不喜欢作美,今夜他意外地配合了我的心情,从来没想过三月的杏花雨也会下得这样冷,我和十四一前一后地在巷子里穿行,没有打伞,没有说话,这次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我,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被自己的父母抛弃更残忍,十八年来,尽管以为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但仍像站在天平另一端的人,我绝望的时候想起他们,自己的生命会因此而显得更有价值,可现在天平倒了,重心也失去了,我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不知哪一刻会摔得粉身碎骨,满心恐惧。抬眼望凝重的黑幕,无数针尖般的雨点刺入眼球。
      那天晚上,我蹲在狭小的巷道中哭得天昏地暗,雨也一直在下。

      “承儿,吃一点儿吧。”十四端着一碗热过数次的白粥守在我床边,回到扬州两天了,我拒绝了所有的食物和水,我想对于心死了的人,这些物质的东西都是没有意义的,十四将勺子轻轻放回碗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拿起沾了水的棉布润湿我干裂的嘴唇,我把头转向里面避开了他的手,反正本应该最亲近的人已经决定离我而去,那就让我彻底地坠入谷底好了,十四扳过我的脸,紧紧扣在自己怀中,心痛地说:“你这样是在折磨自己吗?折磨了自己就能好受吗?”
      不管他说什么,我就是无动于衷,此刻是心如死灰,恨不能就这样自生自灭,十四见我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更加心焦,这两天他都是衣不解带地照看我,生怕我一个想不开,酿成不可挽回的遗憾,他不敢跟别人说我颓废至此的原因,怕事情的始末让朝廷知道,我更会遭罪,因此只对外说我身体欠佳,自己一人默默承受着。
      下午,觉得头昏沉得很,不一会儿便睡去了,心中还想着:也许一觉起来便可以离开这个无情的人世,一定要喝下奈何桥边孟婆递上的汤,忘却此世诸般的痛苦……走到桥头,看不见孟婆,只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刚想要挤进去,就听后面有人在叫我,“承玉,承玉,承玉……”一声接一声,让我忍不住回头看。
      睁开沉重的眼皮,四哥眼角的细纹那么明显地在我眼前,十四模糊的身形在他背后,四哥薄凉且有些潮湿的手掌放在我额头上,翻来覆去地试着温度,我用无力的手拨开他,四哥明显地愣住了,以前的承玉是绝不会这样的,半晌,突然他抓住我的胳膊,硬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十四赶紧从后面托住我的背。四哥端着热气腾腾的粥,放在唇边吹着,声音又恢复了温和:“别的先不管,再难受也要吃饭。”温热的勺羹伸到我嘴下,而我只是不为所动地偏过头,十四道:“承儿,四哥都知道了,你从小除了皇叔就最听四哥的不是?今儿就别再犟了,吃一口……”他蓦地提起裕亲王,我记忆中的某些东西又开始抽动起来,快要浑浊了双眼再次忍不住溢出眼泪,现在的我是那么想念他。甩开十四和四哥,我缩回被子中,掩住头和脸。
      被子硬生生掀开了,四哥一扫往常的文雅,粗暴地拖着我从床上到地上,怒道:“想死就干脆些,在这寻死觅活地给谁看,你这般样子指望谁能怜惜你!”我坐在地上仰面望着他,眼泪已是断线地流出,嚷道:“那就让我死!反正我本来就应该去死!你用不着管……啊!”四哥重重的一个耳光甩过来,我眼前顿时一片漆黑,耳中嗡嗡作响,身子向后飞出去,撞在桌子上,茶杯碗碟摔碎了一地,瓷片割破了手指,鲜红的血触目惊心。十四冲过来挡在我身前,对四哥怒吼道:“你干什么?!”
      “都干什么呢!”康熙威严的声音响起在门口,怒目而视着狼藉的地面,还有两个和他一样怒气冲天的儿子,最后在十四身后发现了脸颊红肿的我,四哥和十四被皇上的声音一震都低下头,康熙又严厉地问:“承玉怎么了?”我没有答话,李德全赶着过来查看,半蹲下身子才看清我的面容,不禁惊道:“我的格格啊,奴才几天没见您怎么就憔悴成这样了,再看这手也扎破了,可不能这么糟蹋自己个儿。”说着掏出丝帕包扎我手上的伤口,待看到我的右脸颊更是倒抽一口冷气:“这脸上怎么五个手指印,难不成……”他看看十四,十四瞪着四哥。康熙闻言快步走到我旁边,甚至蹲下身,手指抬起我的下巴,眼睛落在右脸颊时暗了下来,沉声问道:“谁干的?”
      四哥一言不发跪下了,康熙吼道:“真是朕的好儿子啊,学会伸巴掌了!朕当初交给你好好的一个丫头,看看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就是这么给朕照顾的!”四哥和胤祯没有辩解,垂首跪在当下,康熙又转向我,略带生气地道:“承丫头,朕两天没见到你人,说是身子不爽了,今日一见才知道是给这两个畜牲欺负的,站起来跟朕讲讲都受了什么委屈,朕决不轻饶他们。”说罢亲自扶我起来,他的手很干燥很温暖,带有一种让我不能抗拒的力量,六十岁的老人花白了头发,却那么坚定有力地搀扶着我,眼中的慈祥好像我只是个学步的孩童。
      李德全呈上银耳羹,康熙用勺递到我嘴边时手有些颤抖,他全然不觉,还对我道:“承丫头,吃下去病就好了,朕小时候生了疹子,躺在病榻上,可脑子里还都想着这银耳羹,来,朕喂你吃。”热热的银耳在嘴中甜滋滋的,可鼻子酸得很,边哭边吃着,泪珠儿掉在碗里,心好歹暖了些,康熙本就和裕亲王长得几分像,在加上我又视线模糊,看得竟如阿玛在面前,情不自禁伸手环住康熙的脖子,呜呜哽咽起来,他的肩膀硬了一下,随即轻拍我的后背。
      我有三分明白,七分糊涂,眼前人到底是谁,也许他是天子,肩上习惯挑起江山社稷的重担,我的哀愁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实在不算什么,所以轻易被他化解开来,也许我把他当成了裕亲王,一个曾经以温柔和理解消除我幼年恐惧的阿玛。总之,我开始吃饭了,即使还是沉默寡言,却也打消了轻生的念头。
      江南之行在四月之初结束,长江口岸的河堤修的甚是牢固,长达数十年的河岸工事算是有了一个完满的结局,康熙为此感到欣慰,随行的官员都给予了恩赐打赏。明天就要离开,扬州府园林般的亭台楼阁,我坐在窗口,默数着满天飞扬的柳絮,偶尔竟有一朵蒲公英混杂在其中,十四不在,甚至偌大的园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脑中空白,正在享受这独自的静默,一件紫色的长衫闯进了视线,迎着阳光我眯眼看,四哥背手立在窗外,发辫梳得一丝不苟,腰间坠着的翠玉来回晃动,日光下四哥的面色如玉脂,用一贯平静的目光看我,而我却不由得尴尬,从那天挨了一巴掌后,就再没见过面,那是四哥第一次打我。
      我像往常一样,问好、奉茶,浅麦色的茶水顺着尖嘴的茶壶倒入紫砂杯中,四哥没有喝,只是盯着我的脸,最后说:“我以前没有打过谁,就连弘昼他们最多也不过是罚跪。”我浅笑着道:“四哥也是第一个打我耳光的人。”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四哥的眸子中闪过少有的狡黠,我告诉他即使是挨了打,也丝毫没有怨气,四哥却说他知道。
      “承玉,十四把在淮安的事情告诉我了。”我长长舒了口气,对着明亮的天,隐藏自己眼中的阴霾,无所谓地笑笑道:“既然都知道了,我就不用再重复一遍了。”他已看出我不愿提议个话题,仍旧问:“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那么生气,还打了你?”我皱眉摇头道:“不太明白,但是可以理解的,四哥从来都是为了我好,承玉知道。”
      四哥道:“看来你还知道我都是为你好,那天见你万念俱灰的样子,我心里也是冷的,以为你把过去多少的情分都忘了。”我这才晃悟,自小在四哥府上长住,他对我也有大半的养育之恩,而那天我只想着亲生父母,把其他的亲人都抛之脑后了,他又怎能不生气,搓磨着双膝,不知该怎么说这句对不起。
      四哥见我明白了,又语重心长道:“承儿,这人世间总是有失必有得的,生身父母固然重要,但既然他们在过去的十八年里已经成为过往,你也不必执著,他们没能给你的,你从别人那里都得到了,否则凭你那时小小年纪入宫,必要尝尽这皇宫中的世态炎凉。”四哥每次都是这样,不说则以,若是他打开了话匣子,我便只有听的份,今天的话却让我回忆了很多人。
      裕亲王,四哥,红雨,胤禩,胤祯……每一个人都能使我脑海中浮现一大摞窝心的事,这些都是我得到的,那些失去的与它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尽管还有伤心遗憾,可我深深感到自己是如此幸运,能遇到这么对真心相对的亲人。
      京城里的三个黄圈圈,里面是紫禁城,我确实不喜欢这个地方,只因为里面有了牵挂的人,才在离开的时候感到留恋,想念他们的脸和声音,珍惜他们每一句关心的话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三章(更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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